《汴京风云》皖江八百里

13、第十三章 新人原是勾栏出 贵人借诗抒郁闷 次日，

　　次日，孟后用完早膳，分别到太皇太后、皇太后处请安。太皇太后近日身体欠安，接连几日都没有上朝，躺卧在榻上，精神也恹恹的，不喜多话。孟后问了安，问了御医，说是寻常风寒，便放下心来，嘱咐几句回到仁明殿。
　　这几日连出事端，孟后心里也是烦躁不安，便斜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闭目养神。
　　不多时，严尚正急匆匆赶了过来，求见皇后。陈迎儿将她一把拉到边上，悄声说道：“你也没个眼神，没见这位主子这几日心中有事、郁郁寡欢吗！还是改日再来罢。”
　　严尚正把手一拍，说道：“小姑奶奶，正是为了这位的心事，我才巴巴地赶来呢！你快去通报，我说的这事就是专治这位心病。”
　　陈迎儿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好姐姐，这几日好多事情已经给皇后添了不少堵，可不能再让她心烦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尽管去通报，一切都在我身上。”严尚正急急挥手说道。
　　陈迎儿进去不久，很快又返身回来，说道：“进来吧，娘娘已经醒了。”
　　严尚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殿，眼见皇后已经端坐正中，上前行礼。
　　皇后说道：“起身吧。你来为了何事？”
　　严尚正把眼光往左右看了一看，陈迎儿会意，命左右侍从、宫女全部退下。
　　严尚正方才低声说道：“启禀皇后娘娘，臣妾已经查明那刘清菁底细。她本是汴京人士，因其父刘阳武好赌，家中很是贫寒。刘清菁自幼就被卖给悦春来为婢。”
　　孟后和陈迎儿听到这里，几乎同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这悦春来是汴京最有名的勾栏场所，里面伶人歌姬冠绝京城，达官贵人无不趋之若鹜。
　　虽然其时风气颇为开放，社会对这类酒肆勾栏并不排斥，但是这悦春来毕竟不甚光彩，只是文人达官消遣娱乐所在。刘清菁出自悦春来，这可是牵涉皇家颜面你的大事。
　　孟后绷紧脸色，说道：“此事当真属实？事关重大，来不得半点差错。你可要仔细了！”
　　严尚正说道：“此中利害关系，臣妾岂能有所不知？因为事关重大，臣妾暗中托皇城司苏珪查访此事。这苏珪乃臣妾至亲，极是可靠。”
　　彼时皇城司是宋代禁军官司名。位于东京左承天门内，为宋代特务机构，性质类似明代锦衣卫。皇城司执掌宫禁、周庐宿卫、刺探情报，一掌宫禁宿卫，一掌刺探监察，各种情资专为皇上掌握。
　　孟后点点头，说道：“既是如此，刘侍御如何进得宫来？”
　　“回娘娘话，刘清菁与前省内侍高班郝随是姑表兄妹。刘清菁之父醉死之后，舅郝随之父怜其姐寡母孤女情形可怜，便赎了回来，收为养女，等到宫里广选秀女便伺机进了宫来。”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她琴棋歌舞样样精通，早就听说悦春来的姑娘个个才艺俱佳，原是受过熏陶的。”陈迎儿一向稳重、平和，说话也极是得体，此时也情不自禁幸灾乐祸起来。
　　孟后看了她一眼，用眼色制止了她，转头又对严尚正说道：“此事非同小可，六侍御出身一事切切不可透露出去。”
　　“娘娘！”严尚正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刘清菁一脸的狐狸像，若不趁此撵出宫去，只怕后患无穷。”
　　“严尚正说的对。刘清菁虽然甚是可怜，但是本性凉薄。她若留在后宫，只怕以后宫里必不得安宁。”陈迎儿也说道。
　　孟后把身子往后一靠，闭了眼睛说道：“算了，本宫心里清楚，你们不必说了。”严氏和陈迎儿两人对视一眼，严氏说道：“娘娘！这一阵子刘清菁几乎天天都往福宁宫跑，不是唱歌就是跳舞，整个一个狐狸媚子。现在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御，万一要是往上爬了，那还了得？实是不可留下来啊，恳请皇后娘娘三思！”
　　孟后的眉毛挑了一下，倏地睁开眼，盯着严氏说道：“她只不过是出身低微，并无过错，再说，她只是幼年在勾栏会所待过，并非烟尘女子。再说，宫中也并无明文规定，严禁会所女子进入后宫，如何就撵得她出去？”
　　严氏走近一步，低声说道：“虽是如此，但太皇太后一向不喜出身低微女子，若是知道刘清菁曾在勾栏待过，必定大发脾气，撵她出去。何不禀报太皇太后知晓？”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既将她撵了出去，又不让娘娘为难。”陈迎儿沉吟道：“只是听说太皇太后近来身子不太好，已有多日未起来。不知道她老人家还有没有精力过问此事？”
　　“算了，此事不宜惊动太皇太后”，孟后说道：“太皇太后一则身体微恙，二则近来也为皇上不甚和睦而烦恼。实在不能让她老人家再徒增烦恼。再说，这刘清菁若是真的能让皇上开心，也未必不是好事。这事先到此为止，你等切不可外传，以后再议罢。”
　　严氏张口还要再说，却见皇后把手挥了挥，又是闭目靠在椅子上养神，只得告退出去。陈迎儿送了出去。
　　走到殿外，严氏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对陈迎儿悄声说道：“咱们这位主子真是菩萨心肠！人家摆明了要挑战来了，还这般为她说话！”说着不停地唉声叹气。
　　陈迎儿听她话中有话，便说道：“此话怎讲？娘娘为人善良，心肠又软，她既这样安排，也是在情理之中啊。”
　　“你不知道吗？我听得人家传言，皇上有意要晋封那个小狐狸精为美人呢！”严氏低低地说道。
　　“什么！”陈迎儿吃了一惊，自觉声音大了，连忙压低声音说道：“这话从哪听来？”
　　“福宁宫早就传开了，说就这几天就要晋封，已经让尚功、尚服准备相关用品了呢！”
　　“从侍御一下子就晋封为美人，这可是从来未有过的破例呵！皇上当真这般想的？”陈迎儿皱着眉头说道。
　　原来宋时后宫妃嫔分为八等，一等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宸妃；二等为昭仪、昭容、修媛、修仪、修容、充媛、婉容、婉仪、顺容、贵仪；三等为婕妤 ；四等为美人；五等是才人；六等为国夫人；七等为郡君（后改称夫人）；八等为红霞帔、侍御。
　　每一个等级极难晋封，更别说破例晋级。这刘清菁若是真的能从侍御晋封为美人，真是本朝自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举动。若真的是这个情况，可见这刘清菁深得皇上宠爱。那皇后呢？这样做，岂不是让皇后难堪？
　　陈迎儿不语，心里暗暗焦急不安。这刘清菁绝非善类，皇后善良、文弱，哪里是她的对手？这以后可怎么办呢
　　陈迎儿还在暗暗思考着，严氏说道：“皇后太温顺善良了，妹妹，你和皇后相处多年，还是多帮帮她才是。”
　　陈迎儿叹息道：“我们这位主子偏偏是一个菩萨心肠，我只是一个下人，哪里能帮得了？”
　　“赶快想办法请太皇太后出面，现今唯有她才能压得住那个小妖精，不然以后你我都要遭殃了！你再想想办法吧，我走了。”说完严氏急急离去，还不时四周张顾。
　　陈迎儿苦笑着摇摇头，知道严氏内心对刘清菁颇为忌惮，担心给人家看见，所以不敢多留。这刘清菁还未晋封呢，就让人害怕如此，要是真的晋封了，那这后宫只怕真的永无宁日了！
　　陈迎儿一边想着一边回到殿里，看见皇后又是靠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神情寥落，心不在焉地看着鹦鹉。
　　陈迎儿笑着说道：“这夏日白天时日太长，若是终日坐在室内，又多犯困。不如出去走走，也是消消食。”
　　孟后百无聊赖地说道：“算了罢，外面炎热，又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也没什么意思。”
　　陈迎儿想了一会，说道：“前日听丁尚彩言道，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这荷花便是应天府运来的，听说很是好看，娘娘何不去赏玩一番？”
　　孟后摇摇头，懒洋洋地说道：“既是荷花，自然都是一样了，又是什么不同了？”
　　陈迎儿笑道：“我听尚食坊说，各地气候、日照、土壤不同，出产的同一物品大为不同呢。这江南离咱们汴京千里之远，眼巴巴送了荷花种子，必定有稀罕之处吧。”
　　孟后也知陈迎儿的心思，不过是想引自己出去走走，免得自己郁郁寡欢，不忍拂了她的心意，便点头说道：“既是这样，那就出去走走。”
　　陈迎儿大喜，连忙喊了尚寝、司苑等人，一起簇拥了皇后向御花园走去。时值盛夏，天气炎热，知了声声，更是增添几份燥热。好在皇宫里树木阴森、花团锦簇，走在树荫下，花香袭人、生机蓬勃，倒也是遍体生凉、心旷神怡。
　　陈迎儿对谢司苑使了个眼色，她会神地点点头，悄然走到皇后身边，恰到好处地介绍一路所遇到的各种奇花异草：这紫红紫红的杜鹃花，是出自大别山的名贵品种；这火红火红的月季，便是来自蜀中；而这散发阵阵浓香的桂花，则是来自更加遥远的株洲。
　　孟后果然来了兴趣，随着谢司苑的介绍，一一查看，对这些千姿百态、形态各异的花卉也是赞不绝口，叹息道：“平日经过这里也有多次了，倒不曾驻足细看。今日一看，果然大有风景、别有一番味道。再听你这么介绍，似乎每朵花、每株草，不管你欣赏也罢、漠视也罢，它都有自己的绝代芳华、都有自己的活法。”
　　尚寝笑了起来，说道：“娘娘这话说得很有禅意呢，我们这些都是俗人，竟然听不懂。”
　　孟后不答，叹息一声，随口吟唱道：“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花有如此傲骨，人又不是如此！”
　　陈迎儿听出娘娘的话外之音，似乎对皇上始终乱弃颇有哀怨，便有意转换话题，笑道：“娘娘真是好诗才，随口吟诵的诗句真是好听。”
　　“这诗不是我作的，只是以前在娘家，闲暇之时翻看家中书籍，见这诗作颇有意蕴，便记了下来。”
　　“娘娘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哼！哪像那些不入流人家，只会学点歌舞取媚于人。”谢司苑愤愤不平地说道。
　　皇后淡淡地说道：“自古便道花草通人性，原是有道理的。还有一诗，虽不知作者是谁，但也是极好的”，说完又吟道：“青青河边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芊芊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