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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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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沉沉如一潭死水,五虎退望向身边那个幼年版的主君,心中仍然是一阵还未褪去的后怕。从来,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庆幸过。尽管心中被失去主君的茫然所占领,但大悲大喜之下他只是感到疲倦,心想:“还能有再一次开始的机会真是太好了”。
“什么?”旁边的静奈疑惑地问到。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感叹,但刚刚自己挂念着还没有完工的收纳装置,一直处于走神中,于是被那沉重的语气拉回来的后一秒,便敏锐察觉到什么厚重的情绪同自己擦身而过。
五虎退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了出来,他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没有说“没什么。”半是试探地说道:“我是在想,还能见到小时候的主君实在是太好了。”
静奈倒也不介意他明显词不达意的犹豫,只是颇为倨傲地一仰头,眼角撇了他一下,一副“遇见我是你等此身最大荣幸”的中二模样。此时的她不过还是个小孩,哪怕过分聪明,那也只是从出生后大部分时间独身一人被迫待在自己精神空间的小屁孩。这一次本丸的突然出现,让她突然一下子见到了好多活人(虽然并不是真人),哪怕来者目的不明,甚至似乎还和未来的她有着什么不清不楚的联系,但至少有了说话的对象,小孩正兴奋着呢。
由此,双方都带着对对方莫名的包容心愉快地交谈着。
好奇地询问对方关于时间溯行军的事情,静奈仔细在脑海里翻阅了一下,疑惑道:“所以,那所有的审神者,维护的到底是一条时间线呢,还是很多条?”
她微微皱眉,试图捋顺这个逻辑:“有非常非常多的时间溯行军,也有非常非常多的时间审神者,你们每一次出阵是去不同的,但某一个特定的历史节点。所以说得是很多个世界里的时间线需要维护,才需要这么多的你们才存在吧。”
五虎退愣住,看起来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除了上战场杀敌以外的工作目标。
浅仓静奈提起了兴趣,越说越兴奋:“同一个历史节点也可以被反复踏足,但可能会引来更为强大的检非违使,无条件扫射一切异时空来客。那刀剑男士是为什么存在呢,总觉得有点多此一举了呢…”静奈说着说着嘟囔了起来,已经全然无视了一旁欲言又止的五虎退,陷入了一个人的头脑风暴中。
虽然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往未知的方向驶去了,但五虎退还是迷茫乖巧地等在原地。
静奈一个人仍兀自思索着,说起来她之前的研究里很少很少出现过时间。她曾经做过一种可以把被切好的食物拼好的工具——比如一块一块分散的苹果重新合拢,完美无瑕没有一丝被刀划过的缝隙。放在视频里看起来就像是施加在苹果上的时间倒流。但那只不过是把分子重组起来的小把戏,并非真正触碰到了时间。
当时,在短暂窥探闯入她精神空间的那几把刀的回忆里,她匆匆一眼撇到了那似乎是属于她未来的故事。但更多猜到发生了什么的原因,是因为她在他们身上找到了她熟悉的魔法气味。很有意思的是,未来的她并没有给她留下一条讯息,似乎是默认了她不会对他们做出什么。
从这点出发感觉还有一点恼怒呢!被超级了解自己的人拿捏住了一样。
咦,好像有些跑题。总之,在她过往对于时间的看法里,她一直认为人没有必要去窥探未来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一切的一切在刚开始的时候就早已注定——这并不是说有一本早已写好的时间之书或者有高于这个维度的存在安排好了一切,那样就很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而是每个人看似存在的自由意志,那些凭自己理智做出的抉择,都其实被他们自己无法操纵的原因影响。从童年环境的影响,被塑造出的性格,无法改变的智力,压抑不住的|欲|望,在到周边人的意愿,这些东西乔装打扮成理智来影响人类的每一个选择。把人放在社会里,只会像巨大机械里的齿轮般一环扣一环按部就班地前进。
未来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现在的你继续重复扮演可以被推算出来的故事。犯相同的错误,被诱导推动做出同一个错误的选择,因为犹豫错过机遇,或是被无法消除的软弱无能影响。哪怕走向的结局不同,不过也是重蹈覆辙般走向另外一种悲惨。
因此,如果她能窥见未来,然后凭预知的故事改变自己现在的选择,那就说明她看见的不是真正的未来。但如果另外一个她的计划仍然没有改变她的结局,这不正好说明了自由意志并不存在吗?尽管这本来的两种情况看起来都不太符合现在的故事,似乎出现了第三种可能,按刀剑男士的说法,应该是同时存在很多条时间线才是。
但不管怎样她都不亏就是了,遇见这样有趣的课题可是超—级难得的机会。
“但还是有些想不通,一边是本身就维护时空稳定的检非违使,一边是逆流而上篡改历史的时间溯行军,那刻意被召唤出来的刀剑男士在扮演什么角色呢?”静奈把这个问题记入头脑里的备忘录,回头发现五虎退还坐在她身旁静静看着她,一时有些惊诧:“你怎么还在这里?”
五虎退:“……”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只是你们是真的没发现呢,还是刻意忽略了。你们从前那个主人让你们来到这里,企图拯救尚未死去的我,这种行为难道不算是改变“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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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注意到这个问题的并非只有一个刃。
因为并不是全刀账本丸,所以哪怕此刻本丸大部分刀围着长桌坐在这里,也不显得空间局促。默契地留着五虎退在缘侧陪着主君,远征小队言简意赅地对所有刃讲完大致发生了什么后,房间里就陷入了安静。
似乎所有人都很快意识到如果想要继续拥有主人,那他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违背他们现形以来一直肩负的使命。
明明刀也不少,却无一刃开口打破沉默。看不见的大象占满了大广间,而没有声音的房间显得如此空荡,仿佛只剩下了肃然的尴尬。歌仙兼定环视一周,终于还是主动说道:“事情至此,倒也不算是终局—”
长谷部冷笑:“这样的话还是少说好吧,我无所谓你们留不留下来,更不在意之后的作为是不是在改变历史,既然这是我主的最后一个意愿,那我肯定会好好抚养小主君长大,带她离开这里。”
烛台切光忠皱眉,他并不觉得现在是一个非常适合理智讨论的时间,但到底别无选择,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这也算不上最后一个意愿吧,只是留给我们选择而已。一定要说,她甚至没有拜托我等照顾年幼的主君。”
长谷部冷静地看向他:“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避开了长谷部的眼睛,烛台切光忠沉默了下来。但他很快给出了回答:“我会留下来。”
哪怕与自己一开始显现的目的有所相悖,哪怕并没有被亲口拜托接下来的事务,哪怕自由看似唾手可得。但心底强烈的愿望却骗不了他自己,尽管开口承认有所困难,但对于继续陪伴主君这件事,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非常微妙地略过了所谓“改变历史的”话题呢。
髭切垂下眼睛,掩盖住了里面金色的冷意。不用看就已经知道身边弟弟的选择,周围已经此起彼伏响起了做决定的声音,但却已经触动不了他半点。
仔细感觉,似乎除了点点麻木外,或许还有些许愤怒?
这甚至令刻意保持冷静的他有些意外,原来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吗。几千年的时间原来还没有让他的心对于恨保持迟钝,仍然愚蠢的对于“联结”有所期待,以至于此刻让他产生了被“背叛”的愤怒。
就如此软弱,对生存可能性不抱有期待,以至于得知自己结局后不做丝毫挣扎就果断离开吗?就如此不信任所有人与物,从得知信息到做出决定,让没有除了她以外任何一刃听到一点消息?
怒火熊熊燃烧,他如此怨恨,到连悲伤投入其中都会被化为灰烬。这是对于相处以来这么久却仍然没有哪怕挽留她的资格而恼怒,对于毫不商量就放弃了生命的主君的痛恨。
金色眼睛冷漠而明亮,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被那磅礴的恨意点燃。但最让他感到悲哀甚至荒谬的,是哪怕如此,他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不爱她。他的失落,彷徨,被抛弃的痛苦,在被骗后挣扎的自尊心里,以爱为催化剂,通通转化成了恨意。
如此冷酷,如此不近人情,如此无法改变——她铁石一样的心。
真是太好笑了,发现自己并不如自己认为的那样重要让他曾经所认为的一切变成一出无声的荒谬默剧。而所有刃都同等不重要这一点也没有让他好受半分。
髭切抬头环视一周,发现如此痛苦而愤恨的果然不止他一刃。会很有成就感吗?看着所有人对她恋恋不舍求而不得。怒火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他现在仍然冷静地思索。绝对是不会的吧,对于不在意的东西不会投去一丝目光,她如此宝贝自己珍贵的注意力。
仅剩不多的理智慢条斯理地提示他应该怎么做--离开这里吧,离开是最正确的选择。他不会再犯第二次相同的错误,不会再一次亲手递出刀刃让那个女人未来有机会践踏他的信任与心。沸腾的意识发散开来,不着边际地思绪滑走,他不得不想很多东西才能消耗并抑制住过于旺盛的情绪。
“兄长?”
弟弟担忧的目光的投来,他问道:“兄长,你呢?”
像是突然的走神被打断,就和以往一样,回过神后他给出了一个漂亮的无所谓的微笑:“弟弟丸这是在说什么呢?我当然也是会留下来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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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模做样。
看完各式各样的反应,加州清光漫不经心地低头,摆弄自己才上过亮甲油的漂亮手指。可能是最早接受事实的人,也有可能是因为爱让他盲目,他现在是确确实实的十分冷静。加州清光慢慢起身,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在大家三三两两默契说明要留下来的那一刻就结束了,有的心性率直天真的短刀并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在大致知道主君并不是消失,而只是变小了之后就松了口气跑出去看他们的缩小版主君。哪怕实际年龄天差地别,但心理上算倒也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还没有完全变得冷漠的浅仓静奈默许了周围新玩伴的讨好,玩累了后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地就和粟田口一堆小孩儿睡在他们的部屋。
小孩子们睡得四仰八叉,加州清光把自己的身形隐没在月色触及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房间里面药研和一期带着无奈的微笑把一个一个小人放在铺好的被褥上,再盖好薄被,轮到主人时还细心又体贴地避开那头有些过于长的头发,免得不小心扯到。
他还是有好多话想和她说,等明天——明天,对于之前一脚踏上失去边缘的他们来说,这是个多么让人充满希望的词语。
仍然拥有机会,既然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就一定不会让主人再一次踏上之前那条注定走向毁灭的道路。
巨大时间的齿轮转动,让这荒唐的六个小时飞速般在夜色里溜过。清光最后再看了熟睡的静奈一眼,和房间里的一期,药研互相点头示意后,转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