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世界》暗影迷光

11、强食

　　他抬起头，看着下面的牛群。
　　十几头，每一头都应该活下去，都应该奔向更美好的远方，只是，现在必须有两头永远留在这里。
　　水澈陷入了为难，他突然不想猎杀了，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的目光在牛群里逡巡，滑过尚未成年的小牛，滑过健壮的成年牛，滑过脚步微颤的老牛。最后，他决定猎杀两头年迈的老牛，它们已经度过最辉煌的时代，也许烟花般的结束更是一种敬畏。
　　其中一头老牛似乎感受到什么，抬头望着浮在上方的水澈，它纤长浓密的睫毛下隐藏着一双饱含悲悯的浅色眼眸。
　　水澈不忍心再看下去，害怕再看一眼都会让他没有勇气完成这次任务。
　　别人猎杀时他没有任何感受，也许是没有直视动物的情感，没有看到动物最后对生存的渴望，又或者对方太强，他没有时间在恐惧之余关注对方的感受，因为自己活命似乎更重要。
　　恐惧有着强大的力量，它让人忽视除却自己的一切，想要除掉一切产生恐惧的东西，不顾一切代价。
　　明明是只为了自己，却要打着为正义行事的幌子。
　　水澈转过头，看着一旁清澈的河水，流淌着，歌唱着。
　　就像那头老牛安静纯净的内心。
　　他狠下心，把那两处附近的水分别聚成一团，最快的速度粉碎内脏，希望以此减少它们痛苦的时间。
　　又两条鲜活的生命结束在他手中，明明手里什么也没有，他却觉得黏黏腻腻的，好像满是献血。
　　麻木和冰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打了个寒颤。
　　老牛栽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野牛群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它们真真实实失去了三个同类。
　　水澈不想再看，他把他的风翼版热气球开出了最大速度，摇摇晃晃，逃跑似的回到另外两人藏身的地方——甚至中途他几乎从风翼上摔下去。
　　而另外两人却被他近乎完美暗杀的方式惊呆了。
　　看着水澈有些惊慌地跑回来，他们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把赞叹和疑问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
　　水澈的声音没调整好，有些发抖：“你说最后的切割你来做，快去吧。”
　　他从风翼上下来，刚才一直盘腿坐着没发觉，现在发现腿已经软了，费了好大劲才站起来，刚到原本的树枝上，又要跌坐下去。
　　水语谦连忙抱住他。
　　水澈把脸埋在水语谦胸前，止不住微急促的呼吸，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水语谦了然：“他被吓到了。”
　　其实这很正常，每个人在第一次接触生命的死亡时都会害怕，特别是亲眼看见生命结束在自己手上。
　　向水澈这种看上去就很柔弱的男生，可能连鱼都没杀过，直接亲手杀掉这么大的动物，还是三只，说没有被吓到都是假话。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直接让你去做这样的任务。”水语谦把手搭在水澈背上，顺毛似的一下一下抚摸着。
　　水澈呼吸稍微缓下来一些，却还是全身发着抖。
　　“唉……”水语谦叹了口气，哄小孩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交给一旁的水灼，“你先照顾一下他，我把最后的切割和提交做完我们就立刻回去。”
　　水灼从水语谦那里接过有点瘫软的水澈，让他坐在树枝上。
　　水澈和水灼差不多高，还长得比较柔弱，水灼几乎一直都把他当女生对待。
　　“你是不是被吓到了？”她轻轻开口，“其实我第一次这样做任务时也吓得不轻，习惯就好了。”
　　水澈没有说话。
　　水灼：“怎么说呢，这只是个任务，而猎杀它们是你完成任务的条件。你为了生存，为了变强，只能选择完成任务。弱肉强食，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水澈：“嗯……”
　　道理他都懂，也知道野外各种生物生存的残酷，但是当自己成为猎杀者时，他还是很不习惯。
　　他还沉浸在“他杀死了几条生命”的恐惧中。
　　水灼知道这需要他自己慢慢去接受，于是不再说话。
　　另一边，水语谦引开了野牛群，直接用水刃切割下死去的牛的牛角，完成了任务提交。
　　他站在风翼上迅速移动过来，跳到他们藏身的树枝上，却看见水澈还坐在那里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轻轻还过水澈的背，另一只手抄他的膝弯，把他打横抱起来。这次水澈没有抵抗，或者说他没有心思抵抗，他现在只管把头埋在水语谦怀里，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
　　他们传送回宿舍大厅，一个光幕突然探到水语谦面前。
　　是水灼手上的个人终端，她在上面打了几行字：
　　安慰人我不在行，就交给你啦。问出他是怎么猎杀的告诉我一声。我先回去啦。
　　水语谦点头，示意他看完了。
　　水灼收起个人终端的光幕，冲他眨眨眼，挥了挥手，就传送回她自己宿舍了。
　　水语谦现在没有手操作传送，又看水澈难得这么乖让他抱着有些不舍得放下来。
　　水澈抱起来甚至比看上去还要轻一些，并不费力。但是这样的瘦弱让人有些心疼。
　　他道：“人工智能。”
　　他的个人终端响了起来：“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水语谦：“把我传送到水澈的宿舍。”
　　人工智能：“对不起，这需要您自己……”
　　水语谦一点不和它客气：“我现在不方便自己操作，如果你再找各种理由拒绝执行指挥，我就举报你。”
　　人工智能：“……对不起，我没有听清你在说什么。”
　　水语谦直接黑下脸：“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人工智能：“……现在为您进行传送，传送目的地：水澈宿舍。能为您提供服务我感到荣幸。”
　　回到水澈住的屋子，水语谦把他放在客厅的椅子上让他坐着，自己在坐在一旁另一张椅子上，思考一下该说些什么。
　　水澈把手放到桌子上，下巴磕在手背上看着前方，眼神空洞，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好长一会，水语谦没有说话，水澈也没有动，就这样僵持着。
　　“我想自己安静一会。”水澈瞥了一眼水语谦，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向自己卧室走去。
　　水语谦赶忙跟上去，这次水澈走得飞快，水语谦追到卧室门前在他关门的最后一刻抵住了门，一只手扒住门边。
　　水澈看他手在门缝那里，虽然不想让他进来，但又不能真的夹到他手，经历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还是妥协了。
　　水语谦如愿以偿地进到水澈卧室里。
　　水澈实在不想理他，他把不满全聚在眼睛里瞪他：“我累了，我要睡觉，别来找我。”
　　水语谦不为所动：“你现在是不可能能睡着的。”
　　水澈继续瞪他。
　　不过睡不着倒是实话，他现在连平静下来都做不到，别说放松到睡着。
　　他直接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蒙头盖在自己身上，蜷缩着，把自己裹成一只虫卵，好像要隔绝一切接触。
　　“唉……”水语谦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先走了。”
　　随后没有了声音。
　　可能是真的打算让他自己静一静。
　　屋子里安静的可怕。
　　水澈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为水语谦一定会继续赖在这里，不顾他的反对和写着烦躁的眼神也要不停说着劝导的话。
　　虽然说起来没什么用，但他确实希望水语谦能和他说话。
　　什么“别来烦我”“让我一个人”，都是逞强的假话，不想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柔弱的一面，内心却是渴望有人来帮助。
　　他不禁蜷地更紧，想要把自己缩在蛋壳中，好找一些慰藉。
　　突然，他听见床的另一头发出一声轻响，好像是有人在悄悄爬上来。
　　没有别的陌生人能这样随意进出他的房间，只可能是水语谦。
　　他没有直接走，之前说先走的话看来是骗他的。
　　水澈在被窝里微微战栗一下，心里突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水语谦做到水澈旁边，隔着被子拍他：“这种事任谁第一次都会害怕的，因为你突然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和脆弱，觉得自己残忍。我第一次做这种任务的时候只有七岁，当时也是吓得够呛，好像还自己回去哭了一场……”
　　水澈蜷在被子里任由他哄小动物一样拍着，没有吭声回应他。
　　水语谦继续道：“但是啊，这种任务做多了你也会知道，世界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今天最后猎杀的都是老牛吧？就算你今天不猎杀它们完成任务，不久后它们也会因为跟不上集体的速度而被族群淘汰，最后被天敌捕杀。
　　“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生存方式，我们与任务中对手的关系，不是它死就是你亡，所以不要去同情它们。你比它们强，除去它们是应该的，如果你是弱方，被猎杀你也无处讲理。知道了吗？”
　　水澈闷闷地“嗯”了一声。
　　水语谦隔着被子把他抱到怀里，像是抱着一只担惊受怕的猫——实际上，水澈也真的很想一只猫，他炸起来的毛正在慢慢背水语谦抚顺。
　　虽然有点不想提起，但水语谦还是没忍住：“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猎杀那些目标的吗？”
　　水澈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快问。”水语谦以为他还不想回答，急忙道歉。
　　“没事了……”水澈把身上蒙着的被子掀开，“我已经知道了，道理我本来就知道，只是需要一个缓过来的时间。”
　　他依旧坐在水语谦怀里，扬起头正好能看见他的脸：“我直接把它们的内脏粉碎了。”
　　看着这样天真的面容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水语谦有点不适应。
　　水语谦与他对视：“你是怎么做到？”
　　直接粉碎内脏的话，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因为生物对体内的水的控制达到最高，一般不会被反向控制，就算是水语谦和水灼那样的差距，也不会能反向控制对方体内的水。
　　“直接控制对方体内的水，然后把分散的水迅速聚到一起，就完成了粉碎。”
　　还真是直接控制体内的水，水语谦感到有点不可思议。水澈对水的控制几乎是超越了所有人。
　　也难怪他的猎杀像暗杀一样，丝毫没见血，极其迅速，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有。
　　水澈就这样专注地盯着水语谦的眼睛，让他有点受不住，悄悄移开视线，转移话题。
　　“那你好厉害啊……你能控制任何人体内的水吗？”
　　水澈看他突然看别处，有点莫名其妙：“能吧。我现在就能直接控制你体内的水，但我不会出手。”
　　“啊，感谢水澈的不杀之恩。”水语谦看他还在盯着自己，有点尴尬地笑道。
　　水语谦想：“不得不说，水澈的确是很可爱。”
　　他感觉脸上有点烫，很奇怪，他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水澈感觉水语谦说的话越来越奇怪。
　　“对了，去吃午饭吗？”水语谦依旧致力于转移话题，这个话题可能是为他自己转移的，因此某人听的满头问号。
　　当然，某人也不会领这个情，他看了一下个人终端上的时间：“现在还十一点不到……”
　　“哎，上午辛苦了，一定饿得快，走了。”
　　于是某人被从床上拽起来，被传送了出去。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水语谦是在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