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英雄》刘斧

25、归宁计划

　　在江亭公园一排古槐下，昊天踩着遍地金黄的枯叶在自得其乐地玩耍等待。
　　不一会，何云也漫步走来，坐在一株古槐下面的长椅上，抬头远眺，则是烟波浩渺的江面。
　　昊天趟着落叶围着长椅转了一圈，竟饶有兴致大声吟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他看一眼何云没有反应，又趟着落叶转一圈，又念了一首诗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好啦！别感慨啦！你转得我头晕。”何云总算开口了。
　　昊天赶紧坐下道：“姐，怎么样？面对这么美的景色，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感想吗？瞧这落叶，这秋风，还有这浩瀚的江水！是不是有些令人心旷神怡呢？”
　　“是啊，落叶知秋，秋天已经来临，冬天还远吗？”何云忧声道。
　　“你们女人真是多愁善感，这么好的景致，怎么从你嘴里出来就变味了呢？”昊天无趣道。
　　“昊天哪，不是姐喜欢多愁善感，真得是没有心情来品味这阳春白雪的东西。你知道嘛，这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们根据地的同志们还在缺衣少食的环境里坚持着战斗！”何云无比牵挂着道。
　　“姐，你真是一个……让我怎么说呢……”昊天无言以对。
　　“不能说就不要说了。来吧，谈谈正事，”何云正色道，“昨天我们已经顺利和根据地派来的交通员取得了联系，看情况被中断已久的交通线不久就能恢复启用了。”
　　“这就好，最起码以后不用再被物资紧缺的问题所困扰了。”昊天也同样高兴道。
　　“还有就是你报给组织上的这份计划，”何云接着说，“组织上认为这个计划可行，并且同意由你来负责实施。”
　　“是嘛，太好啦！那就多谢组织信任，也多谢姐姐你的信任。”昊天又露出油嘴滑舌的样。
　　“好啦，别贫了，不过你也要小心，以防对手狗急跳墙。”何云叮嘱道。
　　“放心，我会注意的。”昊天想了想，又问道，“我计划中所提到需要一位大老板样的人物，找到了吗？”
　　“已经到位，随时听你安排。”
　　“既然这样，那就明天吧，我们统一行动，你传你的信，我牵我的线，一切就按计划进行。”昊天自信道。
　　“等这件事完成之后，组织上会安排你们离开这里。”何云也传达了一个决定。
　　“是回娘家？”昊天笑问。
　　“可以这么说。”何云也笑答，随之又道，“还有，为了方便联络，给这个计划起个名称吧？”
　　“新媳妇回娘家，还有一份见面礼，那就应该是‘归宁’啦。”昊天提议道。
　　“呵呵，小毛孩子还懂这些，那好：就叫‘归宁计划’吧。”……

　　四马路大乐坊茶社可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好去处，有事没事来这里喝上壶茶、听上段曲，谈谈心，聊聊天，的确是件很惬意的事。
　　在二层一个雅间里，阿丰也正好陪着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宾品茶聊天。之所以说远道，因为人家是从山西赶来的；所以称为贵宾，那是因为人家是个大财主，有得是钱，据说仅是个看家护院的就有上百号人，上百条枪。
　　此人有五十多岁，长耳大脸，礼帽长衫，鼻梁架着金边的水晶墨镜，胸前挂着长链金表。身后直立两位保镖，一人提着公文包，一人端着水烟壶。看似的确派头十足，就是感觉有点土。也难怪，土财主嘛，当然没有大都市里的那股洋味。
　　昊天这时也在场，只是独自趴在门外栏杆上，嗑瓜子，听唱曲，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其实这位客人就是他介绍给阿丰的，目的是再通过阿丰引荐给吴太太。因为所谈内容毕竟有不可告人之处，所以昊天主动回避以免招嫌。
　　此刻双方在雅间里谈得非常投机，对于阿丰来说，这就是一尊活财神，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大方得体，仅一份小小的见面礼都是一条黄鱼，这要处长了那还不是……阿丰此刻每个汗毛孔似乎都笑开了花。
　　“……袁老板，今天能认识您可真算是三生有幸啊！您放心，您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们吴太太别看只是个女人，那在上海滩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不论您要走什么货，找到吴太太那就算找对人啦……”阿丰眯着眼睛一通神侃。
　　“……好说，好说，那就有劳了，我袁某虽初到贵地，但也知道规矩，只要小老弟帮衬，每走一批货绝对少不了好处……”这位袁老板也是冠冕堂皇信口开河。……
　　等这次会面之后还不到一天，昊天就得到了消息，说在阿丰积极撮合下，佘爱珍已经和这位号称山西富豪的袁大财主非常愉快地举行了会谈，并且达成了一系列秘密协议……

　　特工总部；
　　今天是七号，昊天用笔在日历牌的八号上画了个圈，然后捻着笔陷了沉思。
　　电话铃忽然响起，抓起听筒原来是古建忠让他马上过去。他把笔准确投进笔筒，看一眼时间是上午九点钟，然后起身整理衣装，肃穆的表情俨然要出征一般。
　　一进处长办公室，昊天从对方脸上就能看出可能要有大事发生。
　　古建忠的脸色一年到头都是阴森森的，唯独眼神有不同的变化，看今天这种难掩兴奋的目光应该是好事。这就是经验。
　　“处长，招属下来有什么吩咐？”昊天问道。
　　“哦，没什么大事，这里有一张清单你看一下。”古建忠一指。
　　昊天近前抓起办公桌上的一张单子，见上面罗列的都是各类物资的名称和数目，量可不算小，从药品、食品、被服、一直到野外用具，除了武器弹药之外可以说应有尽有。
　　“您这是……”昊天表示不解。
　　“你马上把这批物资一样不差从日本皇军的石城战备仓库提出来，送到这个地方……”古建忠说着递过一张便签，上面有地址，又亮出一份证明，这才接着说，“这是我通过梅机关开具的物资转运单，你现在就可以去把这个事办了，不过也不用太匆忙，明早之前完成这个任务就可以。”
　　古建忠说得很轻松，可昊天了解他，越是表现轻松，往往事情越是严重。
　　“完成任务以后呢？”昊天问。
　　“那就可以回去休息啦，忙了一夜，休息一天也是应该的。”古建忠露出今天上午唯一的一个微笑。
　　“是！”昊天领命退出办公室。其实他心里清楚，古建忠目前正在策划一个大行动，却安排他和他的主力一组去干一份装卸运输的活，这明显就是对他的不信任，不过他不在乎，这样的安排反而特别合乎心意……

　　还不到中午十二点钟，昊天已经赶到这座日军设在上海地区最大的物资存储点——石城战备仓库。
　　在仓库门口，那位财大气粗的袁老板已经带着一支车队等候在那里。昊天把物资转运单交给仓库负责人，戒备森严的战备仓库立刻为他们全面开放了。
　　一排十辆卡车全部靠到货台上，充足卖力的装卸队伍迅速将物资按清单出库装车，还不到两个小时，十辆装满货物的卡车已经整齐划一、鱼贯而出，长长的队伍还颇为壮观。
　　昊天靠在车头上目送车队离开，当最后一辆负责押车的轿车经过面前时，车内的袁老板竟然隔着窗给他敬了一个军礼……

　　在曹家甸这片低洼处有一栋破旧的仓房，昊天是傍晚时间赶到这里的，他首先检查了仓房，然后是周边环境，这才为古建忠这个煞费苦心的杰作感到好笑。因为这个地方在他古建忠的设计里将会变成一个伏击点，就凭这里的地形，无论多少人进来恐怕都是有来无回。他望着周围的高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位置在明天早晨都会埋伏上大批日军。
　　天已经黑下来，昊天坐在车里安静等着，可是在不知不觉中，他的脑子里总会出现静水的身影，一会是在厨房忙碌的样子；一会又是蒙面黑衣来去如风的形象。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当远处有灯光出现时，这才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他下车站在外面。
　　闪烁的灯光由远而近，而且还是长长一串，等近到眼前才看清，原来是一支由十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头车停下后，第一个跳下车的竟然是柱子，这支车队就是他从四通货栈组织过来的。
　　“天哥，按你的吩咐，货都拉来了，没迟到吧？”柱子问道。
　　“时间正好，那就抓紧时间卸车吧。”昊天吩咐道。
　　柱子立刻回头指挥装卸工人开始忙起来，大家有条不紊把车上的货物搬进仓房。昊天借着手电光亮仔细察看堆码进仓房的货物，确定外包装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

　　今天就是八号。
　　小福一早便来到大世界的万国游乐场，这个地方近日正在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艺术品展销活动，来自各地，乃至国外的商家都把自己最好的艺术产品展现在这片舞台上。尽管现在世道不好，但照样吸引了无数观光的游人。
　　小福此刻就站在看台上面一个较高的位置上，这里视野开阔，能轻易观察到场内大部分地方，他尤其注意的就是游乐场东面一条木质结构的长廊。目前这条足有七八十米的长廊内集中的都是绘画与雕塑等作品，他今天领到的任务就是要在这条游人如织的长廊内完成。
　　按照古建忠的计划：等到八号上午九点钟，也就是今天上午九点钟，他会安排一个冒充为上海红蜘蛛地下组织成员的手下人与浙东根据地派来的交通员在这条长廊里面接头。
　　双方的联络方式都已经被掌握，所以顺利接上头是不成问题的。而这个接头只是他此次任务的一部分，他同时还要在这里完成另一个接头，那就是再派一名冒充浙东根据地交通员的手下人与真正前来的红蜘蛛地下组织成员接头。
　　要完成这个偷梁换柱的复杂步骤，那就要充分利用好这条长廊的结构特点。因为根据地交通员会在长廊这一头等待，红蜘蛛的人会准时从另一头进入。由于距离远，游人多，双方不可能相互看见，他就会趁这个空档命人把一排雕塑像墙一样横在长廊中间，而他安排的假接头人则会迅速出现在雕塑墙的两侧，去按照已知的联络方式完成联络。
　　这可是古建忠为他精心导演的一场行动，每一个环节都是掐算到位的，用古建忠自己的话来形容：这堪称是他所设计众多行动里最具艺术表现力的精品之作。虽然小福还不十分清楚这套计划的背景，但从古建忠这次志在必得的表现来看，似乎完全能够将浙东根据地派来的人和红蜘蛛地下组织的人一网打尽。
　　为了确保将这个行动毫无悬念地做到成功，古建忠专门把整盘计划最关键的一环交给了小福来执行，这也由此看出古建忠对他莫大的信任。
　　屹立在自由广场上的钟楼敲响了九点整的钟声，被惊起的鸽群争先恐后飞过万国游乐场的屋脊，小福腕表的指针也指在九点钟，所有知情者的注意力不约而同都集中在长廊里，由此影射的气氛也份外紧张。在他们眼里，那些进进出出的游人也都变得诡异起来，仿佛这惊魂的一刻就要在眼前呈现了……
　　当时间一分一秒逝去时，人们紧张极点的心情才开始犹疑起来，因为他们想象当中那个充满着艺术表现力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再看这些依旧如织的游人也都变得正常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小福有点站不住了，他开始东张西望，再看腕上的表，已经九点一刻钟了。
　　就在他满怀疑虑之际，比他更沉不住气的人物也都悉数露面了。身着军装的云子小姐带着一群张牙舞爪的士兵闯进游乐场，古建忠紧随其后。
　　“古建忠！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你所说的这些人统统没有出现？！”云子大声质问。
　　“这……”古建忠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确实无法回答，这么完美的计划到头来却一下变成架构在虚幻基础上的想象。
　　“你无话可说了吧？！”云子还在怒斥。
　　“不！不！云子小姐，这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意外，我们的情报是不会错的！”古建忠竭力辩解。
　　“不会错？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我看这就是你和你那个山狗子给大日本皇军撒下的一个弥天大谎！！”云子已经忍无可忍。
　　“不！云子小姐，您可不能这么冤枉我呀！我对皇军的忠诚日月可鉴！！”古建忠刨肝掏肺地表白道。
　　正在这时，一名士兵小跑进来贴耳给云子小姐报告了一个情况，云子听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立刻怒骂道：“古建忠！你的良心大大地坏啦！！你竟敢把皇军的物资偷偷换掉！！！”
　　“什么？！这不可能，这都是我亲自安排的，绝对不会出错！”古建忠也是急糊涂了，不知该怎么正确表达。
　　“松泽君此刻正在曹家甸对那批物资逐箱检查，箱子里统统都是用垃圾做得填充物，难道这也是在冤枉你？！”
　　“什么？箱子里是垃圾？！”古建忠呆怔一下，立刻想起道，“不！这是有人在使坏！对：是董昊天！是董昊天负责运送的这批物资！一定是他调得包！！”
　　“曹家甸是他调得包，那么这里呢？这里也是他调得包吗？！”
　　“不！不！云子小姐，这样，您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查出来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古建忠恳求道。
　　“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啦！”云子终于不再忍受，猛然大声命令道，“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几名士兵立刻拥上把古建忠控制起来。
　　“云子小姐！云子小姐！你听我说……”古建忠还在拼命争辩。
　　云子一摆手，士兵立刻把他押了出去。
　　这个时候，李三林拐着一条腿从角落里溜出来，满面笑容陪在云子身边。
　　怒气难消的云子看看他，这才骂道：“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