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风风火火_

1、第 1 章

　　己亥年癸酉月己未日，诸事不宜。

　　天气倒是晴好，秋高云淡，日光温热，孔唯推开窗户望了望院中的梅树，不知想起什么好事，面露微笑，嘴角浮出一个梨涡。

　　他今日气色不错，浑身轻便不少，便丢下书出了屋门。

　　李伯正坐在屋檐下剥荸荠，见他出来，目露不解，又见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天，李伯犹豫地劝道：“少爷，还是进屋吧，风寒不是才刚好？”

　　孔唯慢吞吞走到梅树旁，捏着梅枝回身看了李伯一眼，微微笑道：“就待一会儿。”

　　李伯无奈地喊了一声少爷，孔唯则垂头看着枝上的旧叶发呆，李伯只好继续干活。

　　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传来，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孔唯惯性似的侧首回望，见到院门上的木拴锁，回过神来，幽幽叹了口气。

　　不会有人来找他。自从七岁那年他被送到这穷乡僻壤，他爹孔福就已经完全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忘在身后，多年不闻不问。而孔唯体弱多病无法远行，虽佳节寿辰之前必会写信问候爹娘，但爹娘从未有回音。八年前他忍不住写信问是否可以回家一次，不顾李伯的劝说自个收拾好了行囊，他的娘亲总算给他回了信，却道让他勿念勿归。至此再无音信。

　　孔唯摇摇头，不愿多想，继续看梅枝上的叶子。

　　他发现一枚形状优美的深绿叶片，踮起脚跟，刚要伸手摘来放进书页中，那马蹄声又哒哒地转了回来，最后好似停在了这个三间的小院附近。

　　孔唯忘了摘叶，翘首望去。院墙低矮，那人骑的马又高又壮，孔唯望见个着土褐色衣衫的背影，眯了眼再要细看，那人下了马，看不见了，也听不见别的动静。

　　孔唯心中奇怪，转身望向院门。

　　难道家中来人了？

　　虽不该这么想，可孔唯还是难掩雀跃，欣喜地看了李伯一眼，李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高兴起来，孔唯未及解释，先提步朝门口走去，欲看个究竟。

　　突然砰一声，院门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木拴锁跳了跳，门轴震动，墙灰扑簌簌扬起。

　　孔唯被这动静吓住，脚步一顿，两手攥于身前，不敢再往前走。李伯察觉不妙，起身，快步朝着孔唯走来。

　　又是更沉重的一声，两扇木门轰然倒地，门口灰土四起，隐隐只见一个高大人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把雪亮长剑，应是个剑客。

　　孔唯屏住呼吸，眼皮发颤，直觉劝他快跑，可腿不能行。

　　剑客自尘雾中走出，一双含煞的虎目死死将孔唯盯住，握剑的手咔咔作响。

　　呼~

　　见到剑客的那一瞬间，恍若大风刮来，卷起细雪迷了眼，孔唯闭了闭眼睛，纤长如羽的睫毛轻巧地碰在下眼睑，又迫不及待抬起，视线再次望向那人。

　　孔唯满脸意外，呼哧呼哧地微喘着，按住了砰砰乱跳的心口，脸上已经多了层薄粉。

　　剑客视若无睹，横眉一扫僵在一侧的李伯，心中已有决断。

　　一个是穿半新不旧的青蓝长袍的少年，面容清丽白皙，眉目如画，神情怔仲，该是主人；另一个年近五旬的老汉，裋褐装，一脸戒备，该是仆人。

　　剑客冷笑一声，举起剑遥遥指向了孔唯。

　　“你你你……”李伯大着胆子把孔唯扯到身后，剥荸荠的小刀勇敢地指向了剑客。

　　剑客不以为意，笑意更寒，往前一步，孔唯却忽从李伯身后走出，看着剑客，颤声喊了一句：“方端哥哥？”

　　方端一愣，继而目光凶光大盛，一剑刺了过去。

　　孔唯有些不明白他的方端哥哥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即使被他脸上的杀气所惊，也不逃不避，呆呆地站在原地。

　　李伯却是能猜出几分内情的，一看方端露出杀意，立刻推开孔唯，本该扎进孔唯手臂的剑尖从李伯琵琶骨下穿刺而出，又立刻抽出来，剑上竟不沾一丝血迹，冷光更甚。

　　李伯发出一声闷哼，朝后仰倒晕过去了。孔唯亦倒地，见照看了自己十余年的老仆被人刺倒，不惊不叫也不跑，反而失了魂似的只顾着看方端，眼中竟不见畏惧，只余下空茫。

　　“方端哥哥？”他看着提剑朝着他走来的方端，缓缓眨着眼睛问道：“是你吗？”

　　孔唯的神情如斯无辜，语气如此缠绵令人恶寒，又是一眼便认出了方端，方端怒火焚烤五脏，痛得他目眦欲裂，几近癫狂。

　　一剑穿心已经不能令他泄恨，他单手掐住了孔唯的脖子，把孔唯狠狠地按在地上。

　　孔唯什么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恐怖的力道就压在他的颈椎上，方端犹气不过，扔下了剑，双手同时掐住孔唯的脖子，发出了危急的摩擦声。

　　孔唯徒劳地抓挠着干硬的土地，两腿只瞪，口水和眼泪蜂拥而出，总是苍白少颜色的脸庞涨得通红。

　　他迷离的双目瞧见了咬牙切齿的方端，方端眼中的恨意如利剑般刺破了他眼前的泪雾，他心中便是一痛，好似那双仇恨的手直接掐住了他脆弱不堪的心瓣。

　　孔唯赶紧闭眼再看，方端仍是那副模样。

　　他的方端哥哥竟真要杀了他。

　　窒息，剧痛，口中弥漫着腥味，孔唯意识渐渐恍惚。他明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似乎又看到了院中那棵正在凋落的梅树，见那枝上绿叶片片飘落，换来片片白雪，红梅一朵挨一朵绽放，傲梅凌雪，美不胜收。

　　就在孔唯的颈椎快要被绞断前，方端突然松开了他。孔唯长长地抽了口气，大声咳嗽起来，歪头干呕了两口混着血丝的口水，涕泪横流。

　　“方端哥哥。”即使咬破了舌根，声音嘶哑，孔唯清醒过来，还是执迷不悟地要喊他。

　　方端站在他身边，眼神森寒地打量着他那张狼狈的脸，还有他脖颈上青紫的指痕，怒火和怨念却分毫未消，反而越烧越旺了。

　　“孔唯！”方端用质问的语气对孔唯说话。

　　孔唯浑身一震，撑着地坐起来，双目红红地点了两下头。

　　“你可知我为何来找你？”

　　孔唯摇摇头，用嘶哑的声音继续喊方端哥哥。

　　“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方端勃然大怒，飞起一脚踹在孔唯肩膀上。他已经收了力，但孔唯还是没受住，再次跌在地上，疼得爬不起来了。

　　但仍旧固执得无可救药地看着方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喊了一声方端哥哥。

　　孔唯并没有求饶之心，但他生成这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再泪眼汪汪地望着方端，已有八成的求饶作态之意。

　　方端眼底一片血红，双手蠢蠢欲动还想掐死他，吼道：“孔福设下毒计杀我全家上下三十八口，你是他的儿子，还有脸求饶！杀人偿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除了除夕夜里的炮竹炸响外，孔唯还从没听过这么大的声音，耳畔嗡嗡作响，还以为他被震聋了，才会杜撰出那么惊悚的话。

　　“方端哥哥，你说什么？”孔唯双目微微睁大，颤颤巍巍地想爬起来。他怕自己还是听不清，先把耳朵侧过去，认真聆听。

　　方端看到孔唯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顿时气急败坏，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孔唯后脑勺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眼前顿时黑了，昏死过去。

　　方端骂骂咧咧地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出了小院，扔到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