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传说》JCatguin

63、所谓人间（上） 天空缓缓压

　　天空缓缓压下来，在这一刻之前，没有人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从未有人真正看过天塌下来，即便有，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直入大脑的声音再度响起，每个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觉得头痛欲裂，那直接在脑颅中回荡的声音，仿佛要摧毁人的神智——、
　　“万物生于混沌，又终于混沌，一切都从天弃山脉开始，那一切，再从这里结束吧。这个世间已经延续了几千年，该迎来终结。”
　　这声音仿佛自远古传来，在人们耳边低语，像是催眠、像是唤起人内心的声音，不分人族妖族，道行低微的人妖两族，听到这声音先是头痛难忍，而后神情木讷，双眼无神地看向天空，看着黑暗的天空，他们的眼中只有黑云翻滚，没有任何光芒能透过那层黑色进入他们的内心。
　　毕方与重明原本分布在别的战场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弄得有些错乱，不知如何是好，不等他们反应出这片无尽的黑色天空意味着什么，下面原本沉寂的人群与妖兽再度开始骚乱起来，人们开始无任何秩序地扭打在了一起，无论人族妖族，都开始了无阵营、无差别的相互厮杀，更有甚者直接自残身躯。
　　看到这个事态，毕方不再犹豫，俯身冲下地面开始阻止这种疯狂行为。这些人的行为与洛阳城的民众看似很像，但是这些人明显没有了自己的行动意识。洛阳城中看到的相互扭打的百姓是被歪曲了是非黑白，而这些人则陷入类似被人催眠的状态。
　　心中想着不能伤害这些人，毕方手下不得不留情，只是这样不免自己吃力不讨好，为了阻止人类不分敌我相互厮杀，毕方刚抬手为一个修士挡下一边的道剑，下一秒他就被这人从背后砍伤。尖锐疼痛袭来，他咬牙反手一掌劈晕这人。可是更多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即使那些人都只是无目的地随便放招，但是那些流光剑雨太过杂乱无章，加上毕方有意阻止，所以连连被那些剑刃伤到。加上天空中的鸟族以及地上的树族也陷入了狂乱，也加入了这本就混乱的战局，他被迫飞到空中，看着大地陷入疯狂，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中。
　　这片黑暗中，每个人都是刽子手，没人知道自己的剑刃指向何人，也没人知道自己的行动有什么目的、有什么意义，这里无纲无常，自然没有秩序目的。所有人都是盲人，笼罩在黑暗中，没人知道曾经什么人干了什么。
　　那个来自远古的声音先是唤醒人们内心的恐惧，然后一个黑幕从天空降下掩盖所有光明，灯火熄灭，现在，把所有的恶都藏在这个黑幕下，那个声音如此说道——
　　“无人知晓混沌中的事情，你们可以作恶。及时行恶，才能及时行善。行善是白天的事，如今黑夜到来，混沌到来，该行恶了。”
　　天地间的光芒越来越稀少，最后完全陷入黑暗，就连没有星光与月光的夜也没有如此的黑暗，这是极致的暗，完完全全的混沌之暗。毕方知道眼下的局面即使自己有心阻止也无力行事，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个——找打他家大人，在这片混乱中保护好。
　　这么想着，他开始于黑暗中摸索前行，只是不断有流刃与咒术击中他，或是树族随意挥舞的藤蔓阻挡他的去路，使他寸步难行。一时间内心开始焦躁不安，他双眼有火，掌中开始聚集火焰，他刚想借着火光大放光明，但只照亮无数人可怖的脸庞，紧接着这片光亮有如萤烛立刻被头顶的黑暗吞噬湮灭。下一个更多的攻击或多或少地打中了他，毕方心中的焦躁更甚，如果此刻能看到他的神情，就发现一向脾气温和的他双目也开始赤红，开始接近发怒边缘。
　　他全身抱起开始汇聚火焰，火光覆盖周身，即使没有照亮任何一寸土地，但是也聚集了庞大妖气就要化作天火坠落时，身后突然出现一道气息向他靠近，毕方想也不想就汇聚火焰向对方袭去，此刻他已然无法分清敌我，只是那一流星火焰刚打出去就撞上一束光华，那光华柔和，像银月之光，缓缓驱散了毕方心头躁动。定睛一看，对方银发飘然，嘴角依旧是那戏谑不正经的笑，瞳孔双子带着温柔，一手轻轻抚摸毕方脑袋，说道：“别怕，是我。”
　　毕方眼中的赤红退去，心中的不安与烦躁也平复，深吸一口气，周身火焰也降下去：“重明。”
　　重明拉着毕方的手，在黑暗中飞行。
　　“为什么你能避开所有攻击？你能看到方向？”毕方有如瞎子，只能让重明带着自己飞。
　　重明笑得很不正经，让毕方更朝自己靠了靠，回眸，那双桃花眼中只有毕方的身影，这才道：“我只要心里想着想找的人，这双眼，就能带我找到。”
　　毕方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道：“目有双子，我都忘了，你的眼睛一向很好。那快点找到大人吧，事情已经出乎我们的意料，大人有危险。”
　　重明转过头，有些不经意的苦笑也一瞬而逝，语气重新轻佻起来：“大人是火凤，此刻一片黑暗，她是最好找的。”
　　黑色的云层在翻滚着不断下降，吞噬着太阳的每一道光芒，宛若日食出现般，天空大地间越来越暗，此刻已然一片黑暗。而同时，越千秋一身火光，逐渐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光。这片混沌之暗无法吞噬这片光芒，无论黑暗如何蔓延，始终蔓延不到越千秋身边。
　　她看着天空，每一寸空气中都有着令人战栗的妖气，渗人的妖气仿佛要吞噬在场每一个人般，不断唤起人内心最原始的恐惧与躁动。那黑色天空低垂到极限似乎不再下降，好似触手可及的天空却依旧遥远，或者根本没有人知道天空在哪里，因为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越千秋如太阳闪耀在空中，她神情肃穆，看着上空，她头上就是天，此刻她顶天而立。
　　越千秋周身有火焰飞舞，她的光芒笼罩下聚拢了一些人，正是十五、小鱼等人，冰凤看着黑暗低垂，有些疑问的自言自语道：“凶兽，混沌？”似乎思索了会儿，接着说道，“与穷奇并称四大凶兽的混沌、饕餮、梼杌传闻早在远古被消灭，只有穷奇因人间之恶无法消除，所以只能封印不能完全消灭。此刻混沌怎么可能还会存在？”
　　上虞磊拿着剑，看向那片黑暗，而后结咒于双眼，想要看破那层黑暗，不想只能看到更多黑暗，里面不断有厮杀声传来，不止如此，还有金戈铁马声不绝于耳。
　　为数不多聚集在越千秋火光之下的人被迫站在了一起，冰凤也只能落在地面上，只有越千秋仍在空中，散发光芒，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良久，她说道：“这片黑暗，连接着过去未来。远古之时的混沌与今日之混沌，同时存在。”
　　十五一听顿时脸色一变：“这怎么可能？”
　　越千秋手中神弓倏然散发更为炙热火光，她张弓一射，火光剑羽没入前方黑暗中，舒尔大放光明，短暂照亮一片土地，众人见到那里光景顿时愕然——
　　只见那里不只是刚刚一同作战的修士与除妖师，亦或树族鸟族，更有身穿金甲手持刀戟，身下跨马的将士，还有从未见过的妖族，以及穿着更为古老服饰的人类。火光仿佛照亮了过去历史的一隅，好似穿越千古，让过去与现在交接。
　　黑暗很快吞噬了那一隅火光，众人仍在惊愕中，灵犀有些被刚刚情景吓到，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混沌的声音再度在四周响起：“无所谓过去将来，亦或现在。‘混沌无常’，我存在于任何时刻。也许你们觉得吾等已在远古被消灭，那也只是那个时刻的吾。吾等还在别的时刻存在。”
　　“‘吾等’？”十五重复了遍混沌的话，而后悚然，“难道说……饕餮、梼杌也？！”
　　“他们与吾无关。”
　　越千秋凛然声道：“你此刻现身，有何用意。”
　　“如同潮汐潮落，日落月出，时辰到了，吾便出现了。”
　　“时辰？”
　　“海有潮涨潮落，树有叶落叶出，天有日新月异，吾，自然也有时辰。世间，也有。”
　　“你自己的时辰你自己定，但是，世间的时辰，不由你定。”说完，越千秋火光更甚。
　　“尔等方才所见，是上次吾现世时迷失在吾混沌之中之人、妖，此刻你们已然陷入混沌，世间于尔，已无关系。只等尔之萤烛熄灭，自然万物皆归混沌，重归于无。而后千年，再会生出。此乃自然。”
　　越千秋摇头，后羿射日神弓满弦如月，剑羽再指长空：“万物更迭有序，道法自然，此乃世间真理。混沌之下无纲无常，这世间之理，该有世间自然演变，不该交给你。”
　　“吾，即是自然。只是尔等畏惧于消弭，才将吾归为‘凶兽’。”
　　“我不是那些道人，不懂什么道理，也不知什么是道，也不会说什么‘人定胜天’，但是，”越千秋绯瞳之中若有流星，“风雨欲来，人将戴笠；山洪若来，人便建堤。你若要来，我便灭你！”
　　“你想反抗自然纲常吗。”
　　“呵！真是穷奇现世，世上无黑白曲直了，混沌跟我说纲常。”越千秋双翼怒张，流火飞扬，“你若成纲常，万物皆无序！”
　　“我是纲常之理的一部分，无序就是纲常。白虎才是想要无序无纲，他将上虞初一之魂送到不属于她的时代，妄图逃掉天定之数，所以我将她带回，完成这天数。汝若也要反抗，只能由我来消除。”
　　不再多废话，感觉到了两道气息接近，越千秋满弦一射，剑羽高啸着凤音，若流星向黑空射去，同时她道：“重明、毕方——带他们离开！”
　　说完，天边一道银色流星划过，来到众人中间，两人沉声应道：“是！”听到两名忠实部下的应答，越千秋微笑下，便毅然飞向漆黑空中。
　　重明单手一招便画出阵法，将一行人圈入阵中，他一边眼瞳闭上，一边双瞳子妖异分开，映照出外界模样。
　　小鱼则抓住重明的手急声道：“我们走了，她怎么办？！”
　　十五也说道：“还有家族里的弟兄，以及其他道门中人，丢下他们着实不义。”
　　重明哼了声：“于我何干。”
　　毕方皱眉：“你带他们走，我留下来帮大人。”
　　重明更是一声冷哼：“你省省。”说着，脚下银光大作。
　　小鱼急了，一脚踏出了阵法：“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我会一辈子不安。”但还没踏出就被重明拉住。
　　“你若留下出了事，我家大人也会一辈子不安。”重明目光微寒，“你一时仗义了，置我家大人于何地。”
　　上虞磊一直没有作声，此刻他缓缓睁眼，一手拉住十五，将手中的剑塞在了他手中：“老夫一生，虽不能说从无错事，但能直言无憾。今后也将无憾，一生光明磊落，对得起先人之训。”
　　十五被这些话说得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老爹你……”
　　“老夫希望，日后无论你走哪条道，都要无憾无悔。”说完，上虞磊掌中一气猛然灌入重明阵法，重明意料之外一股真气涌入，阵法立刻不受控制即将启动，而上虞磊一脚踏出，反手将也要上前的十五推了回去，留下一句话——
　　“无悔无憾，便是一生完美。”
　　说完，上虞磊一身正气，凛然踏入黑暗，黑暗不侵，他虽然周身无光，但黑不侵正，所以即使投入黑暗，也不会沉沦。
　　十五被阵法阻拦已然无法够到他，大喊道：“老爹！”
　　“老夫将本门弟子带回，你回去主持大局。记住——终生无憾，即使完美。”
　　他说完，阵法便已启动，银光一道便消失在空气中，黑暗立刻侵袭过来。上虞磊背着手看着空中不断闪烁的火凤之光，缓缓道：“小兄弟，你又是何苦。”
　　小鱼双手拿着木剑狠狠插入土中，浑身有些细小伤痕，是强行挣脱阵法所致，气喘吁吁道：“初一从来没教过我正经事，只教我怎人生在世吃好玩好睡好，对得起自己最重要，”他抬起脸，笑得和某人有些像，“我要带我心爱的人回去，就算交代在这，她要内疚一辈子，我死了，跟我无关。大不了我学初一，转世回来再跟千秋说对不起。”
　　上虞磊摇头：“你当谁都有白虎之主的机缘。”
　　小鱼嘴角翘得更是无良，聚起了木剑，银色风华同样驱散黑暗：“不巧，我运气太差，被某个无耻之徒传授了些本事。”
　　说完，小鱼猛然大喝，银色飓风瞬时破体而出，只见木剑应和着这道灵气，渐渐发出微光，他银瞳看向天空，透过那化不开的黑暗看到孤身作战的火光，于是双脚猛然陷入地面，身子低沉，顺应本能一般，秉持心中一个信念——我要追上她——
　　倏然！
　　鲤鱼越过了龙门。
　　他跳过了那条天人之界限，高高向天空跃去，手上拿着世上最锋利的木剑，一剑银光划破黑暗。
　　越千秋神火环绕，道道神火划过天空迎击混沌之暗，这时，一道银光冲破黑暗而来，她看到一人一身风华，坚毅的银色双眸，身上衣服有些破烂但丝毫不掩他的气度轩昂，有如当年的鲜衣少年，只是眼前的小鱼有着比那少年坚毅太多的目光，跃出鱼池的小鱼眼中只有天上的火凤，想要与她并肩的坚持，银色流星划过，他来到了她的身边。
　　小鱼笑了笑，目光依然澄澈——
　　“对不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