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白》Doffly

12、第十一章

　　偌大的客厅里突然只剩下白洛寻一个人，他捧着手里的碗，看着忍了好久的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就像窗外的大雨打在海里一样，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让白洛寻觉得自己敏感脆弱又矫情，他暗自鄙视了一把这样的自己，强迫自己收起眼泪转开思绪。

　　就这样独自呆坐了接近半个小时，他才终于单手端起碗放到厨房，并洗干净放在洗碗架上。

　　正准备回客房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客厅的灯没关，看了看顶上的多层吊灯，暗暗想了一下电费，四下寻找开关。

　　终于在墙角找到一排开关，却不知道哪个是客厅的，他心想，不如试试，便伸手随便按了一个，看没有反应，又按了另外一个。

　　正在疑惑为什么都没有反应的时候，黄瑾铭的声音从二楼台阶口传来：“小白，你在干嘛？”

　　白洛寻回头看着穿着花睡衣的黄瑾铭，忍不住笑出声调侃几句：“你不会以为我在偷东西？我就关个灯而已。”

　　说完还想讽刺几句对方的花睡衣，但看到对方几乎可以拧出水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睡你的觉，我下来关”黄瑾铭冷着脸走下楼。

　　白洛寻闻言，一溜烟地钻进了客房，还不忘把门反锁起来，心想自己的好心是被当做驴肝肺了，不过对方好像确实不稀罕那点电费。

　　就在这些杂七杂八的思绪中，白洛寻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黄瑾铭起了个大早，因为上午有董事会例会，他一想到那群该死的糟老头，就觉得每个周五都是糟糕的一天，于是不自觉地带着阴郁的脸色下楼吃早餐。

　　保姆将早餐整齐地摆好，并摆上了三副餐具，李淑芬已经坐在了餐桌上，看到黄瑾铭下楼，乐呵呵地招呼到：“铭仔，你那小伙子呢，叫他起来吃早餐啊。”

　　黄瑾铭才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个不速之客，于是走向客房敲起了门。

　　咚咚咚…咚咚咚…

　　黄瑾铭敲了好几十下，却不见有人开门，拧了拧把手，竟然还反锁了，这小子不会死在自己家里了吧。

　　恶劣的心情让黄瑾铭把事情朝着最坏又最无厘头的方向想去。

　　保姆拿来了钥匙，黄瑾铭打开反锁，推门开灯健步冲进去，一气呵成。

　　却只见被子里有一个圆形鼓起，微微的起伏让黄瑾铭的火气又往上涨了八米。

　　他一把掀开被子，只见白洛寻穿着衣服蜷成一团，抱着石膏手，脸上有一些泛红。

　　黄瑾铭摇了摇他，见没有反应，拍了拍他的脸，感觉好像温度有些高，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了一下之后，低声啐了一声，心想，竟然还发烧了，这真是赖上自己了。

　　他出了客房，看了看时间，小声对保姆吩咐到：“等他醒了让他自己走。”

　　保姆点了点头，带上了房门。

　　黄瑾铭又补了一句：“先给他吃颗退烧药。”

　　然后回到了餐桌，随手拿了几片面包糊上酱，喝了一大口豆浆，对李淑芬说：“妈，时间来不及了，我先走了啊。”

　　吃了退烧药的白洛寻一直睡到接近中午，醒来之后觉得身体有些无力，脑袋里仿佛灌了铅，用力甩了甩，又觉得仿佛灌了水。

　　他坐在床上，头上立起一根呆毛，揉了半天的眼睛还拍了半天的脸，才好不容易让脑子清醒一点。

　　自己还在黄瑾铭家里，这让白洛寻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打了自己一顿，害得自己丢了工作，还扇了自己几巴掌，竟然又给自己吃了碗面，不，甚至还加了荷包蛋？更甚至，还让自己在家里住了一晚？

　　这到底是什么逻辑，白洛寻快烧糊的脑子根本判断不出这些，只隐隐觉得应该快速逃离才是上策。

　　于是他麻溜地爬起来悄悄溜出了黄瑾铭家里。

　　午餐时间，李淑芬一个人在餐桌吃饭，心里惦记着客房里应该还有个人，便让保姆前去查看。

　　保姆也是个记忆力常常掉线的马大哈，闻言一拍脑门，急匆匆走向客房。

　　客房里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人的影子。

　　“老夫人，先生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让他自己走，估计是说好了只住一晚，所以客人自己走了吧。”

　　李淑芬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心里却开始想东想西。

　　自己的儿子，自己能没有一点了解吗。

　　黄瑾铭经商这些年来，原本的开朗笑容已经变成了面具，看起来随性又不失风度的举止之下，一颗谨慎又敏锐的心被他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自打住进这个别墅以来，客房就从来没有过客人，昨晚这个神色和青年黄瑾铭有七分相似的人，想必也有哪里让黄瑾铭觉得不同吧。

　　一番自顾自的分析之后，黄母的脸上挂起了笑容。

　　下午三点，天辰地产顶层大会议室里。

　　“一个例会！从早上九点开到现在！你们是不是很闲啊？”年过半百的言副董事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咆哮声瞬间响彻整个顶层，“政府先提出的配建方案，我们才签的用地合同，现在几个人脑子一抽，就要改方案？”

　　言副董事长觉得拍桌子都不能表达出自己的心情，站起来围着椅子快速绕起了圈子。

　　“来，你告诉我，商圈边上建小学哪里不合理？我们只管建好之后交给区政府，小学是他们开，我们又不是开学校的。”他摸了一把自己快秃了的头顶，愤怒地看着提出改方案的常务副总李成。

　　“商圈人流量大，学生安全意识低，遇到问题不好及时解决。还有……”被针对的李成面不改色地提出了一大串好像有道理但又说不清必要性的论据。

　　主坐上的黄瑾铭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片面包，一直不太好的胃用抽痛开始抗议起来。

　　他用平静但笃定的声音制止了两人的争论：“言董、李总，商圈边上开学校到底怎么样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这是政府的意见书里明确规定的，合同都签了，我总不能现在去告诉市领导，建学校不合理，我们拒绝为区政府配建一所学校？大家都没吃饭，散会吧。”

　　李成看着黄瑾铭有点愠怒的神色，欲言又止地离开了会议室，其余领导也快速散去。

　　言副董走到黄瑾铭身边，收起了脸上愤怒的神色，平静地对黄瑾铭说：“瑾铭，设计方案里是以商圈加学校的模式完善开发区的基建，打造生活圈。但这事今天让李成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有些不安心了。”

　　“那你还大力反对他？”黄瑾铭暗暗捂了一下肚子。

　　“签好合同再推翻这是肯定不可能的，你是想被政府罚到破产？”言副董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还啐了一口枸杞。

　　“那你到底在不安心什么？担心区政府不给钱？”黄瑾铭一向很乐于倾听言副董的意见，自己和他合作也有好几年了，十分清楚对方是一个表面疯狗子内心老狐狸的精明商人。

　　这次李成提出如此无厘头的建议，却让言副董的心里发了慌，这让黄瑾铭总觉得近期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什么信息。

　　“政府不给钱也有可能，再说了，你听说了么？新工地对面的郊区住着很多黑户，无业游民，逃犯什么的。”

　　黄瑾铭想起自己昨天还去过那片郊区，回忆起那里狭窄的街道，歪歪扭扭的小楼，以及麻烦精白洛寻，摇了摇头问：“那又怎样？”

　　“下周许可证就下来了，之后那边就要开工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工地上出了什么案子，对接下来的施工会有什么影响？”言副董一脸正经。

　　“那就算先建的不是学校，工地该出事情不是还一样的出事情？”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李成本来就是从朝天跳槽过来的，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没有地产商会在签了标之后改配建方案，但还是执意说出来，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别那么阴谋论”黄瑾铭站了起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对言副董一笑，“说不定他就是觉得学校开在商圈边上不安全而已。”

　　“行吧”言副董盖上保温杯，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想吃什么？”

　　“不了，我回家吃。”黄瑾铭拒绝了对方的邀约，召来司机送提前下班的自己回家。路上还给李淑芬打了个电话，报了两三个想吃的菜名。

　　归心似箭的黄瑾铭刚进家，就闻到一阵香味。
　　李淑芬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保姆在身后端着一餐盘的菜。

　　“铭仔，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啊。”

　　“这不是想您做的菜了嘛，再说了，我是老板好不好，还不能给自己提前下个班了？”黄瑾铭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一点点真诚的笑容。

　　李淑芬拉出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看着黄瑾铭笑容满面的脸，思考着，他一向是个不喜欢用语言表达自己感情的人，这是着了魔还是中了邪，还是跟自己猜的一样，昨晚的小伙戳中了黄瑾铭心里的什么地方？

　　“行，你不想上班都行，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快先吃饭，乖。”

　　黄瑾铭对这哄小孩的语气感到无可奈何，拿起筷子挑起自己爱吃的菜来。

　　李淑芬默默看着黄瑾铭认真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孩子无论到了什么年龄，在自己眼里，都是可爱的宝宝，只可惜自己是个没文化的老太太，帮衬不了儿子什么，如果做做饭就能让他感觉到幸福，那自己也算是值了。

　　想到这些，她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妈，怎么了？”黄瑾铭听到一声叹息后抬头问。

　　“没什么”李淑芬脸上泛起慈母的笑容，“铭仔，昨天那个小伙子呢？”

　　“回家了呗，难不成还在这赖着不走了？”黄瑾铭没想到母亲竟然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是你公司的？”

　　“嗯，工地保安。”

　　“那手伤了还怎么当保安呀。”李淑芬的母爱稍微有点泛滥。

　　“他要辞职的，不管他。”说完又突然想到李莹莹的话，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铭仔，妈和你说个事。”李淑芬按照自己演练了好几次的台词开了口。

　　“嗯？”黄瑾铭有点谨慎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妈一个人在家里也孤单，所以…”李淑芬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让人觉得她仿佛受了什么委屈。

　　“爸爸都去世多少年了，我可从来都是支持您找老伴的啊。”

　　“不是……”李淑芬发现自己的表达和儿子的理解竟然不在一个频道，“妈就直说了吧，昨天那小伙我瞅着挺喜欢，让他给我当个司机吧。”

　　“啥？”黄瑾铭没想到她竟然还惦记着白洛寻，“都不知道会不会开车，做什么司机？还有，您最多出门买个菜，还要专门配司机？”

　　李淑芬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缓缓站起身来朝着二楼的方向走去：“哎呀，儿子赚了钱了，了不起了，妈妈都不配请个司机了。”

　　“不不不”黄瑾铭发现自己还是拿自己的妈妈毫无办法，追上去把她拉回餐桌，摁在椅子上，“您喜欢请谁就请谁。”

　　李淑芬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铭仔还是乖。”

　　黄瑾铭坐回位置上拿起筷子，又补了一句：“但是人家来不来，我就不知道了啊。”

　　李淑芬眼看自己的计划成功，又说起了下一个要求：“后天就是元宵节了，你一定要回家吃饭。”

　　“行，没问题，我后天直接不出去了，好吧？”黄瑾铭觉得自己的母亲好像有点孤单。

　　这样一想，就觉得找白洛寻来做个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只希望那小子别在家里给自己找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