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唐竹英

17、第三夜（10）

　　我们追逐着、说笑着、互相掷着雪球，直跑得气喘吁吁、笑得躺在雪地里七仰八叉、扔得对方一头一脸的雪，身体开始发热出汗，慢慢淡化了这冰天雪地给人带来的寒冷感。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凑过去看秦翊澍有没有出汗，发现他没有。他侧过头去，微皱了一下眉头，道：“你这样凑近我，想干什么？”我伸出手去，准备去摸摸他脸上有没有汗水，却被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微微有点生气道：“手那么脏还往人脸上摸，真是没礼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不过，我并没有生气，确实我不该伸手去摸他的脸，毕竟我们才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加上昨晚也才勉强一天，这种情况下做出过于随意的动作，确实有些不妥。然而，他在我从车上扑下来之后无法自立时用手抱我的腰，扶过起来那又算怎么回事呢？
　　我撅起嘴巴，低头往山上继续跑去。他愣在原地没动，我也没理他。
　　到了山顶却发现路又开始向下倾斜，我极目望去，见前方竟是一个巨大的滑雪场，此时人声鼎沸，热闹喧天，而脚下宽敞的马路正是通往那里的。
　　“怎么样？壮观吧？”后面传来秦翊澍糯糯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追赶上了我，且无声无息。我转身看了他一眼，又瞪着他的大长腿看了一眼，道：“腿长的人走路果真是快哈，不过，这无声无息的功夫，怕是只有贼人才会有的吧？莫非你会轻功？”
　　他呵呵一笑，道：“我走路声音挺大的，只是因为你心猿意马，总在想着别的事情没有注意而已。”我说：“是吗？那你走到前面去，踩出声音给我听听！”他看了一眼前面的路，道：“挺滑的，我来背你吧！”我自然是反对的，我和他亲密度才没达到胸背相贴的程度呢。
　　我们半跑半滑地到达山谷。山谷像个巨大的锅子，出奇地圆。锅底聚集了很多滑雪的人，而锅沿的各个边边上，有许多滑雪的人正向下冲，发出各种惊叫声。而我们右侧约两百米处，有个大型场馆，想必是室内滑雪场或休息室之类的，里面此时已亮灯。我们和场馆之间的空地上，停满了汽车。
　　“可以开车上来？”我问他道。
　　“怎么不可以，不然人家那么重的滑雪装备怎么拿上来的？”他没看我。
　　“可是，我们没有装备怎么滑雪？”我又问道。
　　“谁说今天非得滑雪啦？天马上就要黑下来了，我们只能玩点别的。”他想了想，仰头看了看天空，“比如我们可以堆雪人，可以去坐索道。”
　　我抬头往天空一望，天啦，我差点就要晕死，离地大约两百米的高空，赫然横着好几条索道，上面的索道车在悠悠地上下滑动着，里面还坐了人。
　　天空又开始飘落雪花，仰望天空，迷蒙神秘，像个无底的妖境或仙境，而那些索道车则像极了从天上悠然飘过的仙或妖。这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境况，心内的震惊程度可想而知。看别人坐索道车，我都惊肉跳更何况自己去坐。又突然想起李锦宣她们说那个男明星是从高空跳伞时不幸殒命的，于是过去没有恐高症的我此时突然间就有了。我抬头望向那些索道，不用说，眼神里全是惊恐。怎么那些人就都不怕死呢？这冰天雪地的，拿生命去冒险，值得吗？
　　而秦翊澍此时望向天空的眼神却显出别样的神采，有向往，有欣喜，有一定要去试试的兴奋。我从来没看到那个男子在仰望高空时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我望向他，他望向天空，那些索道像精灵一般，像花朵一般，从他的眼眸里闪过。
　　“你是不是想去坐？”我怯怯地问他道，说实话，我很不放心让他去。
　　“你不想吗？”他仍旧仰望着天空，看着那些悠游自在的索道。
　　“我、我不想，因为我害怕——”我毫不掩饰我心底的怯意，坦白道。
　　“可是，真正坐在上面的人是不觉得害怕的。因为，他们看到了低处所不能看到的美景。有一种美景看了会让你产生一种拥有生命的喜悦和超越自我的力量，不信？你去试试看？”他摩挲了一下手掌，跃跃欲试。
　　我认同美景在险峰的道理，但是，我并不能体认站在险峰会产生拥有生命的喜悦。站在那里，我们不得不考虑生命安全啊！我决心说服他，事实胜于雄辩，我得枚举事例，而苏倚卿自高空摔死就是用来反驳他的最好例证。
　　“你知道我的朋友们最近都在为谁哭泣吗？”我摆出要说服一个人的架势，准备来一番长篇大论。然而，他却对我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并不感兴趣。突然拉起我的手，道：“为谁哭泣并不重要，和谁在一起能让你欢笑才最重要，不是吗？跟我来！”
　　我随着他飞奔起来，奔过两百米停车场，我们来到“朗月山滑雪馆”前面，非常熟练地买好了坐索道的票，然后又非常迅速地带我找到了去索道的路，借助场馆提供的交通工具，我们两人很快就到达了坐索道车的地方。并且有人专门为我们讲解坐索道的注意事项，还重点说明，这索道很长，我们眼前看到的只不过是索道的一小部分，整个索道的来程和去程共总要两个小时，现在这里只是索道最为平淡的一部分，它的最高处不在此外，最低处也不在此处，也就是说，你们将随着索道升至最高峰，再顺着索道去往最低谷，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啊！
　　秦翊澍笑笑道：“没问题。”
　　我却紧张得犹疑起来，忙对服务人员道：“我、我去去上个厕所！”
　　不等她把“厕所往左拐再往下走再往右拐”说完，我就自顾自地跑开了。一路上，我在掂量，这冰天雪地地去坐索道，安全系数有多低可想而知，升上升下，一会山峰一会山谷，云遮雾绕的，掉下去了怎么办？那个明星苏倚卿虽然从高空跳伞失败摔死了，可人家终究还奇迹般地留了条全尸，像我们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坐索道，万一掉下来，那可是不仅死无全尸，而且连找到尸体的概率也小之又小啊！难道我陆向晚要在这傍晚时分命落这朗月山么？向晚、向晚，朗月、朗月，嗯，确实有点宿命的意味。
　　思忖间，我见到了洗手间的标志，便走了进去。我在里面终究蹲了多久，我实在是没有计算，只知道，我出来时，秦翊澍早已经在外面候着。他看了看手表，轻笑笑道：“半个小时。你足足上了半个小时的洗手间！”
　　我瞪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洗完手，吹干后，我正想说自己不想去坐索道了，却又被他拽起手飞奔起来。
　　“你要干嘛？我不想去！”我边挣扎边表达自己的心声。
　　“别说话！”他不由分说，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坐索道处，却发现那里竟然排了很长的一列队，原来，那些滑完雪的人也来排队坐索道了。秦翊澍看了我一眼，轻声道：“看吧！现在不知要排多久的队！听人说，马上要出现雾中彩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只不过那彩虹不是由太阳照射形成的，而是用灯光制作出来的，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冰雪天气，也制作不出那么好的效果，今天，拥有制造雾彩虹的最佳时机。”在索道服务的那位小姐姐道。
　　我对她点了点头，笑笑，这笑也掩饰不了我内心的紧张。显然，我在向对方传达我对那与死亡同行的美景并不感兴趣，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或许，她对她们的技术和安全度充满信心。她见我还在发呆，又道：“你们不用排队，因为你们的票上显示，你们本来就是排在前面的，比你们后面的都已经坐上去了。准备好了吗？那么，请坐上去吧！索道里有空调，你们不必担心会寒冷，有除雾设备，你们也不必担心会看不到外面的美景。我们这里技术成熟，不会出现安全问题，请放心乘坐好了！”
　　她刚说完，秦翊澍就抓住我的手，示意我站到队伍前面去。我们越过长队，站到一辆索道车前，迅速坐了上去。我以为很烦琐的上车过程，竟然简单得只用不到十秒钟就完成了，随着门轻轻关闭，我与秦翊澍顿时进入了温暖如春的二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