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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暖阁之烛 “正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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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夜深阴气更重,那鬼煞今夜怕是还会再度来袭。”秦王不知何时也走进暖阁,睇望了蒙恬一眼,又看向蒙武,含蓄地说道:“阿武,侄儿的病虽然要紧,可他的命却更要紧。”
言外之意就是,暂时先别为替他驱邪浪费精力。
嬴政听得很不愉快,脸色发黑,固执地拧过头去,不愿再看向秦王。
蒙武应道:“陛下担忧的是。既如此,是否该去请奉常大人领些人来?”
幸好已经别过头去,嬴政便无需克制嘴角的笑容。
以蒙武的阅历,总不至于当真以为秦王只信任蒙家,今夜才特意以宴请之名命他入宫。
嬴异人重重叹息一声,走上前去,拍拍蒙武的肩,道:“阿武,伯兄身边无人哪!但凡那徐伯有一点把寡人放在眼里,又怎敢把那只鬼煞放出来?”
嬴政听在心里,只觉虚伪至极。可他既无资格、也没立场出面指摘。便也只能攥着蒙恬的手,低下头,掩去满眼的不屑。
蒙毅凝眸注视着长公子的手,看了一会,走过去,伸出食指,沾了点摆在架上的姜水,食指点在伯兄前额。
蒙恬的眉头立即皱起。
嬴政紧张地望过去,轻声问道:“可有大碍?”
蒙毅以极其不合年岁的淡然口吻应道:“如公子所言,煞气入体是真,但于伯兄的体质而言,吉凶难料。”
说罢,便撤回手指。蒙恬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又恢复方才安恬的睡颜。
嬴政拿衣袖替他擦去额上水渍,很是困惑,问道:“煞气入体,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吉?”
蒙毅瞥了他一眼,踌躇片刻,道:“于公子而言,那日被鬼煞所伤,是吉、还是凶?”
嬴政稍作思考,竟然发现,此问确实无解。
就当日而言,被鬼煞所伤,自然凶险。可随后便以此为契机与蒙家搭上关系,回想起来,便该算是祸福相依。
蒙毅并不要他回答,见他已经理解,便接着道:“世事大多如此。所以才有古言,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因此世事对常人来说,极难参悟透彻。可世上的每一桩事,都只会指向吉或者凶。所以常言道,不是不到,时候未到。可惜我不擅长断定吉凶,刚才试图为伯兄驱邪,既然伯兄皱眉,那便表示我该停手。也请公子便静观其变吧。”
这一番话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出自七岁孩童之口。
嬴政没料到之前近乎是一个冷面小哑巴的蒙毅居然会跟自己讲这么多话,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感慨,或许是自己也比同龄人早熟许多,对这番言论的反应倒并不大。只点头应道:“好。”
嬴异人难掩喜色,走到蒙毅身边,伸出手去想摸他的头,蒙毅却恰好起身,摆出行礼的姿势,恰好避开他的手。
嬴异人倒不觉得难堪,笑着对蒙武夸赞道:“这孩子真是聪明。若寡人记得不错,他与成蟜倒是一般大。”
这话一出,嬴政面色不变,一颗心却如坠冰窟,冷到了极点。
他知道秦王这是何意。既然蒙家还有一个儿子,那便让这孩子去做成蟜的侍读。如此一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夺嫡之争中,蒙家哪一方也不能偏袒。
……他便这么招嫌么?
一路走来,嬴政已不知承受过多少磨砺、遭过多少冷眼,可那些都不及嬴异人对他的嫌弃来的如此伤人。
不知不觉,蒙恬一贯薄凉的手竟然都显得暖和了。
夏太后在外殿听到里面的对话,染红的朱唇抿出一个笑容。赵夫人替她满上一盏茶,手稳稳当当,仿佛没听懂秦王的话。可嫡公主灵嬴知道,她不过是习惯了。
她放下茶盏,从坐榻上起身,长袖轻拂,走进暖阁,张口便笑,眉眼之间,却难掩愤怒:“王兄,您别惦记毅儿了。这孩子最见不得有人欺辱他伯兄,我怕您家那二公子给他打的满地找牙,回头又得劳烦您亲自给我送回家来。二公子天纵奇才,踩着群臣的背当石桥走的人,我们真伺候不来。您就别为难我了。”
这话占着理,嬴异人自知理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笑道:“灵儿,寡人又没提这事……”
灵嬴也笑:“那王兄就当我是多虑了。那日,母后若是事先知会我一声,我必定带着家里的大黑小白去拦她的车驾。恬儿的病您也亲眼瞧见了,也就阿翁那里能让他静养,连我这个当娘的一年都见不着他几面……”说到这里,眼眶却是已经憋的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她缓了一会,才接着道:“城里那些难听的话您想必也听过。这孩子豁达,我却在乎,很在乎。只是王兄与夏太后当年对灵儿关爱有加,灵儿感念旧情,此事便强压在心底。可鬼煞一事,灵儿必定要向王兄讨一个交待。”
嬴异人给她堵的无话可说,脸色青青白白,好不精彩。
这是嬴政第一次仔细打量自己的姑母。与他母亲不同,姑母着一身玄色华服,仿若花苑里的牡丹,骄傲张扬。一双蕴着精光的美眸扫落过来时,既有疼爱,亦有威严。
论气魄,比起秦王,仿佛还要更胜一筹。
嬴政听说过她的事。
据说这位嫡公主亲母早逝,华阳太后见她可爱,心里喜欢,自己膝下无子,便收养过来,亲自抚养长大。先王独宠华阳太后,子凭母贵,先王子女众多,早在尚未确立嫡子时,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女。昭王亲自牵她出嫁,嫁妆装了足足十车,那一日,王城花开似锦,咸阳彻夜通明,如此奢华,如此荣宠,便是大秦的风华与气魄。也因此,那场婚事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在很多人眼里,那是秦国最后的繁华盛世。
赵夫人站在门边,在她身后,如空谷幽兰,自是美极。嬴异人只匆匆看了一眼,便不敢多看。仿佛多看一眼,心便会摇摆不定。
气氛正微妙,蒙武突然开口说道:“灵儿,那鬼煞之事,陛下怕是给不了什么交待。”
嬴异人以为他心里有数,知道他对幕后主使有所包庇,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可蒙武接着却道:“那鬼煞能潜入蒙府,我与阿翁起先以为那是结下了血契,没作深思。现在想想,也许,打从一开始,我们便落入了圈套。”
暖阁陡然沉寂。气氛变得森然。夜幕低垂,清风吹动枝条,“沙沙”作响。忽地,银烛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嬴异人心下一惊,不着痕迹地往蒙武身边靠了半步。
蒙武皱起眉头,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长子,眉目稍带忧愁。嬴政见状,不禁很为蒙恬感到担心,立刻出言询问道:“小蒙将军,恕我愚钝,实在听不明白你的意思。可否把话说的直白一些?”
蒙毅替他父亲答道:“公子无需着急。阿翁自己一时也没理清思绪,尚在踟蹰。若我们猜测不错,此事所涉及的前尘往事,便十分复杂了。”
听蒙毅如此一说,嬴政便也想到蒙恬今日对秦王说的那番话,对蒙毅复述一遍。蒙毅神色微微忧虑,似乎是在意,却又似乎不甚在意,目光又钉在蒙恬身上。
看他这模样,嬴政便知蒙恬的那些话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的格外夸张,大概是为了转移秦王的注意,免得秦王追究他此前装傻一事。
和蒙恬相处了这些时日,嬴政发现他这人有些神神秘秘,时常爱装傻,当然,不是像发病时这样傻。比如,坐在树上,假装是在和松鼠嬉闹,其实偷偷在观察着他,可要是他状似不经意地瞧过去,蒙恬便会立刻装睡,几乎让人瞧不出一点破绽。有时,嬴政也会故意把手在他面前摆弄几下,想知道他总盯着他的手瞧什么,可这种时候,蒙恬便会嚷嚷一句:“哎,忽然有一点想吃烤猪蹄!”还不忘对他眨眨眼,问:“你想不想吃?”
余光瞥了一眼秦王,发现他没觉得不对劲,嬴政微微悬着的心松下一半。
“毅儿,你的意思是……”蒙武有些慎重地望着蒙毅。
蒙毅点一下头,道:“阿翁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伯兄,若你在,就让左起第二支银烛闪三次。”
蒙毅这话说完,嬴异人的脸立刻就白了。当然,是吓的。人对自己不懂却又无法逃避的东西会生出畏惧,秦王也是凡人,逃不开这一点。
嬴异人紧张地盯着左起第二支银烛。嬴政却并不信蒙毅,因为蒙恬的手依然微微地温热,似乎,比起平日,还要更温热一些。
过了半刻,果然,银烛并未闪烁。暖阁无风,银烛火光静谧,照的人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嬴异人也终于松下一口气,刚想诘问,又想起这不过是一个七岁孩儿,要怪,也得怪把他的童言当真的大人。
大概是独自在外殿待的有些难耐,夏太后也走了进来,奇道:“阿莲,你去看看右起这第二支银烛是不是该换了,闪的厉害。”
嬴异人头皮陡然发麻,惊恐地看过去。忽地,屋内所有灯烛都齐齐地灭了,暖阁漆黑一片,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叫。嬴异人大惊失色,想要跑出暖阁,却发现脚底仿佛生了根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忽而,灯烛又重新亮了。嬴异人惊魂未定,只觉脚底阴风阵阵,吓的竟是连头也不敢转动,生怕一扭头,面前赫然停着一只鬼煞。
接着,烛火又倏然熄灭、倏然亮起,反复一次,恰好闪了三次。
夏太后惊惶地道:“……这……这是……”
“这是引鬼灯。”蒙武拧着浓眉,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一对极有威势的虎目四下张望,“鬼煞会被……”
他话音未落,便是“轰”的一声巨响,一道黑色惊雷临空劈下,砸穿穹顶,直冲着榻上的人而去。
“政儿!”赵夫人轻呼一声,急急往前踏了几步,想要扑过去把儿子拉开。可惊雷来的太快,顷刻间,滚滚浓烟就将床榻方圆数尺吞噬殆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