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无论梦是如何的虚无缥缈,也总是与环境有关。比如春梦与歌楼。
而在北星上做的梦,大概也只能是金戈铁马、刀兵相向。
北星的冰冷与死寂,是历来公认的。液氮在漫无边际的大地上横流,液氮其下是白色的干冰、固体甲烷与冰。它离自己的恒星是如此之远,以至于冰层从冻结那刻起就没有化开过。地面上的深深沟壑从荒古便开始诉说自己在北星冷却后与寒冷所做的万千斗争。
但它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至少历史悠久。至少位置关键。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安东尼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窗户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就想起了梦中尼尔的黑发黑眼。
在梦里,他仿佛一个第三者,悬在半空中旁观了一切。
那是许久以前的一场战争。
舰队破开虚空,战旗被北星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和尼尔并肩作战,机甲上泛着钢铁的寒光。
战火、血光与雪,构成了北星上红白黑三色的交响曲。
忽然画风一转,高空的风吹得人眼眶发疼,脚底下是一片刚经历战争的土地,战舰碎片与发黑的血迹遍地都是。
安东尼回忆起梦中的这一段时,眉头一皱,知道那是战争之后,他去医院看望病患。
但梦中的安东尼不知道,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北星上的风呼呼地吹着。安东尼没有穿累赘一样的防护服,直接开着自己的小型陆上飞船就出发了。到目的地的时候,上唇的胡须上已结了厚厚的一层白色冰晶。
半空中的安东尼看着自己闯进医院,随手找了个医生询问尼尔在哪里。
那个人战战兢兢地领着安东尼走,小碎步迈得飞快,惊恐与害怕连半空中的安东尼都能看出来。而自己仍嫌他走得慢,将人拎领子提起来大步飞奔。
而自己终于见到了尼尔。
病房的一侧有一个巨大的柱状体,透明的玻璃壁中装满蓝色的营养液。医生坐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电脑上的一列列数据。
尼尔就泡在那营养液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婴儿在母腹中,狭长的眼睛睁得极大,眼中却空无一物,双拳紧握,嘴唇发白。
“你们是怎么做到让他乖乖呆在那里,像观赏鱼缸中的热带鱼一样?”尽管安东尼被尼尔的这副样子震惊到了,但他从来就不肯放弃任何可以嘲笑尼尔的机会。
主治医生解释道,这是因为尼尔的机甲能源核爆炸造成了遍布全身的严重烧伤,尽管及时输入了人造血浆,但如果不能尽快长出皮肤来,就会有严重感染的风险。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没有与上将契合的皮肤,人造也来不及——将严重烧伤的病人置于无菌营养液中,添加某些药品使其快速愈合,这是唯一的法子。”医生得意地说道,“我们简单改造了星舰上的深度睡眠舱…”
“他为什么还睁着眼?”安东尼在半空中听得烦躁,梦中的自己也是直接打断了他。
医生略有些迟疑地说:“上将不肯打麻醉针。我们已经告知了疼痛可能导致休克,且麻醉剂可能带来的反应迟钝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你还有意识?”安东尼转向尼尔。尽管几乎习惯了尼尔的怪癖,他仍会对此感到头疼。
尼尔没有做出任何回答。或许是太痛了,或许是根本懒得理他。怎样的人能活生生地忍受在全身脱一层皮的情况下不经麻醉而用纤细的肌肉和神经接触药品?
蓝色的营养液中浮着点点血丝。从胸口到膝盖,尼尔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他的身体呈现狰狞的暗红色,几处甚至可见白色的骨头。肌肉组织在其下缓缓地蠕动。他的目光涣散,眼白处布满血丝。
皮肤迅速地生长,不一会儿就布满了尼尔全身各处。他的一头黑色短发也很快长长,如春雨过后的杂草。
突然他慢慢、慢慢地将眼睛闭上了。
安东尼在一刹那就感觉到不对劲,但下面的自己、主治医生都像没事人一样一动不动。他大叫、扬手欲打人,都没有任何效果,只触到比虚空更空旷的虚空。
他感到自己在慢慢地下降。直降入地狱去。
安东尼的双脚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忽然就出现在营养舱前面了。
他变成了自己。观局者成了落子手。梦外人成了梦中人。
安东尼手触到营养舱的玻璃壁,他发了疯似的击打它。
玻璃划破他的手,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他却浑然不觉。尼尔轻飘飘的身体落在他怀中,一动不动,神色安详。
就在这一刻,梦醒了。
外面是零下百度多的天气,呵出一口气都能变成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而安东尼醒来的时候,却出了一身冷汗,呼吸急促,满眼泪光。
他即刻联系秘书,长安星上将邸最近有什么事传来。
北星上的白天是一个地球日的五倍多,但写在基因中的生物钟还没有因此改变。秘书于深夜被唤醒,睡眼朦胧,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开始翻找从长安星传来的报告。
好消息是什么都没有。
每周一次例行公事的身体检查,在白狼队大部分人死于非命后由军部强制规定,又在一年前改为每日一次。
当医生颤抖着手向尼尔宣告噩耗时,他显得古怪地平静。
长安星的军部驻守医生是一位东方裔女性Omega,面容清秀,性格安静。纵使如此,她拿到此次的数据时也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60天基因综合症,以杀害了共和国众多将军而闻名。它尚无人能医治。且其最初的症状是基因觉醒度降为0。
长安星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尼尔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脸色添了几丝红润。他沉默着。
“您要相信,或许它也并非无药可医。曾经我们也无法治疗艾滋病,但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类最终不是攻克它了吗?”医生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我并非为您的专业水平而担忧,”许久,尼尔开口道,带着一丝压抑,“我只想请求您一件事:不要把它上传到军部,只说我一切安好。”
“您不必害怕军部,事实上这更有利于后续的治疗…”
“我至少要有一点保密的权利。”
“这是规定。”医生犹豫着说道。
“我是上将、共和国第一任总统、第二军创建者。”尼尔慢慢地说道。
女医生定定地看着他,温顺的黑色眼睛里尽管还写满怀疑,下垂的嘴角已经表示了妥协。
尼尔知道自己赢了。
“如果您坚持这么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