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唐竹英

16、第三夜（9）

　　我突然想起我的手机没电，想拿出来充充。可是，他出来了，对我笑笑道：“回来再充吧！玩起来哪有时间再来看手机，你说是不是？其实，有时候很多令人烦恼的事情都是由手机带来的，眼不见心不烦，难道不是吗？”
　　我看了看他的眼神，透澈清亮，再看看那些刷屏的女人们，眼神漶漶，无神无光，于是，我点了点头。我收起手机，又摸了摸袋中的钱，对他道：“要不，我把东西放车里吧！”
　　他歪了歪头，想想道：“那倒不必，你可以放房间里去的！”
　　“房间？”
　　“是啊，我已经开好房了，你只要拿卡去1409房间即可。”
　　“怎么又是1409房间？”我脱口而出。他难道不知道我对1409这几个数字非常不爽吗？我猜他是故意的！
　　“对，我是故意的！我觉得1409是个特别预示缘分的数字，我到哪里都喜欢住这个房号的房子。”他摸了摸下巴浅浅的胡须道。
　　“你喜欢不代表我也喜欢，我要另外开一间房——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开一间房啊！”说这句话时，我脸上漾起烧灼的焦热感。
　　“对不起，我们所有的房间都开完了，你也知道，现在是旺季！”另一个化着浓妆的前台服务员礼节性地对我说道。
　　“旺季吗？我怎么没看到有别的车停在那里呢？整个停车场就我们一辆车啊！”我看了看服务员，又看了看帅气的他，怕他们合起伙来欺骗我，“难道不是吗？”
　　服务员仍旧笑笑道：“这会儿他们都去山后面的游乐场玩去了，到了傍晚他们就都会陆续回来，到时你再来看看车是多还是少。怎么，你以为我是在骗你么？不信的话，你去山背面看看吧！”
　　我朝身后的他看看，他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服务员的说法。
　　“好吧！我暂且相信你们！”说完，我从他口袋里摸出房卡，转向焦急地寻找电梯。到了四楼，我很容易就找到了1409这个令人晦气的数字。我拿出卡准备刷，却发现我拿的竟然是一张很行卡。唉，怎么这么倒霉呢，还得跑一趟。我一转身，却撞在了他的怀里。他什么时候上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笑笑地扶住我，从袋里摸出房卡，道：“看来他们说得没错嘛，你只对与钱有关的东西感兴趣呵。”语气轻柔缓和，全然不像是在挖苦我的样子，可我听了，还是觉得不是个滋味。
　　我决定反击，于是扬起眉毛，高声吼道：“是人都爱钱，连鬼都爱，这有错吗？你难道不爱钱？没钱你怎么得瑟得起来？”然后，把银行卡往他身上一掼，接着又从他手里抢来房卡。
　　见他脸上布上一层说不出来表示什么意思的灰色，我心里不由有些得意。他一定后悔遇见我这么一个刁钻古怪，毫无温柔之态的女子，后悔把我请上他的车，后悔请我吃那么好的菜，后悔把我带到这么好的地方来避难——对我来说，难道不是避难么？至少，在这里我远离了那些对我龇牙咧嘴、道是说非的人，远离了杨卓艺和MK。
　　想起MK我就又想起了我的银行卡，天啦！我的银行卡还在他手上呵，什么，他说上面只有十元钱了，那我袋子里那曾经的一万元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一边开门，一边摸了摸袋子，越来越觉得这钱不是从我的卡上刷出来的，因为，我或许真的根本就没带卡啊。
　　我走进房间，从肩上取下挎包，拉开拉链，袋口朝下，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倾倒在床上，然后凑近去拨了又拨，反复找寻，就是没发现银行卡。
　　“在找什么呢？”他仍旧温柔地问道，声音倒像带着零上几度温度的雪花——当然，那样的雪花根本不存在，我只是如此形容而已。
　　“别找了，你包里根本就没有银行卡，因为你刚刚已经给我了！”他缓缓舒气，轻声说道，“呶，就是这张！”
　　我回头白了他一眼，道：“别开玩笑了，我知道那是你的！你刚刚还说我爱钱来着，这会儿又来吊我胃口，你觉得用钱来吊一个女人的胃口很有意思么？”
　　“别生气！这卡真的是你的，不信你去服务台刷一下，绝对是你的名字！”他睁着一双真诚无邪的眼睛，语气舒缓地对我说道，“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对你来说不一样，你需要钱！你知道吗？我不想让你在自卑的世界里活着，至少，你得有钱买一张机票，去给自己喜欢的明星送一束花吧？”
　　“可是，我没有喜欢的明星啊，有也轮不到我去送花。活着的轮不到，死了的也轮不到，就比如说那个苏倚卿吧，我连认都不认识他，哪里谈得上喜欢呢？不过，我倒有几个朋友喜欢他喜欢得死去活来，只可惜，终究是把他喜欢死了！”我撅起嘴巴，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淡淡一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你不喜欢他呢？说不定见了他，你也会喜欢上他呢？”
　　“见他？怎么可能，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呀！你让我去见鬼呀！那我可不敢，我怕！”我说道。
　　他轻叹一口气，道：“没谁让你去见一只鬼，或让你去怕一个死人。你要认识他很简单，可以去看他以前演过的电视啊！电视中的人物又不会随着演员的去世而去世，或许，你看了他演的电视，说不定会喜欢上他呢！”
　　“唉呀，可不可以不要再说他的名字了呀！我原以为只有女孩子追星，没想到你一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子也追星啊，而且还是追同性别的星，你不觉得这很别扭么？”我做出一副讨厌听到苏倚卿的名字并且连带着也讨厌起他来的样子，语气上有点冲。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我也只是开开玩笑而已，看到别的女孩子都那么喜欢他，我也想试探一下你啦！原来，世界上总有一些女子的心是别有所属的！”他先是安慰我，再是轻声感叹道。
　　“本来就是！这又不是什么新发现！”我说道。
　　“好啦，你赶快放好东西，我们该出门了，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黑了！”他看了看臂上手表，催促我道。
　　放好东西准备出门，他又变戏法般地，从衣柜里拿出一双毛高筒靴和一件毛皮大衣：“山上冷，穿上这个！”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乖乖地穿上。
　　走出“怡然山庄”，我看了一眼远处的苍山，感觉暮色很快就要笼罩大地。他道：“不要急，天才不会那快就黑呢！哪怕就玩一个小时，好不好？”
　　“当然好！不然，我这一肚子美食怎么消化得了呢！”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消除了对他的所有戒心，只是，直到此时，我竟然都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沿着白雪铺道的大马上向上走时，我主动问道：“我叫陆向晚，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你是问我么？我叫什么名字？我叫、叫秦翊澍，秦朝的秦，立旁加羽毛的羽的翊，澍嘛，我形容不出来，就写给你看吧！”
　　于是，他就用他长长的手指在雪地上写起他的名字来。
　　“秦翊澍！”我哇哇地叫起来，“啊，好难写的名字啊！要我是你老师，一定会把那个澍字念错！”
　　“但是，你不是啊！你充其量也只能做我的幼儿园老师，幼儿园老师念错字是会被小朋友们原谅的！”他拍了拍手掌中的雪，调皮地说道。
　　我呵呵一笑，拖长声音大喊道：“秦——翊——澍——！”我这么一喊，跟着就有了回音。只听被白雪蒙住的茫茫山谷里回响着他的名字，我笑了笑，向前跑去，而他竟然做出了追的姿势。我突然觉得我们像一对恋爱中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