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窗》九丸呀

24、第23章

　　郭海成和方辞被人举报的事情在网络上被曝光了。
　　一石掀起千层浪，爆料者关于同性师生关系的描述完美契合了大众的胃口，引来了成千上万的关注。

　　郭海成没有再出现在课堂上，瞿望的课是同院的另一个老师帮忙带的。
　　因为前排的同学时不时的压低声音交谈，瞿望也总是走神。

　　猜疑和声讨似乎要挖掘出这件事情中所能包含的所有丑恶，无论它们与真相是否有关。
　　网络、朋友圈，亦或是周围人的议论让瞿望感到反胃，他阻止自己去想此刻的方辞在遭受些什么，却还是无法抑制的被莫名的愧疚纠缠。

　　直到一个已然带着冬意的傍晚，瞿望才再次见到了方辞。
　　他那时正坐在食堂的角落，一个人吃着饭。

　　瞿望觉得方辞似乎消瘦了许多，他面容的清秀因为血肉被耗尽而所剩无几，徒留一具病态的躯壳。
　　瞿望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好久没有打过照面了，郭海成在发现了是他发了匿名举报信后就解除了他课代表的职务，他失去了和方辞每周见面的机会，而学校那么大，他们就这么失去了交集。

　　瞿望壮着胆子走到方辞面前，才发现对方似乎已经失去了当初责备自己的兴致。

　　方辞的神情木然，拿勺子的手指显得有些僵硬。
　　“你有什么事吗？”

　　方辞抬头看人的眼神空洞，让瞿望感到心惊。
　　他的风华似乎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内随秋天一起逝去了，他就像个行将就木的人，由内里散发出一种腐朽的意味。

　　“你……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我怎么感觉你瘦了好多？”
　　瞿望皱着眉毛挨着方辞坐下，语气里的担忧引起了方辞脸上的一丝波澜。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没必要假惺惺的关心我”
　　方辞拿着手里的勺子，像在发泄什么似的搅动着碗里稀烂的粥。
　　“反正我最近也被问的够多了。”

　　“网上的事情不是我发的，而且那人完全是在瞎说！”

　　瞿望刚说完话，就发现方辞在直直的盯视着自己。

　　“我本来也没说是你做的，看不顺眼郭海成和我的人多了去了，这事情会被爆出来我一点也不奇怪。”
　　方辞看着瞿望，眼神却又因为某些情感而变得锋利起来。
　　“你只不过给了他们一个机会罢了。”

　　方辞撂下这话，就想起身离开，却被瞿望抓住了衣角。
　　“学长，不管怎么样，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了，不然，你去网上帮我澄清一下？”
　　瞿望被方辞带着嘲弄语气的话惊了一下，他回过神，才发现方辞此刻低下头看他的眼神又变得轻蔑而冷淡起来。
　　“瞿望，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没有父母，郭海成是唯一能照顾我的人，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网上那人说的或许没错，我就是自甘下贱的，那些你这辈子都想象不出来的事情，都是我主动去做的。所以瞿望，你可千万别说什么想帮我，你就是自己害怕而已，你怕郭海成，你知道他盯上你了，所以你利用了我来摆脱他，恭喜你，现在有人帮了你，你成功了。”

　　方辞的话让瞿望哑口无言，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方辞那块薄薄的衣角就这么从他手里滑落了。

　　十二月的T地彻底进入了隆冬，严寒和期末的来临折磨着T大的学生们，让他们渐渐对一个陌生教授的丑闻失去了兴趣。
　　在难得的平静里，瞿望却常常在睡梦里受到噩梦的侵袭。
　　梦中，他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因为震惊和慌乱从方辞和郭海成那里逃离，但当他一次次敲击办公室的门，却始终无人回应，只有身后围满了无数的看客，对着无能无力的他发出桀桀的笑声。

　　时间就在瞿望这以一种混乱的状态悄然逝去了，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他被瞿骁接回家，开始了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瞿骁年底开始就忙的不行，每天更是早出晚归，等到他注意到瞿望的异常状态，还是在瞿望的期末成绩出来之后。
　　瞿望的期末考得很不理想，完全没有达到瞿骁对他的要求，这让因刚结束工作一身疲惫的瞿骁大为恼火。

　　更让瞿骁无法忍受是，期末的滑铁卢并没有如他期望中的那样刺激到瞿望。
　　瞿望从放假开始就保持着懒散的生活，除了睡觉就是看电视，他甚至养成了熬夜的坏习惯，睡眠也断断续续。

　　一个周末晚上，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瞿骁催了好几次，瞿望还是赖在客厅的电视机前，看着无聊的泡沫剧。

　　“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瞿骁困得不行，强打着精神在瞿望身边坐下。

　　“我也不知道。”

　　“瞿望，上了大学也不能这么放纵。”
　　瞿骁看着瞿望沉静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眼角红红的。
　　“你眼睛怎么回事？哭了？”

　　瞿骁的话令瞿望侧过脸闪躲了一下，却又旋即整个人扎进了瞿骁的怀里。
　　“哥，我好难受啊。”

　　瞿望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瞿骁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以为他在为期末的事情难过。
　　“没事，哥不生你气了，你下学期好好努力就行。”

　　过了好久，瞿望也没有给出回应，瞿骁正要不爽，就感到有沉稳的鼻息扑在自己脖颈处。

　　瞿望竟然就这么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瞿骁摸了摸他的脸，看着他垂下的眼睫轻轻颤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瞿望一向是个喜欢把事情埋在心里的孩子，瞿骁有时甚至会觉得，尽管他们两人之间他是兄长，瞿望却是那个思虑最多的人。
　　他把瞿望背去了他自己的卧室，离开之前，瞿骁又看了一眼那张脸，它就如窗外幽邃的黑夜一样，无端温顺又安静，以至于瞿骁丝毫没有嗅到风雨即将来临的气味。

　　半夜，瞿骁躺在床上，被电闪雷鸣从梦中惊醒。
　　他因为已经模糊的梦境而感到浑身酸痛，坐起身想要喝口水，才发现雷鸣声响亮的惊人，仿佛近在咫尺。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水击打玻璃的声音令瞿骁感到心烦意乱，他想继续睡去，却又有惊雷落下。

　　就像在客厅。
　　瞿骁被这个认识吓了一跳，他急忙下了床，朝卧室外走去。
　　路过瞿望的房间时，他看见门半敞着。

　　客厅里不算很昏暗，闪电的光芒把房间照亮，瞿骁看见瞿望就在客厅的窗前。

　　瞿望静静的靠着一边的窗户，跨坐在窗台之上，一只脚已经伸出了窗外，身上的衣服也已被雨水打湿。
　　他坐在那，沉默的看向窗外，闪电把他的下颌和脖子照的惨白，他身体瘦小，仿佛就这么被嵌入了窗内。

　　瞿骁一时间觉得这幅场景有些荒谬。
　　他迈开步子，想要叫瞿望一声，却发现自己身体僵硬，喉咙也像是被恐惧掐紧。

　　“哥。”
　　最后还是瞿望发现了他，回过头低低的唤了他一声。

　　瞿骁看着瞿望的眼睛，努力挪动脚步走上了前。
　　地板上已经铺满了雨水，瞿骁光着脚，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

　　“瞿望，你过来。”
　　瞿骁最终停在了离瞿望几步之遥的地方，缓缓抬起了两只手臂。

　　“我只是想看看窗外。”
　　瞿望转过了头，直视着瞿骁，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和眼睫滴落，他的脸上却微微扬起释然的笑容。
　　“我太累了。”

　　雷光在他身后劈裂黑夜，瞿骁被刺的睁不开眼。
　　瞿望却什么也看不见，无论他的背后是天光还是深渊，他只是像是要倒向床榻那样坠落了。

　　瞿骁扑向窗台时，只是抓到了一手冰凉的雨水，他的指甲在窗框劈裂，断裂声仿若悲鸣。
　　他有些茫然的把头伸出窗外，一切都是黑黝黝，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水无情的敲击着他的后脑，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梦。

　　瞿望仿佛就这么消失了，在眼下雷声轰鸣的黑夜，他的离开竟显得那么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