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你是谁?”
面前的女孩坐在比她本身大很多的椅子上,垂下头注视着他们,陌生的目光里满是审视。
椅子由一种不知名的蓝色金属构成,清光用大拇指摩梭着自己的剑柄,抑制住自己焦虑地想要拔剑砍掉什么的心情——哪怕现在并不确定这个女孩是不是年幼版本的主人,对着这相似的面孔与神情,和那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他的本能不愿他表露出哪怕一点点攻击性。
深蓝色的金属泛着诡异的光泽,和本丸竹林里那一辆卡车形状的实验室的外壳材质看起来是同一个,而小孩手臂上位置相同的疤痕,桌子上熟悉的奇形怪状的设备,和这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像梦境的真实空间,都无声说明着一个不愿被承认的事实——他们远征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见到了只有最多七岁的主君。
桌子上的设备仍然在冒着白色蒸汽,很显然,在他们这群不被邀请的客人到来之前,小孩仍然在做她的实验。而现在,似乎找到了更为有趣的事情,她的目光中没有排斥,哪怕因为他们出现的突然,她稚嫩的脸上还有一些没有消散的警惕,但谁能对这样被惊吓的小动物似的表情指责什么呢?
于是全员怜爱的滤镜下,她似乎只是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几人为首的那一个,而这个封闭的空间周围被激活的枪炮,那些明目张胆在他们身上定点的红色瞄准激光,都被自然地忽略掉了。
清光是最快接受这个事实的人,也许其他地方可能会比不上那些曾经陪着主人到过她家乡的刀,甚至作为一把很容易得到的打刀,他在本丸并不特殊,不曾与主人产生什么独一无二的羁绊。但他并不认为如此爱着主人的他会认错人。他花了如此多的时间打扮自己,在渴望得到疼爱的同时,他的目光难道不是永远追随着她的吗?
他的爱不比任何一刃少,而现在,他看向被那一句“你是谁”打击到久违低下头紧咬嘴唇,思考着刃生的山姥切国广,又转向他身旁已经母爱爆棚一厢情愿代入长辈角色的烛台切光忠和小狐丸,还有看起来沉思冷静的石切丸与宗三左文字,但是仔细观察,熟悉同伴的加州还是能感受到他们身上快要焦灼在一起的疑惑。以及最后是在慈爱哥哥和冷静兄长两个角色间来回横跳的一期一振。
并没有得到山姥切国广的回答,小女孩看起来很是有些不满。她努努嘴,对着看起来似乎会回答问题的加州清光重复问道:“你是谁?”
加州清光收回自己侦察环境的视线,看向坐在垒起来的箱子上,因为娇小,似乎整个人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缩在椅子里面被钢铁环抱着的女孩。他克制住满腔怜爱,尽可能缓慢地开口,希望自己从各个方面讲不会显得太突兀。
“我叫加州清光,是属于您的刀。”
她显然很是吃惊,年纪尚小的她还并没有学会完全隐藏自己的情绪。清光眷恋地享受着她的关注,但一想到也有可能是那些接踵而来的打击如今并没有完全将主人打碎又拼起,心中又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占领。
“但是我并不认识你。”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很是确定自己并不拥有他们,可是面前陌生人那热切笃定的神情让她怀疑自己的记忆。
这很有趣,她并不抵触他们冒犯的热情,而她肯定自己的大脑不会出错。她最后环视了一圈,带着仍然没有被满足的好奇,和一种肯定自己不会被他们伤害的自信,轻哼一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一挥手,原本狭隘的封闭空间扩大了一倍,一幢日式院落平地而起,她满意地看向自己的作品,又讶然于这样陌生古老的建筑风格。
求知欲熊熊燃起,轻轻往他们的方向一抓,一边迅速浏览着别人的记忆,在“自己”出现的场合按按暂停,一边嘴上随意安抚着“放轻松,很快就好的”,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又恢复了意识。小主人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外面的风景是一成不变的深蓝色宇宙,唯一的光线是远处昏暗的人造模拟光源。她精致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明明暗暗,显得一头顺滑的,如月光一般从背上流淌而下的银发更加清莹。
她似乎有些怔愣,但抬起头凝视着他们的眼神里隐约又带着怜悯。与以往冷漠的成熟不同,她仿佛并不是在注视着只见过一次的奇怪陌生人,而是站在无法跨越的时光之后,隔着百年烟尘与他们对视。
目光中的怀念太过沉重,也和她那一张稚嫩的神情太不相符,可放在他们的主人身上又怪异而合理。她难得露出了迟疑,像一位仁慈的不忍心告诉身患绝症的年轻病人真相的医生。
山姥切国广回过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主人,他心里因为陌生而恐慌,但熟悉的灵力却让他安心。他没有回头看他的同僚与队友,但他突然就领悟了那么一个事实——他们回不去了。
这是抛弃,是背叛——隐瞒的谎言与从未得到过信任的事实让他愤怒,他与小主人对视,想透过那相同的眼神质问已经消失的“前主”为何还是要放弃掉自己而选择那一条道路。
这个宇宙里独立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年幼的主人还没有未来的她那般狠心。她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消失在了一扇凭空出现的木门之后。
而另一边,回到那个“新本丸”的远征小队发现原本与主人终于有了一些起色的相处不仅仅只是突然结束——比那更糟,加州低头看自己鲜红色的指甲,怀疑所谓的接纳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妄想。本丸里悲恸的气氛,一些短刀坐在前廊上茫然望过来的目光,和大部分刀在天守阁一楼无声的聚集都说明着不被预料到的悲剧的发生。
山姥切国广推开跪在沉睡身体一旁低头流泪的膝丸。他没有办法思考,能稳稳握住打刀劈砍好多个小时的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但是膝丸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漂亮的金色眼睛里外都是哀伤的红色,脸上未干的泪迹让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他没有说话,仿佛在做一丝多余动作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沉默着顺着他的举动让开了一个缺口。
尸体仍然新鲜,胸口的鲜血凝固了一些在衣服上,变成他在战场上看过无数次的深褐色。但还有一些溅到了脸颊和脖颈。他跪下来抖着手想擦掉,一边想着等会儿要抬头问今天的近侍是谁,怎么放任着爱干净的主人就这样躺在地上。
但是他碰不到她,无形的力量阻拦了他的手。山姥切国广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遏止了那可能会叨扰主人永痕睡眠的痛哭,只是仍然有低低的嘶吼透过牙齿传了出来,像走投无路的野兽在黑夜里的哀嚎。
他甚至垂下头想去亲吻她,指尖扣住地面,用力到指甲边缘出现白色的裂痕。
“够了。”
他听见有刀无情的声音制止他,但他好无所觉般继续俯身,一只手隔着虚空扣住主人苍白而泛着青色的手。
“够了,山姥切国广。”
在他身后的刀冲过来把他架起,山姥切国广抬头,看向对面站立在那里的三日月宗近时眼里是绝望的,燃烧的愤怒。连扶着他手臂限制他的鹤丸国永都被那目光刺痛到了,微微偏开头,逃避地看向房间另一边。
但是三日月宗近仍然冷静地看着他,看着鹤丸国永安排道:“他需要下去冷静一下。”
山姥切冷笑一声,一种无名的怒火屏蔽掉他所有的理智:“三日月宗近,你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说出这种话的呢?哪怕你比我再多活几千年,今天站在这里你也没有一点资格能让身为初始刀的我到楼下冷静 一 下。”
三日月没有在意他的冒犯,他握着自己身侧太刀刀柄的手紧了紧,淡然道:“愤怒不是你对主君遗体做出轻浮举动的理由。”
不知道这句话哪一个词触碰到了他,山姥切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反问道:“主君?你真的有把主人当成主君尊敬过吗?有形之物终会消逝,没有足够的实力的同僚就死在前主那里不要回来,这个主人死了就换下一个,反正你自己拥有一个又一个一千年,身为天下五剑总会有大名争着抢着供奉你,所有的一切对你一点都不重要对吧?但我是和你不同的,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想过活着与她分别。既然拥有了人身追随主人,我会跟着她到任何地方。你以为所有的刃都和你一样只在乎自己和时间吗?你可以现在自己带着漂亮的本体滚去追随随便哪个会收留你这样稀有的刀的“主人”,我会留下来,留在这里,等着哪一天可以抱着她一起跳锻刀池也好,把你们所有刃杀了守着本丸也好——”
他越说越快,自己都不清楚什么样的字句被从嘴里吐露了出去,直到从后方迅速袭来的刀背残影打断了他不理智,露出压切长谷部面无表情的脸。
他踢开昏睡在地上的山姥切国广,用充满杀气的眼神制止了想要去扶他到一旁的堀川国广,轻嗤道:“说什么蠢话呢,还是只有我最了解主人了,她绝对不会这样轻易地离我等而去。更何况——和主人一起跳锻刀池这种事怎么轮得到他?”
小狐丸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居然忍不住在这样的混乱里抬起手扶额,怎么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其实他在短暂的空白后,很快就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思考补救办法,成年男人总是想着怎样和爱的人更长久,更长久地在一起,与如何解决掉阻碍相伴的障碍,而不是被放纵的绝望打倒。更何况,想到来到这个突然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但是里面的其他刃似乎并未察觉的本丸,还有外面那和主人一模一样的孩子,小狐丸红的眼睛亮得似乎有鲜血在里面流动。
谁说的这一切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