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骨》顾麦

9、第 9 章

　　武宁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不像武静，武静看着温和，但是持家守业这么多年，周旋于江湖朝堂，身上自有一种隐隐的气势，就算平时温温和和的，谁也不会觉得大公子没脾气。而武宁呢，虽然这个孩子也会调皮捣蛋，也会不喜欢去学堂，但是总是看起来脾气软软的，很温和的样子，像是总不会和人闹脾气。但是，当他第一次闹脾气时，竟然是在桃花宴上。
　　武静根本拉不住他。武宁就像一头生气的小牛一样，气势汹汹地就朝着闹事的丁员外冲了过去。武静原本是背对着他的，发觉到不对时，武宁已经像风一样掠过他，一拳揍到了丁员外的脸上。
　　一阵喧哗。武静镇静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一个巧劲旋过武宁的身子扔给一边的侍卫，脸上不露声色，镇定道：“送二公子回去。二公子喝多了，你们也让他来这种地方？简直一边胡闹！”一旁已经快手快脚地把丁员外扶了出去，武静亲自伸手虚扶一把：“丁员外请见谅。舍弟小孩儿脾气，怕是吃多了酒，倒跑到这里来闹事。惊了丁员外，实在愧疚。丁员外来这边歇息一下。”
　　丁员外还未糊涂。武静随随便便的道歉并不能让他满意。他冷哼一声，道：“静公子这是什么话？二公子在桃花宴上胡闹，静公子一句吃多了酒便算完了？我便算是白挨了一拳？”
　　武静心下微恼，面上仍不动声色。闻言淡淡一笑，道：“丁员外这是什么话？舍弟酒醒之后我定让他亲自跟员外赔罪。”
　　丁员外脸上十分傲气。他一个妹妹嫁给了钦州城主为妾，据说还颇为得宠。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就算是武家有皇族血脉，但是已过了这么多年，朝廷未必会对武家伸手。丁员外这一手算得极清，就算是这件事闹到了钦州城主那边，城主也未必会帮着武家罢。
　　武静看着丁员外脸上的得意之色，心里一阵厌恶。他并非沉不住气之人，只是现在本来就身体不适，心情郁郁，一时间竟也有些浮躁。武静缓缓道：“那丁员外意欲如何？”
　　丁员外道：“让二公子过来，就在这里给我跪下来赔罪，要不，就请静公子你，在这里给我跪下来赔罪。”
　　众人皆惊。这丁员外也颇不识好歹。坐在这附近的大多是比较有头有脸的人物，慢说一个丁员外，就是靖州城主，也不该在桃花宴上闹事。桃花宴可是得到当年建元帝首肯的，就算是为了皇家脸面，也必不会让他得了便宜去。这丁员外，也忒不识好歹。
　　武静淡淡道：“我雪华山是如何得罪了丁员外，竟这般折辱与我？”
　　“我又怎么得罪了你们？平白无故遭这一顿打？”丁员外回得理直气壮。这件事，究竟是由于武宁出手打人，理亏在先。就算是丁员外提的要求过苛，也毕竟是因为打人的缘故。丁员外一介粗人，凭着妹子做了城主的小妾才颇存了些钱财，于处世一道上完全不懂。就是在座诸人，怕也没有认得他的，更遑论提点他一句。武静凝立片刻，道：“家严辞世早，武宁今日如此不知礼数，我身为长兄，是我教养不严之过。我给丁员外赔罪。”说着便要跪下。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响亮的唱喏：“静安长公主驾到——驸马驾到——”
　　武静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再抬眼望去时，见到的已是静安长公主车驾停下，旁边马上的梁焕今伸手相扶的场面了。武静看得刺眼，却对上静安长公主几乎无邪的一笑。武静早已非少年人，常事难以撼动心神。精神略略恍惚了一瞬，便率先道：“恭迎长公主殿下、驸马。”
　　梁焕今微微一笑，道：“静公子何必如此客气？多年不见，雪华山又这般好山好水，静公子不请我喝一杯？”
　　武静淡淡应下：“驸马有意，在下焉有推辞之理？”
　　梁焕今回头对静安长公主柔声道：“静安，我与这位静公子乃是旧交，我们有些事要谈，你先与季英赏会花，看看风景可好？”
　　静安长公主神色天真，点了点头。武静几乎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愤怒，却听梁焕今转过身在他耳边轻声笑道：“这就忍不住了？”
　　武静没有回答，神色却平静了许多。闻言，淡淡道：“忍不住如何，忍得住又如何？”
　　“难怪静安会喜欢你。”梁焕今神色复杂，手里持着一个甜白釉的小酒杯，慢慢品着雪华山今年新出的桃花酿，入口清香，自有一股桃花的香气。细腻的甜白釉上画着几朵嫣红的桃花，十分逼真。梁焕今淡淡道：“是你画的？”
　　他的语气自有一种熟稔。多年情仇也是一种熟悉，他早已熟悉武静的手笔，了解武静的喜好。
　　“父亲当年得知那件事后非常生气。给你下了‘黄泉梦醒’我是知道的，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还给静安下了‘醉里浮生’。我当时坚持要娶静安，他并不欢喜。直到过了很久，静安渐渐忘了你，忘了以前的事，他才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武静慢慢收起执壶的手，道：“看起来你现在也不觉得很好。”
　　梁焕今冷笑：“哪个男人会觉得好？”
　　武静神色冷淡，梁焕今接着道：“我后来才知道，静安察觉到自己中了‘醉里浮生’之后，竟然将你们之间的所有的事都记了下来。父亲一直都不知道，洞房那天晚上，静安仰着头问我说：焕今，长宁是你的字吗？”
　　梁焕今又喝了一杯酒。眼角亮亮的，武静看着他，心里动容。梁焕今突然一把抓住武静的衣领吼道：“就连失忆，她都不愿意忘了你！”
　　武静微微叹了口气，道：“对不起。”
　　“我明白。你现在也不会再要她了，是吧？”吼完之后梁焕今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怏怏的问道：“你还有多少日子？”
　　“半年？”武静也喝了一杯酒，压低声音，慢慢道：“当年的那件荒唐事就让它过去吧。谁现在也没有好过。如今，我反倒只觉得我欠我母亲和一双弟妹。将来，若是梁家不倒，就几年，辰安就长大了。只要几年就好。”
　　梁焕今斜睨着他：“我凭什么答应你？”
　　“凭你也有弟弟。”武静语气淡漠，“当然，你若执意不肯，我也没有办法。而且，就算是你现在答应了我，你做不做我也没有办法。”武静语气苍凉，“我并非完人，我也担心身后事，我也担心我死了雪华山会怎么样。”武静叹了口气，“我终归也怕死。”
　　“我答应你。”梁焕今定定看了他一眼，痛快答应。当年的事，谁也没得了便宜。就算是为了两不相欠，他也会答应。
　　“多谢。”武静深深一揖。
　　“除此之外，你就不想说别的吗？”梁焕今一挑眉，他早已恢复了神色，一派风流贵公子的气派，道：“你就不想说说关于静安的事了吗？”
　　“多说无益。”武静神色一直淡淡的，“你倾慕静安，自然不会对她不起。再者，我又以何身份对你们夫妻间的事插手呢？不过，若要我再说一句，却是对你的，梁家风光不了多久了，早作打算，有静安长公主，陛下未必会要你们一家的性命。多劝梁元帅放手罢。”
　　“果然是你。”梁焕今沉吟道，“最近几年一直不太对劲，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已渐渐有蛛丝马迹。我猜是你，还真是猜对了。”
　　梁焕今神色平静，早就预料到了的事，并不介意。他也不是贪恋富贵权势的人，野心不大，更不希望看到为此生灵涂炭。武静的建议对于他，其实是早就想好的退路。不过，武静能说上一句，也算是够仁义了。
　　“早作打算，平安是福。”武静道。
　　“我明白，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