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红楼梦》楚宜

3、撞破

　　“采莲去，月没春江曙。翠细红袖水中央，青荷莲子杂衣香。云起风生归路长。归路长，那得久，各回船，两摇手。”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歌声随着清风传来。我想起了一首诗，不自觉刘念了出来。“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荷塘深处，一袭缟素，那冷艳的女子不是抱琴却是谁呢？她也看到了对岸的我，只略点了点头，像是对我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可我心中却突然有了很多疑问，那几个饶舌的小丫头子说的，这个抱琴到底是不是和皇帝有关系呢？她和元春的死有关系吗？她现在是回到了贾府吗？可一个宫女怎么能随便出宫呢？
　　正想到此处，我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干脆稳健，该是个男人吧，却浑然没有小斯的小心翼翼，能是谁呢？我还来不及回头，却看到抱琴脸上一朵空寂而冷艳的笑靥幽幽绽放。
　　回到潇湘馆我内心再不能平静。我记得书中有一回里醉了酒的焦大满嘴混话，说什么“爬灰”，那时候贾宝玉听不懂还拿这话问王熙凤，王熙凤呵斥他说一个正经的爷们儿可不能听这些混话，而在章节的注释里“爬灰”是□□偷情的意思。到后来秦可卿之死，据说曹公最早写的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脂砚斋评价说着墨太重了，就把那淫字去掉了。
　　我虽然知道□□、偷情都是不道德的东西，可并不明白到底是不道德在哪里，直到方才在凹晶馆撞破贾琏和抱琴的私会。我看着一身缟素却满面桃花的抱琴，看着丝毫不加克制一见了抱琴难掩喜悦的贾琏，我的尴尬在其次，最明显的感受是觉得气愤和悲哀。也许抱琴并不是忠于贾元春而出现在贾府为贤德皇贵妃特意准备的祭祀仪式上，更可能是为了与情郎相会才千辛万苦来到这里。而为他们搭建这个幽会舞台的正是忙的不分白天黑夜的贾琏的正妻王熙凤。
　　若不是抱琴的小舟调头，只怕贾琏更过分的事情都要做出来了。我不待他看清我，先自己落荒而逃，仿佛那个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的人是我。
　　紫娟已先我回了潇湘馆，见我此刻脸色阴晴不定又露了几分哀切就劝我说：“姑娘可是累着了？”我摇一摇头，不知道该不该把方才经历的一切告诉她。
　　紫娟递给我一碗红枣燕窝说：“姑娘尝尝可跟往常的滋味有何不同？”我接在手中先看了看，并没有什么不同，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其实我哪里会品什么燕窝呢，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在穿越之前我粉丝吃了不少，燕窝却连见都没有见过。既然紫娟巴巴儿的拿来问我，那必然不是白问的。我饮了三勺后微微点头说：“仿佛更温厚些。”
　　紫娟听了喜滋滋的说：“这是老祖宗特意留给姑娘的，连宝二夫人都没有呢！”
　　我不假思索顺嘴说道：“她如今是当家奶奶，什么好东西没有！”紫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一直到晚上紫娟服侍我就寝，她理着被褥劝我别再伤心了。我听了一怔，突然想起在紫娟眼中我是一个“失恋者”。她哀我的孤苦无依，怒宝玉的忍气不争，恨宝钗的横刀夺爱！我再次被她的忠诚和贴心感动的一塌糊涂。
　　我拉着紫娟的手说：“好紫娟，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像你这般待我好的人了！”
　　紫娟也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姑娘快别这么说！这世上待姑娘最好的是老太太，你的外祖母！”
　　是啊，我在这荣国府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我的外祖母了。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这个世上最爱林黛玉的人不是贾宝玉，而是曹雪芹！在山穷水尽之前，曹公已铺垫了黛玉的死路，因为死亡是唯一能保留尊严的结局。以林黛玉孤寒高冷的性子，在覆巢之下，焉能委曲求全去做一个“完卵”？在古代，一个女子除了依靠男人之外，再没有任何求生的门路。湘云为妓，宝钗改嫁，这都是黛玉所不能承受的吧！而曹公给她的死亡是在自己心爱的男子另娶他人之后，这不正是每一个失恋者都渴望的殉情吗？如果《红楼梦》是作者生平倒映，我想真实的生活一定不止是可悲可叹。如今我来到这里，一切不再是“纸上谈兵”，生活该怎样继续？
　　紫娟看我陷入沉思，怕我想多了伤神，就忙拿了白日里的奇闻轶事与我闲话。
　　临睡了，紫娟拿着烛台走到门口，我叫住她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再不会白流一滴泪！”我说完也不看她，翻了身暗暗咬紧牙关！在这个传统农业社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该怎样活下去啊！这一日午后我正在窗下读诗，雪雁引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来到跟前说：“鸳鸯姐姐打发我来请姑娘，说是老太太今日得了些上好的玫瑰露，请姑娘去尝尝呢！”
　　我看着她有些眼生，紫娟却先开口说：“你是老太太屋里的？”
　　那丫头说：“我是老太太屋里伺候梅花儿的籫儿啊，姐姐不认识我了？”
　　紫娟略迟疑了一下，口中念着：“籫儿？”
　　那籫儿却笑着说：“自打姑娘们搬到园子里住着，我便再没见过姐姐了，一晃也有三年了。”
　　紫娟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又问：“怎么今日偏偏打发你来请姑娘呢？”
　　籫儿说：“因老太太夸我梅花养的好，我从二月里就跟着鸳鸯姐姐学着处事呢！”
　　紫娟略点点头，淡淡说道：“是该让你们经历经历了。”
　　与紫娟年龄相当的那些丫头们，抱琴、侍书都陪嫁了，司棋触柱而亡，入画终归要跟着惜春做姑子去，袭人已是花姨娘了，鸳鸯也曾被贾赦那个老色鬼盯上，只有紫娟还陪在我身边。如果林黛玉嫁给贾宝玉，想必紫娟也是个像平儿一样的身份吧。如今这群丫头也都十七八岁了，配了小子的将来也是周瑞家的一流，成了姨娘的却别像赵姨娘才好，是该让小丫头子们学学怎么做事了，毕竟贾蓉为首的“草”字辈都越发大了，需要自己的亲信随从了。
　　紫娟因等着婆子们午后来除虫，就让雪雁跟着我去老太太屋里。为我打点好行装，紫娟再三嘱咐雪雁要挑阴凉处走，不可顶着日头晒。临出门又把伞仔细查验一番，这才令雪雁撑着伞陪我去老太太屋里。
　　是六月中旬，清风徐来有栀子花香。你若凝神嗅来，却只有阵阵暑气，可不经意间那花香又来撩拨鼻尖。
　　我自言自语道：“这花香就像人心一样不可捉摸！”我是言者无心，却见雪雁浑身像过了一个惊雷似的颤抖了一下。我想，难道高鄂杜撰的雪雁为宝钗当伴娘一节竟真的发生过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难道雪雁还指望在林黛玉死后能继续留在贾府吗？
　　我一路想着心思，发现走错了路时，已到了紫菱洲。因连着下了几天雨，沁芳溪里的水都涨了起来，我站在岸边有些担心那水会不会漫过堤岸，淹了大观园。
　　这时籫儿指着溪水中央说：“咦？宝二爷怎么在那里！”我扶着桥上的栏杆探着身子张望，突然身子一轻，我也没看清是谁下的手，整个人就跌落到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