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英雄》刘斧

3、亲情无价

　　连着几日，小院显得非常安宁与祥和，静水一早一晚对阿婆照顾的非常周到，这在昊天看来也是非常满意的。在照顾母亲饮食起居上，女孩子的心就是比男人细致。
　　在家里最感满意的还有柱子与小福，他们自从静水到来再也不用操持烦人的家务，再也不用灰头垢脸去做饭，甚至连自己的衣服都不用洗了。昊天为此还训过他们，但他们有时还会偷偷把脏衣服塞进静水的洗衣盆里。
　　静水是个任劳任怨的女孩子，一天到晚除了与阿婆说说话从来都是沉默不语，只是埋头干活，偶有闲暇也是躲在屋里不与人照面，这种性格就如她的名字——沉静如水。
　　阿婆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有时也爱出去走走，在附近的街头巷尾和街坊邻居闲聊一会，昊天也愿意母亲这样，多走动多交流对身体有好处。阿婆也鼓励过静水出去玩玩，年纪轻轻别总是闷在家里，可静水似乎已经没有了一般女孩儿对外面世界该有的憧憬，她的心与她的面容一样——已是疤痕累累。
　　今天早晨，昊天他们都提前用过早饭，柱子要赶去货栈上早班，小福也要跟随昊天去特工总部报道。昊天已经为他联系好，小福从今天开始就算正式成为特工总部的一员了。大家走了，家里立刻安静下来，静水服侍阿婆用过早饭后这才去忙自己的事。昊天他们中午是不回来的，午饭可以简单些。
　　下午，阿婆一直拉着静水在房间里聊家常，离准备晚饭的时间还早，小福却独自跑了回来。他先是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下，这才敲响阿婆的房门，静水开门让他进来。
　　“是小福吧？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呢？昊天呢？”阿婆问。她凭脚步声就能分辩出家里人都是谁，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静水，因为她根本听不到静水的脚步声，也许是女孩儿体弱身轻，她倒也没有觉得奇怪。
　　“干妈，是天哥让我回来的，他最近一些日子可能回不来了，怕您着急，这才让我回来打个招呼。”小福回道。
　　“怎么回不来？”阿婆问。
　　“是这样，公司有一批较贵重的物品要运往苏州，老板派了几个可靠的人负责押车，天哥就是其中一个。”
　　“唔，是这样，要走几天呢？”
　　“这个不好说，路上谁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少说七八天，多则半个月吧。”
　　“嗯，好吧，我知道了，端人碗、受人管嘛，你去忙吧。”阿婆放心道。小福这才退出去。
　　小福的表现虽然在阿婆面前很正常，但神色里隐藏的一丝慌乱却逃不过静水的眼睛，她只是不说而已……
　　晚上，静水又在自己黑暗的房间里绣花，隔壁虽然只有小福和柱子两人，但谈论的内容可并不少。他们今晚的话题主要都是昊天，原来昊天回不来是因为出了事。就在今天中午：昊天按照组长阿丰的指令带几个人在租界里砸了一家报馆，没想到却被工部局警察署的巡警抓了个现行，昊天当时能做得也只有掩护小福先逃出去，他与其他人都被押回了警署。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你们特工总部不是很厉害嘛，怎么还有人敢抓你们的人？”柱子不解。
　　“鬼才知道呢，这里面水深得很，混在里面多年的老家伙都看不明白，何况我这刚去一天的新人。”
　　“是啊，你刚去一天就险些栽进去，这要时间长了还不一定会怎么样呢。”
　　“你这个混蛋咒我啊？”
　　“我就随口一说嘛，对啦！那天哥怎么办？”
　　“放心，丰哥已经知道了这个事，他说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
　　“噢。”柱子放心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道，“你今天头一次去特工总部上班，那地方怎么样？”
　　“咳！别提了，我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没看出来。”小福玩笑道。
　　“就这四个字啊？我还以为‘人间地狱’呢。”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第二天早晨；小福和柱子照样去各自工作地点上班。阿婆在房间里打坐诵经。静水在院里洗衣服。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把院门“咣当”一下推开了，用力之大又使院门反弹回去，当院门再次被推开时，两名身着警服的巡警闯了进来。
　　“你们要干什么？”静水起身问。
　　“哎呦！今天是怎么啦？大白天撞上了鬼！”一名巡警皱眉道。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静水还在问。
　　“你们家现在谁说了算啊？快出来回话！”另一名巡警已经不耐烦地吵吵起来。
　　“是怎么回事啊？院里是谁呀？”阿婆被惊扰到从房里走出来。
　　“阿婆，是两个警察。”静水退身扶住阿婆。
　　“警察？那来我们家干什么？”阿婆疑问道。
　　两个巡警看了看，不由更加无礼道：“你们家还有没有个好人啦？除了丑的，就是瞎的。”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太过分了，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阿婆也生气地大声呵斥道。
　　“我们来这可不是喝早茶的，董昊天是你们什么人？”一名巡警问。
　　“是我儿子，怎么了？！”阿婆这才有些紧张起来。
　　“怎么了？告诉你，你儿子犯了法，已经被抓进巡捕房，你们可以准备点吃得用得去看看他。”还是那名巡警道。
　　“什么？犯法！不可能！我儿子一向老实本分，绝不会犯法，你们一定是搞错了！”阿婆更加激动争辩道。
　　“老实本分？哈哈！笑话，老实本分能参加□□吗？能打家劫舍吗？能敲诈勒索吗？看来你这个老太婆还真是瞎呀！”
　　“你胡说八道！你们……”阿婆这时突然觉得胸口憋得难受，一阵气短眩晕竟然昏了过去。
　　“阿婆！”静水急忙扶住。
　　两个巡警此行除了通知昊天的事，可能还有其他目的，不过现在看来是难以得逞了，只好骂骂咧咧悻悻而去。
　　静水面对这个突发状况也无法顾及太多，她先为阿婆把了下脉搏，然后找块面巾包住脸，出门叫一辆人力车，再喊邻居帮忙一块把阿婆扶到车上，直接送去了医院……
　　在医院抢救室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医生为还处于昏迷状态中的阿婆进行了必要抢救，静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焦急等待着结果。当医生走出抢救室，她立刻迎上去，不过医生告诉她的结果却并不乐观。阿婆心律不齐，脏器有早衰迹象，心肌供血不足，目前已经到了比较严重的程度，随时都有可能危及生命，最怕的就是情绪不稳定。
　　“……医生，那怎么办呢？”静水追问，希望能得到一个治疗的办法。
　　“老人家的病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而且体质也不好，要凭自己恢复可能很困难。”医生实话实说。
　　“那请您告诉我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我相信您一定会有办法的。”静水恳求道。
　　“唯一的办法就是靠药物增加心肌活力，有一种国外进口的药比较有效，但是很贵的。”医生从外表也能看出她们的经济状况，无奈地提醒一句。
　　“没关系的医生，只要能救人，钱！我会想办法的。”静水毫不犹豫道。
　　“那好吧，病人暂时没什么危险，预计很快能醒过来，你要抓紧。”医生说完就离开了。
　　静水走进抢救室陪在阿婆身边，负责看护病人的护士看见面巾遮面的静水好生奇怪，忍不住问道：“你的脸怎么啦？”
　　“噢，没什么，以前伤过。”静水应付一句。
　　“那好吧，你先看一会，等你妈醒过来再喊我。”护士端起药盘嘱咐道。
　　“好的，谢谢护士小姐。”静水爽快答应，她并没有因护士的误解感到不自然。
　　护士离开后，静水趴在床边关切地握着阿婆的手。不一会；阿婆果然悠悠醒来，当感觉陪在身边的是静水时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
　　“阿婆！您终于醒了，太好了！我去叫医生！”静水高兴地站起来。
　　阿婆却抓着她没有松开，而是问：“这是在医院吧？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是的，您刚才的身体出了点小问题，医生已经给看过了，没有大碍，静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静水轻描淡写安慰道。
　　“对，我好像想起来，刚才家里是不是有两个警察呀？”阿婆还在纠结儿子的事。
　　“阿婆，您想多了，现在外面坏人很多，我看一定是冒充的，不然怎么看到您病倒就跑了呢？这样吧，您安心养病，我去打听明白，尽快回来告诉您。”静水隐瞒道。她当然知道那警察和所说的事都是真的。
　　安顿好阿婆，再交代给护士，这才匆匆离开医院，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想办法筹钱……
　　回到家已近中午，静水借邻居电话通知了小福，一小时后，小福骑车赶了回来。一进门便急三火四询问情况，静水就把早晨发生的、以及送阿婆去医院的事讲述了一遍。
　　“妈的！这些王八蛋，这明摆是想来诈两个钱！”小福气愤不已，又着急问，“那干妈现在怎么样？”
　　“暂时没事，就是治这个病要用一种很贵的药，现在急需得是钱，很多钱。”静水直截了当。
　　“钱？”小福一听这个也没了主意。昊天不在，他和柱子又刚找上事做，手头有得也就仅够零用。
　　“和同事们借不到吗？”静水试探着问。
　　“天哥在当然能，我这刚去两天，跟谁也不认识，恐怕……”小福很为难。
　　“这样吧，我来想办法，不过需要你跑跑腿。”静水忽然道。
　　“你？！”小福好不惊讶。
　　“等我一下……”静水快步回房，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她看了看，又贴在胸口上，尽管万分的不舍，但还是毅然决然出门交给了小福。
　　“天哪！这可是一件宝贝！你要干什么？”小福识货，抓着玉镯吃惊不小。
　　“你去把它当了，或者卖了，不管怎么样，只要能多换点钱就行。”静水吩咐道。
　　“哎呀！静水姑娘，这恐怕不行，我看这一定是你们家的传家宝，如果卖了，你一定会后悔。”小福不敢决断。
　　“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救阿婆的命重要，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静水反问。
　　小福无言以对。
　　“那就去吧，别让人家诳了就行。”静水最后决定道。
　　“那好吧。”小福收好玉镯骑车离去。
　　静水也提着烧好的汤赶去了医院……

　　不知不觉一个星期过去了，阿婆今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医生说她的心脏功能恢复的不错，只要注意平时不要过于激动是不会有问题的。接阿婆的除了静水还有小福和柱子，看来昊天还是没有回来。不过阿婆现在的心情好像开朗了很多，只要有静水在身边，她已经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等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昊天终于回来了，大家都非常高兴。阿婆也没有多问，反正都说儿子是为公司出差去了，她更愿意相信这个。为了不让昊天着急，大家也没有提阿婆病倒住院的事。就这样，一家人又开始了安详平静的生活……
　　昊天这段时间在特工总部混得不错。阿丰因为有吴四宝的关系得到了升迁，被任命为行动处副处长，主管处里的财政，是个肥差，那么他以前第三组组长的位子自然就给了他的得力兄弟昊天。不论什么样的位子，有位子就意味着有权利，手下自然就会有人听你摆布驱使，人情往来就自然会多起来，得到的实惠与恭敬自然也不是从前可以相比的。
　　今天早晨，赶去上班的昊天时间不大又兴冲冲返了回来，而且还买回来不少鸡鱼食料，特意嘱咐静水中午多烧几个菜，说是有贵客登门。
　　静水应声去厨房准备。阿婆却颇感意外地问道：“这么多年了，家里还是头一次有客人临门，什么样的客人这么贵重啊？”
　　“噢，是一位同事。”昊天应道。
　　“嗯，我明白了，你这位同事可能还是个女的吧？”阿婆似乎已经猜到了。昊天笑而不语。阿婆不再问什么，可表情里也没有多少欢悦之色。
　　时近中午，厅堂餐桌上丰盛精致的菜肴已经准备停当，昊天也早早在门外迎候，可眼看着过了饭点还是没有见到客人的影子，这就使他进进出出有些焦躁起来。又等了好长时间，明显是已经过了饭点，昊天还在门外东张西望恭候着，那份执着也真是难得。不过最麻烦的还是静水，她又不得不把桌上凉透的菜端回厨房。阿婆这个时候还在房里对着佛像手捻佛珠诵念经文，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又等了不知多久，已经等到双眼冒火的昊天终于把这位贵客等来了。
　　当一位装扮花枝招展、面容艳丽的年轻女孩儿现身小院时，昊天都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起来，他略显夸张殷勤地将来客迎进客厅，再把母亲搀扶出来相互作了介绍。静水这时正在厨房忙着回锅热菜，其实她不用听介绍也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来历，因为每天晚上昊天兄弟们的谈话如同作报告一样，把身边发生的一切早就事无巨细交代清楚了。
　　这位来客名叫姚美丽，是特工总部情报组的一位机要员，背景很简单，出身于江南水乡一个普通家庭，因为向往大都市的生活，所以从学校一毕业就留在了上海，也是机缘巧合在半年前被特工总部招收了进来。姚美丽人如其名，长得漂亮，性格外向，又会追赶时尚，深得部里男人们的眷恋。特工总部本来就是一个狼多肉少的地方，有这么一朵娇艳的鲜花开在面前，谁不想伸手掐一把。昊天本来长得就比较帅气，虽然不敢说是个美男子，可也称得上英俊潇洒，在众多追求者中，女孩儿当然把青睐的目光更多投向于他。不过姚美丽更看重的还是昊天的另外一面，这就是她为什么会在昊天被提拔成组长后才不再犹豫而接受邀请的。
　　姚小姐非常健谈，从进门就拉着阿婆问长问短、寒暄客套，旺盛的热情让阿婆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昊天更是傻立一旁没有插嘴的机会。
　　……“既然姚小姐不嫌寒舍简陋，屈尊上门，还真让我这个老太婆感到荣幸，现在已经过了饭口，我想姚小姐也一定饿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在家里吃顿便饭吧。”阿婆总算找到机会提醒一句。
　　“对，对！我们还是吃饭吧，边吃边聊。”昊天急忙帮腔，安排主客落座。
　　静水已经把热好的菜重新端上来，姚美丽开始没有注意，当静水又将一副餐具放在面前时，她一抬头，立刻瞠目结舌呆住了。昊天也看到了，做个手势，静水急忙退了出去。
　　“我说阿婆呀，你们怎么雇了这么一个人呢？这也太可怕了！不是为了图便宜吧？旁边站这么一个人还怎么吃饭哪？”姚美丽忍不住又开口了。
　　阿婆却不紧不慢笑言道：“姚小姐啊，你可能误会啦，刚才这个姑娘不是下人，是我的孩子，我们家人口多，还有两个孩子中午在公司是不回来吃饭的，如果都回来，那可就热闹喽。”
　　“哦，是这样啊。”这些话把姚美丽噎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不谈这个，来，先吃饭吧。”昊天忙着打圆场。
　　“吃饭？人还没有到齐怎么吃饭啊？你难道没看见静水忙了一个上午吗？去，叫她来一块吃！”阿婆语气里已经带出了不满。昊天犹豫了一下只能遵命行事。
　　等静水进来，阿婆又主动拉她坐到身边，这才发了话：“好啦，大家可以吃饭了。”随之又对着客位道，“姚小姐啊，你可不要见笑，我们家虽然简陋，却也讲究礼数，你既然屈尊登门，除了是看在昊天的面子，我想也一定是为了来见见我这个瞎老太婆吧，否则一顿饭在哪吃不一样，街上有得是饭店。既然来了，我们就不能失了待客之道，家里人就应该陪好客人，你说对吧？”
　　“啊？是……”姚美丽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健谈了，表情也没有刚才那么兴奋了，她听出阿婆是话里带刺，再面对一张令她作呕的面孔，好心情与好食欲一下飞得不知了去向，好在有昊天殷勤照顾才总算坚持把这顿难得的聚餐应付下来。
　　午饭刚结束，姚美丽便借口有事告辞离去，昊天急忙追着送出去。阿婆却不屑地一笑回房去了……
　　在车辆往来的长街上；昊天陪着姚美丽步行，开始都没有话，为了打破尴尬，昊天建议道：“美丽，刚才一定没吃饱吧？要不然我们再吃点东西，我知道前面一家饭店就很不错。”
　　“还吃什么？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咽得下东西吗？”姚美丽满肚子不高兴。
　　“美丽，实在对不起，今天都是我安排得不好，我……”昊天只有不停地表达歉意。
　　“我说昊天哪，”姚美丽却停住脚步正色道，“按说你这个人的确不错，可你这个家庭也太奇怪了，有一个看不见的瞎老妈也就算了，现在又凭空多了一个吓人的丑丫头，这要是有谁跟了你的话，可怎么应对这个局面？你还能不照顾她们吗？”
　　“美丽，你想多了吧，静水她能照顾自己。”昊天帮忙解释。
　　“可如果每天在一个锅里吃饭，让别人怎么面对那张脸？你知道吗：我刚才吓得差点跑出去。”姚美丽还在倾吐着委屈。
　　“我知道，其实我也受不了这个丑姑娘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可我妈愿意，我能怎么样？”
　　“那是因为你妈眼不见心不烦，可我不瞎，我可受不了！”姚美丽越说越气。
　　“好啦，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啦，我们不是说好吃完饭还要去看场电影嘛，这次可是你最爱看得恐怖片。”
　　“还看什么看？我刚才已经看够了！我现在只想安静一下！”姚美丽一口回绝，挥手叫了一辆人力车。
　　“美丽，你听我说……”昊天还想挽留。
　　可姚美丽已经坐上车催促离去了，剩下一个昊天傻傻站在街头……

　　又过了一天；阿婆上午在家念经，下午又按老习惯拄着盲杖出门散步。静水独自在家打扫院子，昊天却提前回来了。
　　“我妈呢？”他先问了一句。
　　“刚出去不久，应该就在附近，怎么？有事吗？”静水还在扫地。
　　“噢，没事……你先别扫了，我倒是有话跟你说，你来一下。”昊天说着先进了厅堂。
　　静水放下扫把跟进去。昊天坐在桌子旁，静水低头站在一边。可是等了半天，昊天却不知为什么在犹豫，捻着下巴踌躇良久。
　　“昊天哥，你不是有话要说吗？”静水催促一句。
　　“哦，是的……”昊天长出一口气，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这才从身上摸出一把东西放在桌上。
　　静水看明白了，是一叠钞票，还有一小根金条。钱的确不少，静水不解地看他一眼。
　　“是这样，这些钱都是我平时积攒的，还有一些是借的，都给你，拿去吧。”昊天道。
　　“可我要钱干什么？”静水问。
　　“你可以带在路上用，回家也要用啊，难道你就不想念家乡吗？你瞧上海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再说你这个条件，留在我家又有什么好处呢？外面冷言冷语的，还有……”昊天尽量找一些充足的理由。
　　静水就在旁边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静水，我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在我家所做的一切，尤其对我母亲，我知道，在这一点上用多少钱都无法表达对你的感激之情，可我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没法再挽留你，希望你能够理解……”昊天依然在努力劝说。
　　静水还是没有表示，平静的无声无息。
　　“静水呀，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明白没有？”昊天奇怪地问。
　　“是，明白了，我这就走。”静水这才应了一声，并且真地转身就走，竟然看不出一丁点得不舍和留恋。
　　“这钱你带上！”昊天急忙提醒道。
　　“不用，你和阿婆更需要。”静水留下这句话已经出了厅堂回到住处，她还是背上自己来时背得小包袱，用一块面巾遮脸，然后悄然离去了。走得真如一缕风，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昊天这才有勇气走出来看看……
　　傍晚；阿婆敲点着盲杖回到家，行到院中听见厨房有切墩的声音，便站住仔细听了听，觉得声音不对，就问道：“厨房里面是谁？”
　　“妈，是我。”昊天应声出来。
　　“你在里面干什么？”阿婆奇怪地问。
　　“做饭呀。”昊天回道。
　　“做饭？那静水呢？”阿婆追问。
　　“噢，静水走啦，她说要回老家一趟，怕您伤心，就不和您道别了。”昊天把提前编好的台词念了一遍。
　　“胡说八道，静水家里连人都没了，还回去干什么？”阿婆根本不信。
　　“是这样的，是她亲口说的，不过她说用不了多久还会回来的。”昊天继续圆谎。
　　“行啦！不用编了，你是我儿子，我还听不出来你说得是真是假嘛，说吧，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趁我不在把静水给赶跑了？”阿婆一语点破。
　　“是啊，妈。”昊天终于忍不住承认了，也终于忍不住倒起了苦水，“静水难道就这么重要吗？您怎么就不为您儿子想想，每天养这么一个令人作呕的人在家里，别人会怎么看？我现在都不敢让人来家里做客，难道你就不想让我交几个朋友吗？包括前天来得那个女同事，因为见了静水，就再也不愿意来啦，您觉得这样正常吗？”
　　“与你交往的朋友，不论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如果用心是真诚的就不会计较这些外表的东西。相反，如果更看重对方的家庭状况，这样的朋友也不会真心待你，你现在就为了这么一个自私的理由把静水赶走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她！”阿婆已经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害她？可是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难道我们必须要承担这份责任吗？我也知道她可怜，可是天下可怜的人多了，我们有能力去管吗？难道我们就不应该过点正常人该过的日子吗？”昊天竭力辩解。
　　“正常人！你……”阿婆刚要再说什么，胸口突然一阵刺痛，盲杖也脱手掉在地上。
　　“干妈！你怎么啦？”小福这时刚好进门，赶紧过来扶住摇摇晃晃的阿婆。
　　昊天也看出不好，上前帮忙，却被阿婆推开了。
　　阿婆在小福搀扶下回到房间坐好，长长舒了口气，这才伤心叹息一声道：“静水呀！我可怜的孩子！”
　　“干妈，您老别激动，慢慢说，静水怎么啦？”小福问道。
　　“你问他？”阿婆难忍气愤，用手一指。
　　小福看看昊天好像明白了。昊天这时见母亲这样也有些后悔，所以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阿婆勉强平稳了一下情绪，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的儿啊！当妈的不是不疼你，你平时无论是在□□上混，还是在白道上干，你这个做妈的虽然眼瞎，可心不瞎。但是妈妈明白，你是为了这个家，有自己的不得已呀。可是作为一个人来说，他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不能没有善良！”
　　“妈，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气啦。”昊天赶忙安慰道。
　　“知道错就好，我现在顾不上生气，你这就出去，去把静水给我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阿婆最后发了话，坚定的语气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你也去，也去找！”阿婆把小福也推开。
　　“好，好，我们这就去。”小福急忙应允，拖着昊天从房间里出来。等到了大门外，小福这才忍不住挡在昊天面前指责道：“你为什么要赶走静水？”
　　“这是你该问得问题吗？”昊天本来就不痛快，见小福头一次这么无礼，呵斥道。
　　“哦，看来是为了姚美丽吧，那个朝三暮四的娘们也值得你这么做吗？”小福依然在嘲讽。
　　“你太放肆啦！滚一边去！”昊天已经有些暴怒了。
　　而小福还是不甘示弱，更加激动的大声道：“在平时我是不敢放肆，谁让你是大哥呢，可在这件事上就是你做得不对，兄弟我就是不服！你知道吗，在你被抓得那段时间干妈生了一场大病，住院治疗急需很多钱，就是静水姑娘把手镯给买了才付清的药费，傻子也能看出来，那只手镯对静水姑娘有多么重要，即使不是祖传的，也起码是个定情物，可是她竟然能拿出来！我问你，她除了这点贵重的东西还有什么？！”
　　“啊？！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昊天有点蒙了。
　　“干嘛让你知道，难道静水姑娘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知道？”小福已经不在乎他得感受。
　　昊天沉默了，半响才喃喃道：“天哪！这么晚了，去哪找啊？”
　　“真是可笑，我们是干什么的？你手下那些兄弟又是干什么的？实在不行还有其他组帮忙，有什么人是我们找不到的？”小福跟着道。
　　“那好！我们走，先回总部！”昊天不再迟疑，如果刚才还有点迫不得已，现在就是一门心思要把人给找回来。
　　刚出弄堂口，正好迎面撞上下班回来的柱子。
　　“这么晚去哪？”柱子问。
　　“没时间说啦，你赶紧回去照顾好我妈！”昊天吩咐一声就领小福急匆匆走了。
　　到了特工总部，昊天先把自己组的兄弟召集起来，大张旗鼓的把任务布置下去，然后又用电话把找人的事报告给了阿丰，想求得更多的帮助。阿丰的确给面子，特意把关系较近的二组也支援给他，还调用了一辆公车。为了能找到静水，就这样一张大网已经连夜在城区的各个重点地域撒开了。特工总部毕竟是个专业的找人机构，办事效率自然不同凡响，还没到早晨上班时间，发现目标人的信息已经反馈了回来。昊天急忙带小福驱车赶往目的地……

　　在距离虹口区日本宪兵司令部驻地不远处有一个女孩儿就站在那，她已经在这里凝视很久了。这个女孩儿正是面巾掩面的静水，因为她的特别装扮逐渐引起了门前卫兵的注意，其中有一名卫兵持枪走过来。静水转身想走开，却被厉声喝止住，卫兵同时把枪口朝向她。另一名卫兵也赶过来，还用手式命令摘掉面巾。静水没有动，卫兵拉开枪栓。另一名卫兵观察了一下，径直上前一把扯掉她的面巾。当一张丑陋、满是疤痕的脸呈现面前时卫兵们也不禁一阵惊叫，其中一个还恼羞成怒大骂着抡起一掌把特显瘦弱的静水打倒在道边。
　　“等等！等等……”就在这时；随着一辆停住的车，昊天和小福跑了过来，他们出示了证件，并陪笑解释一番。卫兵们好像听明白了，转身回去了。
　　“静水姑娘，你怎么跑这来啦？这可是日本宪兵司令部和梅机关的驻地，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嘛，万一被他们误会了，后果可就严重了！”小福关切地说道，并且蹲身要扶起她，静水却扭身转过脸去。
　　“静水，我知道我错了，我们是来接你回去的。”昊天也表示歉意。静水还是坐着一语不发。
　　“是啊，静水，你看天哥也认错了，你就跟我们回去吧，你知道吗：干妈为这件事都急坏了，你也知道干妈的身体是不能激动的。”小福耐心劝说。
　　“静水，我知道我这次做得太过分，我也不指望你原谅，但这不是为了我，就算是为了我妈，求你回去吧。”昊天的语气充满了恳求与自责。静水这才站起身。
　　正在这时，柱子推着自行车踉踉跄跄跑过来，同时还喊着：“天哥！不好啦，干妈离家出走啦！”
　　“啊！怎么回事？！”昊天惊问。
　　“快说呀！”小福也急了。
　　“哦，是早晨，干妈说非要亲自去找静水，然后就走了！”柱子好不容易回了一句完整的话。
　　“那你在干什么？不是让你在家照顾着嘛！你为什么不拦着？”昊天责问。
　　“拦了，可拦不住。”
　　“那就跟着呀！”
　　“可干妈不让跟着。”
　　“不让跟你就不跟啦？你可真呆！”昊天还在责怪。
　　静水却忽然问道：“你确定阿婆说是去找我了吗？”
　　“是的，她一夜都没睡，就是念叨着要找你，所以不等天亮就出门了，我实在是拦不住。”柱子回道。
　　“如果这样，我知道阿婆去哪了，我去找！”静水说着转身就走。
　　“静水！这有车……”昊天高喊，静水并不理会，他只好打个手势，小福立刻快步跟上去。昊天开车紧随其后，柱子也忙跨上自行车跟着汽车。
　　静水出于着急只顾自己快走，并不理会后面的情况，穿街过巷一直向西北。
　　小福一路紧随，开始还不觉得什么，可跟了一段路就发现了问题，因为静水看似不起眼的步行却快得出奇，他几乎是在小跑才勉强能跟上。他在后面喊，问她去哪？她也不回应，就这样仍然朝着一个方向快速前行。小福这时已经累得喊不出声了，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他一向自负行动敏捷，尤其腿脚快善于奔走，没想到今天竟在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后面变得如此狼狈。就在他们一前一后上了顺德路，小福突然站住不追了，其实他也追不动了，如果再这样下去，非累吐了血不可。
　　不一会：昊天的车也跟了上来，小福拦住钻进车厢喘着粗气。
　　“喂，你怎么不追啦？”昊天问。
　　“还追什么追？真是见鬼啦，你四个轮子都追不上，让我两条腿追嘛！”小福丧气道。
　　“她怎么跑得这么快？看来还真是和我妈感情不浅哪！”昊天也只能找这么个理由来解释疑问，不过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母亲的安危，茫然四顾自语道，“哎呀！偌大地方该去哪找呢？”
　　“其实我刚才不追，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去哪了。”小福自信道。
　　“在哪？快说！”昊天睁大眼。
　　“你看……”小福一指。
　　“观音庙？”昊天叫道。
　　“是观音庙，不过干妈肯定不会在庙里，她不是说要找静水嘛，那静水以前在哪？”
　　“难民滩！”一经提醒，昊天立刻醒悟过来。
　　这个时候他们的车被人从后面顶了一下，回头看原来是柱子已经累得没了人形，趴在汽车后箱上像一只呆傻流涕的熊，这个滑稽形象难得让此刻最感沮丧的兄弟们大笑起来……

　　在难民滩肮脏拥挤的草棚间，董家阿婆手拄盲杖艰难向前挪着步，边走边向周围打听是否见到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孩子，如果有人搭腔，她马上站住详细向对方介绍女孩子的外貌特征、高矮胖瘦，以及可能穿着的什么衣服。
　　静水这时已经赶到了这里，并且也远远看到了阿婆。看着那颤巍巍、狗搂的身形，那不厌其烦重复的问询，突然心底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疾跑着、呼唤着，一头扑到阿婆怀里大声痛哭起来。
　　“啊？是静水呀！！！”阿婆这下可是大喜过望，抱紧静水哭出了声，“静水啊！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能不打招呼就走了呢？不过感谢菩萨，你终于又回到我身边啦！”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抚摸着静水，生怕少点什么。昊天兄弟们这时也赶来了，面对眼前这一幕，仨人都有些受不了。
　　“妈，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昊天上前道。
　　“嗯？！”阿婆很警觉把静水搂得更紧。
　　“阿婆，是昊天哥他们来啦，他们是来接您回家的。”静水安慰着提醒道。
　　“不用来接了，我这个瞎老太婆不想再打扰你过正常人的生活，你还是走吧。我要带着静水离开这里，以后就是讨吃要饭也不会再妨碍你！”阿婆还在气头上。
　　“妈！是我错了，我请您原谅，以后我再也不敢这么做啦！”昊天苦苦哀求。其他人也都苦苦相劝。
　　阿婆这才叹口气把儿子也搂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