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唐竹英

7、第二夜（5）

　　门关了。很轻。
　　有人在哭，显然，床上有人。思索间，我已看到了斜倚在床靠背上看电视的男子。看到我，他也并不惊讶，仍旧看着电视。哭的人正是他。
　　我往卫生间看了看，里面视着灯，但是没人。显然，这房间里只有他一人，或者也可以这么认为，他的女伴刚刚出去，门却没关，从而给我提供了躲避MK的便利。可是，转念一想，若是被MK发现我竟与别的男子待在他对面的房间里，他又会如何看我呢？他一定会认为我为了报复他，而与别的男子开房同居了，抑或是，认为我在他劈腿之前就先劈腿了。不是这样的。当然不是这样的！我得极力撇清这复杂的关系。我之所以心存忌惮，完全是因为我对MK还留有幻想。天啦！他明明已经不止一次地与别的女人同居了，我却还对他存有幻想，想留他，想继续爱他。我是真的贱，贱到不行！
　　我左思右想，左顾右盼，想尽快从这房间里出去。于是，又退到门边上，通过猫眼往外看，却没看到有人。又贴耳往外听，外面也静寂无声。我突然觉得自己想多了。他，MK怎么可能会从暖色生香的被窝里钻出来，冒着凛冽的寒风来关注一个被弃女子的死活呢？
　　一颗心提着又放下！是真的累了！
　　我打了个呵欠，准备开门出去。
　　“外面那么冷，雪那么大，你要去哪里？”糯糯的声音自后面传来，那语调像是男友对女友的关心。或许，他的确把我当成了他的女友。
　　他刚刚不是在哭吗难道是在和女朋友闹别扭，而女朋友准备弃他而去，而他又把我当成了女朋友？我踌躇一二，没有作声。
　　“已经快两点了，外面的雪很厚！”又是糯糯的声音，光凭这声音就可以断定，他不是个坏人。
　　他不是坏人，可他是男人。我不去外面，难道和他待在这个房间，并且是大半晚？
　　尽管睡意绵绵，尽管外面很冷，可是，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走出这扇门的决心。
　　“陪我看看电视可以么？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声音还是糯糯的。
　　可是，对不起，我做不到。就算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就算你的声音可以证明你不坏，但我做不到在这深更半夜里陪一个陌生男人在宾馆的房间里看电视。更何况，我的男友，他就在对面房间里和别的女人住着。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应声而关，在静寂的走廊间发出闷响。
　　抬头间，又看到了那醒目的1408。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伸手就要去敲，却被另一双手拉住了。我惊慌地望向拉我的人，他眼里含泪却微笑着，向我作出嘘的动作。竟然是他！
　　我不知他何时出来的，难道我在走廊里呆了一段时间？他出来总要发出声响，他出来总需要时间吧。他一定是在我愣怔时出来的，看来，我并没有那么冲动嘛，我也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去敲那扇该死的门嘛。
　　他笑笑地看着我，然后，拉起我的手朝出口方向走去。到了电梯口，他才小声说道：“你何必去打开一扇里面风景不佳的门呢？”我抬头望向他，暖暖的灯光下，他笑得很暖。电梯门开了，他拉我进去，道：“我带你去看看雪吧！”
　　进了电梯，我才发现他很高，得低着头。他笑笑，仿佛是为自己个头太高而感到很不好意思。其实，他也没够着电梯顶嘛，我目测他也不过一米九多一点。不管怎么样，比MK要高。想起MK此时还搂着杨卓艺睡在1408房间，我的心又变得冰冷难受。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不快，微笑笑，道：“一会儿，你就会全忘了！”
　　他拉着我的手，走出电梯，穿过服务台，走出宾馆大门，然后，站在屋檐下，看向外面。
　　哇！好大的雪啊！好厚的雪啊！在路灯的照耀下，天地间的雪色朦胧神秘，顿时给人一种超脱人世的感觉。这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吗？是吗？是吗？我望着这个夜色迷蒙的世界，不觉伸出手去，想要接住每一朵飘落的雪花。我够不着，于是，跑向外面的大马路。他也跟着跑了出来。我们仰头朝天，做出伸手接雪花的动作。雪花们经由灯光的照射，飘飘洒洒，错落有致，却又飞跃不定。我想接住的接不住，我无意去接的，却又接到了。不管怎么样，雪花落在掌心的感觉就是令人心动。我忘情地笑着，不时望向他，他也笑着望向我：我们都很快乐！
　　雪是上天的精灵，无忧无虑。它落入凡间，一定是为完成某个心愿而来！我一定要用快乐的心绪，还白雪以纯洁和美好！他点了点头，仿佛与我心有灵犀一般。这一刻，我忘掉了一切；这一刻，我觉得他不再陌生。
　　白雪世界，特别是夜晚的白雪世界，原来这么美啊！像极了初恋的感觉！是的，我觉得我的初恋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我甚至冲动地对着辽阔高远的天空喊出了“我爱你”三个字！此时，我就处在宇宙的中心，触摸到了宇宙的心跳，感受到了宇宙的温度，那不是冷，是暖，是感动到心底的温暖！
　　雪，继续下着，我继续疯着，忘我地疯着，让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脸颊上、鼻翼上、脖子上，落入我嘴里的，我把它融入了唾液里。我浑身都是甜蜜的感觉。我幸福极了！
　　他就那么微笑地看着我，不再哭泣。我有种感觉，不是他在陪我，而是我在陪他。我用我的快乐，感染了他，感染了雪花，感染了夜晚，感染了世界。
　　突然，幸福的眩晕感向我袭来，我强作微笑地向地上倒去，然后，感觉他扶住了我，把我抱入了怀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