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唐竹英

33、第七夜（1）

　　睡觉可真是个好东西。一进入梦乡，许多现实中无法看到的人与事，就都可以看见了。秦翊澍再次出现在那片莽莽雪原里，深埋在雪层中。露出仰躺着的脸，双手交叠在胸前。他神态安详，眉间挂着丝丝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孩子在梦呓中牵挂着他的冰糖葫芦一般地，充满着向往的味道。他是在享受冰雪浴吗？他是在冰雪浴中睡着了吗？我呼唤着他，一声，两声，三声，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时而温柔，时而焦急，可是，无论怎样的声音都无法将他从睡眠中唤醒。他睡得太沉了，像是一辈子都没睡够一样。
　　秦翊澍，秦翊澍，秦翊澍！
　　放在平时，他会睁开双眼，稍显疲惫地应我：“怎么啦？”可此时，他没有醒，也没有应，显得无动于衷。或许，他是连应我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上去拉他，可是怎么也够不着他的手，我想去吻他的嘴唇，可那里像个禁区，无法靠近。我四顾茫然，想去寻找帮助，可是，只见冰雪茫茫，天地渺远，杳无人影，连只鸟都没有。
　　秦翊澍，秦翊澍，你不是最乐意关心我吗？你醒醒啊，来帮帮我，帮帮我啊！
　　当我呼喊出声睁眼看时，窗外天已大亮。又一个清晨开始了。这个清晨格外冷清，没有人来敲我的门，没有人为我送来早餐，没人提醒我看书学习，我像个被抛弃在荒野中的人一样，没人管顾，没人在意。我就那么坐在床上，想等待一个奇迹的出现。可是，直等到中午时分，奇迹还是没发生。我实在饿极了，下到一楼餐厅吃了个自助餐。这时，听到邻桌有人在谈论昨天的滑道坠人事件，都显得神秘莫测。
　　“哟！你还有心思吃饭啊！”不用看，是杨卓艺。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就算是飘荡在菜市场，我也能分辨得出。
　　她端着自助餐盘子坐我同桌，面向我。她凑过头，神秘兮兮地对我道：“我昨晚上被他们问了一宿的话，累极了，不过，最终因证据不足而被放回来了。哎哟，真是真爱无敌啊。我说我与秦翊澍是亲密恋人，最后，他们都信了，都相信我没有杀人动机了。”
　　不需要看，她脸上一定满布恶心的不知羞耻的表情。至于问了一宿的话更是无稽之谈，在我离开那里不久，他和MK就被那些人给放了。那些人没有报警，也没有停业，只是稍作整顿便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地照常营业了。刚刚在来餐厅路过大堂时，我听见有人在议论。在这个世界上，死掉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了不起的，秦翊澍又不是苏倚卿。苏倚卿是大明星，秦翊澍什么也不是，顶多算个爱玩爱冒险的富家公子。要伤心也只有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爱人伤心，别的人绝不会像对待苏倚卿一样，伤心欲绝，痴心到想随他而去。
　　这些天真是晦气加丧气，我全被一些关于失恋、背叛、失踪、死亡等负面消息包围着，弄得六神无主，精神颓靡，好不容易有个懂我爱我惜我护我的人到来，现在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你可真倒霉啊，陆向晚！如果我是你，那就去死！”杨卓艺恬不知耻地说道。
　　有些人，不知为什么，身体好得不得了，有的是力量，因此从来都不曾停止过攻击别人。
　　“我为什么要去死？你不是很爱他吗？你怎么不去死？”我说道。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可是，面对这样的女人，我只要留着一口气，就要回击到底。
　　她边往嘴里送饭，边以无所谓的口吻说道：“我是爱他，可是，我们的关系也才不过接吻而已，可你们呢？你现在还敢去妇科开证明么？怕早不是了吧？”
　　我一愣，送饭的勺子停在空中，问道：“你说什么？你们真的接吻了？”
　　“是啊，是他主动吻的我！动作很温柔，对你怕没那么温柔吧？他的唇很热、很厚实，真的令人陶醉。吻我之后，他就被滑道抛掷出去，然后不知所踪，如果他真的死了，那我们那个可就算作是生死之吻了。你说浪不浪漫？”为了挖苦我，极尽能事地使我痛苦，说这话时她的嘴脸都变得扭曲难认了。
　　为什么天下的男人都喜欢涂脂抹粉的皮相？为什么他们总是看不那好看的皮相下面的狰狞之态？为什么只有被她们伤害的对象才可能亲眼目睹她们的极丑与极恶？
　　“你撒谎！分明就是你主动吻的他，而且是趁他不注意时吻的！他是为了躲避你的吻而不慎坠落山崖的，说来说去，都是你害了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我说轻落重地说道，语气里尽带着些宫斗女人的味道。
　　她一愣，窘住，红了脸，然后，开始飙脏话：“你放屁！怎么可能是我主动吻的他？分明是他主动吻的我！他爱我，他就是爱我！”
　　“他爱你？他是恶心你吧！他恶心你恶心到想死，所以才会宁肯坠崖也不肯再与你在滑道上滑下去。他知道你是1408的女主角，她知道你与MK是怎么背叛我，又是怎么四处散布流言害我的，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他出现在在我身边，完全是为了让我躲避你们这些小人，为了把我从失恋的痛苦中拯救出来。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你，他怎么可能会像你一样善于背叛与移情？你说这些话也不脸红？别以为每个男人都会像MK一样喜欢你这类货色！我的秦翊澍不会，但凡有点品位的男人都不会！”我义正词严，不容置辩。
　　“说得好！真是精彩极了！”Mk在后桌发出吆喝，还举着碟筷敲击出声。
　　他走上来，指着杨卓艺道：“从你在北街看到秦翊澍的每一眼开始，我就知道，你被那个大高个给迷住了，从他带走陆向晚你露出不甘的表情那刻开始，我就知道你起了夺人之爱的野心。你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得不到，你就抢；抢不来，你就毁。”他摇了摇头，接着道：“你不仅可怕，而且脏污！”
　　“你什么意思？”杨卓艺拍桌而起，横眉竖目，终于在MK面前露出只有我才能看到的丑态来。
　　“你不脏，昨晚上，你又睡在了谁的房间？一边口口声声说爱着那个秦翊澍，一边又倒在我的床上不肯走，你不仅脏出了天际，而且还虚伪到了天际！”MK摇了摇头，还辅以啧啧的侮辱之声，以此来表达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的轻蔑与挖苦。
　　“啪！”杨卓艺把吃盛饭的碟子猛然掼在地板上。碟子应声而碎，惊动了周围那些本来就已经在看热闹的人们。然后，她转身而去。MK也没有追去。他看了看我，我继续吃着饭，也没理他。见菜没了，就端着盘碟去那边取菜，然后，换了一张桌子，继续吃。其实，我哪有吃饭的心思啊。
　　秦翊澍忌讳接吻，杨卓艺主动吻他，是导致他从滑道上坠下去的主因，这一点毋庸置疑。回想起他与我相处的种种，我越发相信我的推理。
　　尽管我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忌讳，但有一点我能肯定，那就是秦翊澍有异于常人的特质，他动作快疾，怕热不怕冷。想着想着，我竟然把他与电影《暮光之城》的男主角联系在了一起。莫非他也是个吸血鬼之类的？可是，不像啊。他好像对人血不感兴趣。如果对人血感兴趣，还会忌讳接吻么？港片里，很多吸血鬼不就是趁着和人接吻的机会咬人脖子吸人血么？我的秦翊澍只是不肯接吻而已，怎么可能是吸血鬼呢？我想多了。
　　我又去竹海雪原走了一圈，然后，又雇了一辆雪地车去山下公路转了一圈，可是，没发现秦翊澍的任何踪迹。
　　“你是去找那个掉下山崖的人吧？没用的，昨天和昨晚上大家都去找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真个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雪这么深，说不定掉进那个积雪堆被雪淹了呢，真要找也要等雪化了之后。”雪地车司机道。
　　看得出，他对这类现象是见惯不惯了。
　　“存在这么大的隐患，这景区怎么不关闭呢？”我问道。
　　“说实话，平日里来此自杀的很多，但意外坠崖的，说实话，真不多！”那人道，“来寻死的，你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意外坠崖的，我来此上班三年多，也只见昨晚上那一个。再说了，在没找到尸体之前，谁能说他就死了呢？说不定，是为了躲什么人或什么债而故意藏起来了呢？”
　　他说的竟有些道理。结合昨晚的梦境，我相信秦翊澍一定还活着。
　　我打算在这个地方还待两天，待杨卓艺与Mk离开之后，看看秦翊澍会不会回来。可是，谁知道他是为了躲我，还是杨卓艺呢？
　　我突然有些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