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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艰难的抉择 ...

  •   今天又是一个初一,董家阿婆又去观音庙拜佛上香,每逢初一和十五,阿婆这一趟观音庙之行是不会间断的。对于正常人来说跑一趟观音庙根本不算个事,可阿婆是盲人,这样来回一趟还真不容易,这也是昊天最不放心的。不过现在好了,自从有了静水,阿婆每次上香便不是孤身一人了。
      时近中午;阿婆在静水搀扶下已经从庙里出来,按照以往的老习惯,她们还是来到离此不远的一家面馆里坐下,这里有她们最爱吃的阳春面。
      天气转凉,一碗热面会使整个胃都非常舒服。面还没有上来的时候,静水发现在不远角落里正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她们,准确说是在注视她,而且看得非常专注。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来,静水先照顾阿婆吃。
      这时,在角落里注视她们的人也起身走过来,这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身材与静水差不多,都显得比较单薄纤细,不过面容特别秀丽端庄,尤其一双大眼睛给人一种聪慧伶俐之感。
      “阿婆,还有这位姐姐,我能坐这吗?”对方到了近前便开口问道。
      “这是谁呀?”阿婆停住筷子。
      “噢,是位漂亮的小姐,不过我也不认识。”静水回答。
      “既然有空位就坐吧,可我怎么听着今天店里人不多呀?”阿婆又问。
      “是这样的,阿婆,我坐您这里并不是没有座位,而是因为这位姐姐才忍不住过来的。”对方已经坐下,还非常奇怪的回了话。
      “什么意思啊?”阿婆立刻警觉起来。
      静水也在注意聆听。
      “阿婆啊,您不要误会,我是看到这位姐姐脸上的伤疤才过来的,因为我是学医的,经常接触各种各样的外伤病患,也许是出于一种职业习惯吧,所以冒昧之处还请阿婆和这位姐姐见谅。”对方这才把来由讲清楚。
      “哦,是这样啊,既然您是学医的,那么依您看,我这孩子脸上的伤还有救吗?”阿婆这下来了兴趣。
      “阿婆,快吃吧,我们还要早点回去呢。”静水提醒道。她对这个话题可没有感觉,所以才不愿耽误时间。
      “嗳,听听也无妨嘛——姑娘啊,你叫什么名字啊?”阿婆执意道。
      “我叫姜雪,是博雅诊所的一名护士,我们诊所何医生最擅长就是针对各种外伤的治疗,我经常协助她诊治类似病例,所以很了解这类伤病的情况,我看这位姐姐的脸就属于典型的重度烧伤。”
      “那照您这么说还有治愈的可能吗?”阿婆接着问。
      “有治是肯定的,只是能治疗恢复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啦,因为这需要你们到诊所让何医生当面做个详细诊断才能下结论。”
      “何医生?”阿婆在考虑。
      “是的,我说的何医生名叫何云,她可是留过洋的外科专家,自从回国后有多少大医院都抢着聘她去,可都被她拒绝了,就在博雅这个小诊所里,已不知挽救过多少危重病人,所以她的医术是没有人敢质疑的。”姜雪的话语里满是自信与自豪。
      “既然这样,那一会就麻烦姜姑娘带我们去一趟吧。”阿婆拿定了主意。
      “阿婆……”静水还要说什么,却被阿婆手势制止住。
      吃完面,阿婆吩咐叫了人力车,姜雪乘一辆头前带路,阿婆和静水坐一辆后面跟着,径直向天福路博雅诊所赶去……
      博雅诊所的诊疗室内;
      静水此刻正坐在无影灯下,何医生也正在耐心细致为她做着检查,同时还在笔记上做了详细的记录。
      阿婆坐在诊疗室外面的长椅上,姜雪为她端上一杯茶,尽管茶香扑鼻,可阿婆的心思依然被牵挂在诊室里。就这样过了好长时间,静水总算被何医生带了出来,阿婆不由自主站起身。
      “阿婆,您不要着急,我知道你们都想知道结果,来:还是坐下说吧。”何医生和颜悦色,安抚坐下。
      “何医生,我就是想知道这孩子的真实情况,您实话实说,像她这样的情况还有没有治好的可能?”在场者就属阿婆是最挂念此事的,即便是静水本人都没有太上心,也许是不相信这样的伤还能治好吧。记得没来上海前,家里亲友也曾为她遍访过一些名医,其结果都是束手无策无药可施。她早就认了,所以根本不敢奢望还会有奇迹发生,这样勉强而来更多还是为了阿婆吧。
      “好吧,是这样的……”何医生非常郑重地将刚才的诊断结果尽可能通俗地讲了一遍。她说静水面部的烧伤不仅面积大,而且还有一定的深度,要想利用常规办法以刺激肌肉生长来达到恢复目的已经是不可能了。
      “这么说,这孩子一点希望也没有啦?”阿婆迫不及待。
      “怎么会没有希望呢,我刚才说用常规的办法不可能,但我们可以用不常规的办法呀。”何云医生笑道。
      静水也为对方亲切和蔼和充满自信的表情所触动,倾耳聆听。
      “是这样的,在外科手术方面有一项专门学科就是外科整形,你们可能不了解,这门技术在国外的发展是非常快的,我对这门技术也做过专门的研究,只是我们国家现在贫弱战乱无力发展罢了。外科整形就是外科移植整形,将患者本人身上与之相近的健康皮肤移植到创口上,从而达到恢复外表的目的。”
      “这可真神了,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手艺?!”阿婆非常吃惊。
      静水也是头一次听说。
      “如果这样能行,可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吗?”阿婆追问。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有限度的,所谓整形手术也只是把容貌尽可能恢复到世俗所能接受的范围内,即便做到这一点也已经很不容易了,因为它的最终结果会被很多因素所制约。通过刚才的检查,首先庆幸的是静水妹妹虽然面部烧伤严重,但是肌肉组织还是比较有活力的,这就具备了手术移植最起码的条件。还有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是,静水妹妹的五官几乎没有造成太严重的损伤,这给日后手术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保障,因为整形最难的就是针对五官的矫治与修复,其生物组织几乎是其他部位无法替代的……”
      阿婆她们对这样专业的回答自然是听不大明白的,但是医者仁心,尤其在何医生身上所表现出的那种亲和力与感染力却是她们都能深深体会到的。
      “何医生,您刚才所说这些话我虽然听不大懂,但是我知道您是有办法的,我把这孩子交给您放心!”阿婆已经下了决心,随口又问道,“不过,何医生啊,请允许我问一个必须要问得问题,要治好这孩子的伤,总共需要多少钱?”这是个现实的问题,阿婆尤其明白这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再有仁爱也需要生存条件。
      “阿婆,”何医生略加思索,回道,“是这样,治伤疗病肯定是要收费的,但这个小妹的情况比较特殊,她需要一个长期的治疗过程,从移植期到修复期要经过几个阶段,甚至需要一两年的治疗时间,所以治疗费不太容易统计。这样吧,小妹毕竟是我回国后遇到的首例整容病患,有些情况也需要在治疗过程中研究摸索,我先为小妹治疗一个阶段,依据效果再考虑费用问题,您看怎么样?”
      “哎呀!如果这样那可就太谢谢您啦!阿弥陀佛!您可是我们家的活菩萨啊!不过何医生您尽管放心,只要能治病,无论多少钱,我老婆子都会想尽办法的!”阿婆坚定地说道。
      “阿婆!”静水不知不觉眼眶中霎时涌出一层泪花,记得在离开家乡以来,只有阿婆才给过她这份触及心灵的感动……

      已是晚饭时间,在三庆里的家中,阿婆与孩子们围坐一起,等静水端上最后一道菜落座后,阿婆这才开口道:“在吃饭之前,我有个事要说。”大家都竖起耳朵。阿婆接着说,“是这样的,我打算给静水治疗脸伤,为了准备这笔治疗费,只好在日常开销上节省一些。从今往后,我们家的生活费都要减少一半。”
      “什么?还要减哪!这每天都吃……”小福第一个抱怨,却被昊天一脚踢得不出声了。
      “干妈,没问题,只要是为了静水妹妹,就是每天吃草都行。”柱子倒是满不在乎。
      “吃草?哈……”大家都被这个比喻逗得开怀大笑。
      “对啦,干妈,谁有这么大能耐敢为静水妹妹治伤?现在外面可是骗子多,您老可别上当喽。”小福插嘴问。
      “是啊,妈,您还真得当心,象静水妹妹这伤恐怕就是服上太上老君的金丹也不一定有效吧?”昊天也提醒道。不过他又觉形容欠妥地扫一眼静水,歉意一笑。
      静水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挖苦与嘲讽,根本不再当回事。
      阿婆却不高兴了,大声道:“什么乱七八糟,一会骗子,一会老君的,告诉你们,我们今天见到的何医生那可是留过洋的医学专家,她保证能为静水恢复容貌的!”
      “何医生!哪个何医生?”昊天不由警觉地问道。
      “就是天福路博雅诊所的何医生。”阿婆道。
      “啊?您怎么会认识她?”小福也惊讶道。昊天看他一眼,小福又掩饰着换了个问法,“我是想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医生的?”
      阿婆这才饶有兴趣把今天观音庙上香后的经历描述了一遍。
      昊天这回听明白了,和小福交换了个眼色,便不再做声,只是低头吃饭……
      晚饭后睡觉前,昊天兄弟们的会议又开始了,这次会议内容不用问自然就是何医生了。
      “……你说这个何医生是什么意思?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吧。”这是小福在发表看法。
      “是啊,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昊天也隐喻道。
      “要不然明天去问问她?”小福提议。
      “你忘了上次的教训?还玩玄的,我每次就是路过那条街都设法绕着走。”昊天道。
      “可这些共产党也太粘人啦,上次因为她们差点把小命搭进去!”小福说到这有些恼火。
      “嘘——”柱子示意小声。
      “嘘什么嘘?”
      “隔墙有耳呀。”
      “有什么耳?隔墙只有咱们的丑妹妹,她听得懂吗?”
      “好啦,不用再吵吵了,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她们想干什么?”昊天做了最后的表态……

      吉斯菲尔德路七十六号;
      一天忙碌的工作从早晨八点钟又开始了,昊天把手头的事忙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沉思。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不由使他一怔,抓起听筒,原来是小福的声音。
      “怎么回事?”他问。
      小福电话另一头回道:“天哥,我们早晨在大厂东区的行动有点失控,有个家伙拒捕扎伤了我们一个兄弟,不过局势已经控制住啦。”
      “严重吗?”
      “皮外伤。”
      “那还请示什么,赶紧送……”昊天刚说到这就停住了,把“医院”两字又咽了回去。
      “大厂东区?”他念着这个地址想了想,改变决定道,“你们在那等着,我马上到。”他放下听筒,披上外衣,象阵风一样拉门冲了出去。
      “昊天,这么急干什么?”有同事在楼道里问。
      “妈的!我一个兄弟挂彩啦,我得去看看!”他说着已经跑了过去。
      “嘿!看人家这做大哥的……”后面又响起一阵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许的风凉话……
      大厂东区;
      小福已经和几个兄弟侯在路边,昊天车子一到,小福便扶伤者走过来。
      “怎么样?”昊天问。
      “流了不少血,不过还撑得住。”小福代答。
      “从这去哪家医院最近?”昊天又问。
      “哪家医院也不近,不过天福路倒是有一家私人诊所,听说治外伤还行。”小福提醒道。
      “好,哪近去哪——别耽误时间,上车!”昊天吩咐一声。
      伤者被扶上车,轿车发动快速离去……
      博雅诊所;
      伤者被送进治疗室,对于这样的伤情,有姜雪护士就可以完全处置。
      何云关好治疗室的门,回头问道:“我想你一定也有事吧?”
      “是的。”昊天点下头。
      “那就这边请。”何云领着来到另一个房间。
      负责打杂的老郑把门关好就守在门外。
      “有什么问题就讲吧?”何云把听诊器摘下放在桌上,随口问道,轻松的表情像是在唠家常。
      “你为什么费尽心机把我妈她们弄到这来?”昊天可轻松不起来。
      “看来你在特务窝里面呆得太久啦,满脑子都是阴谋。静水是病人,我是医生,为什么来这里还用得着解释吗?”
      “可是象静水这样的伤谁能治好?”
      “我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我一定要试试,你要知道,容貌对于一个女孩子意味着什么?我作为一个医生来说不就是为了救人嘛。”
      “可你是共产党。”
      “共产党更是要以救人为己任,哪怕是要牺牲自己。”
      “其实我从内心里是很佩服你们的,但是我真得不愿和你们有什么瓜葛。”
      “董先生,您多虑啦,静水妹妹只是我其中的一个病人,这里面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
      “这么说您不是为了做交易?”
      “我们可没有那么狭隘,我只想让静水妹妹得到一个很好的治疗,从新唤起她对未来生活的勇气和信心。”
      “我真是理解不了,你们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呢?”
      “就图让更多人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得到他们向往的新生活,如同静水妹妹一样,她这个年龄应该干什么呢?难道她的生活不应该像阳光一样吗?所以我们一定要为她们做一点该做的事。”
      昊天沉默了,他无言以对。
      “好啦,董先生,这次谈话就到这吧,时间长了会让人起疑。”何云又把听诊器挂在胸前。
      昊天在这个时候反而显得进退维谷起来,他犹豫良久,这才表示道:“这样吧,就冲您这一份无私的付出,我愿意再为您做点事,也是为了静水妹妹。”
      “董先生,您可要想好喽,我们绝不会强人所难。”
      “是的,我明白。”昊天到底抛开了所有的顾虑。何云看着他也在思索,看来他们在内心里也都做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又到了当天晚上,昊天兄弟们的房间里又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还是小福首先发问:“天哥,今天去诊所怎么说?”
      “她说服了我,所以我决定继续帮她。”昊天直言道。
      “看来还是人家厉害呀,仅凭一张嘴就把我们全套进去了,这么说我们也成了她的一条线啦?”小福道。
      “是啊,确实成了一条线,蜘蛛是最善于连线结网的。”昊天像是在自语。
      “什么意思?”小福不解。
      “没什么。”昊天一笑又说道,“其实我们这次只是帮忙。”
      “帮她们可是很危险的。”
      “不帮她们就不危险吗?”
      小福无言以对。
      柱子插话问道:“帮什么忙?”
      “她让我帮她们查一个人。”
      “什么人?”小福又来了精神。
      “是一个只知道代号,一直隐藏在她们共产党根据地的间谍。”
      “什么?共产党里面也有间谍?”柱子很惊讶。
      “这有什么新鲜的,谁家仓里没有几只老鼠啊。”昊天回道。
      “可是我就纳了闷了,她们内部有间谍,她们不查,我们怎么查?”小福不解。
      “她们一直在查,只是一直没有结果,这才托付给我们,因为这个间谍只与我们七十六号有联系。”
      “七十六号?谁呢?”小福在想。
      “你认为呢?”昊天反问。
      “古建忠!”小福百分之百地肯定道。
      “是的,只有他。上次抓住的共产党交通员应该就是这个间谍的功劳,只要有这个间谍存在,她们就别想恢复什么交通线,也别想正常的保持联络,这才是她们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而我们就是七十六号的,所以才不得已把这个机密告诉我们。”
      “那间谍的代号是什么?”柱子问。
      “山狗子!何云她们曾截获过这个间谍发出的电报,所以知道这个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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