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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纪湖没有回答。
      因为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因而带来无法忽视的不安。
      他和徐栋一站一坐,隔着一张方桌像站在一条河的两岸,河水湍急永不停歇令人望而生畏,纪湖觉得自己从没如此无措过。
      坦白讲,把徐栋保护在漩涡之外,这个决定他下得容易,也不容易。
      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是拥有爱人之后的本能,纪湖从没想过别的安排,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让徐栋尽可能地远离这件事。
      可这段日子以来,整个光阔传媒压在他肩膀上,他的合伙人,同事,资金上亿的项目,一个个可望实现梦想的年轻面庞,全都指望着他,纪湖深知此刻的自己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的情绪,一切都应该被他咬牙扛住。
      可纪湖也不过是一个血肉之躯会痛会怒的普通人,面对这样的无妄之灾,他不可能不气愤,也无法不感到受挫和沮丧。
      好几个睡在公司的夜晚,他都是在休息室层层叠叠的遮光窗帘包围下,盯着近乎虚无的黑暗,努力放空自己,直到天亮。否则他想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向爱人索求温暖,寻找庇护。
      面对这解不开的现状,纪湖知道自己有多么需要徐栋的陪伴,他的存在本身于自己来说就是一种慰藉。
      可纪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自私。
      从简罗星曝光徐栋和他的前女友开始,这种心理就像是蛰伏在暗处的凶兽,一直在伺机进攻试图吞噬些什么。纪湖越是在心里认定眼前的青年就是他此生难得的挚爱,就越是患得患失,就越是想把他推得更高,护得更紧。
      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好像从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尚且最甜蜜,最难分难离的时候开始,纪湖就觉得自己总是做得不够好:在南欧的争吵,跨年时的风波,出柜后的沉寂……好像和自己在一起之后,徐栋总是窒碍多过顺遂。
      万幸,万幸这次被咬住的人是自己,才能有这个机会,将人仔仔细细地保护起来。
      这就是纪湖认定对的事情,应该做的事情,所以他对徐栋说:
      “是的,需要你离开。”

      徐栋满心的担忧和不安就被纪湖的一句话敲碎。
      面前的人还是他深爱的脸,像悲悯的神明又像无辜的稚童,那样无瑕,又那样冷静。微皱的眉头和紧绷的唇角使人可以隐约窥见他危楼将倾的内心,徐栋可以感受到一部分的纪湖在呼喊他的靠近,渴求他的温暖,可展现在徐栋面前的这个纪湖仅仅是嘴唇轻动,吐出又短又沉的话语。
      徐栋简直被他气到发笑:“你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要我走?你让我走哪去?我怎么可能离开?”
      纪湖的右手捏着一支钢笔用拇指来回拂拭着,除了这微小的动作之外,再没有别的反应。纪湖很清楚自己是在用尽力气维持着现在的坐姿,用力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发痛,维持着这样平静,理智,又隔着一段距离的状态。
      摩擦钢笔的小动作没有停,纪湖的目光落在桌面,没有和徐栋对视:“你不要意气用事,现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你先出国,远离大家的视线范围。否则我这边事情爆出来,你是我的另一半,肯定第一个就被拉下来,到时候天天被人围着问追着拍,你躲都没地方躲。”
      徐栋见他神色认真地说着如此荒唐的话,每个字他都明白就是连起来怎么也想不通:“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另一半?你让我这时候躲起来算哪门子的另一半?”
      “一个人受牵连总比两个人都掉进泥潭里好,这点道理怎么你就听不进去?”
      随着最后一句问话落下,纪湖将手中的笔撂在实木桌上发出深沉的响声,不算太大的音响却同时惊动了两个人,纪湖后悔于自己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三两句话就发起了脾气,混不讲理的恼怒样子着实难看。
      徐栋则是被这一声闷响的动静唤回了一些理智,眼下的纪湖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自己跟他争执这种问题实在是没有必要,冷静下来,还是努力试图晓之以理。
      徐栋敛了语气,连声音都放低不少,回到以往正常交流时的分贝:“然后呢?光阔要怎么办?我这边还压着祝导的新电影也不管了?我还有我的工作需要完成。”
      刚刚在手里起转移注意力作用的钢笔被他丢在一边,纪湖空着两手更加焦躁,他一贯自满于自己的情绪管理,台前幕后片场私下,好脾气的名声不是炒作来的,他只是比较能将自己的情绪波动控制在理智的范围内,但纪湖在心里从来都明白,这是他没遇上失控的时候。
      脑海里的那根弦紧了又紧,紧到哪怕只是心理活动,纪湖也觉得头脑像被锥刺得痛,这种痛在不断驱使他站起身,走向前,抓住眼前这个男人,像将要溺毙的人抓住浮木,像渴于久旱的人等来甘霖,抓住他,抱紧他,以自己为笼,无限地囚禁他。
      但他知道他不应该这么做。
      他能,他想,他知道他的爱人拥有多么纯挚的感情,是付出所有在所不辞,是相濡相呴不离不弃,自己只消伸出手,甚至不用言语无需恳求,徐栋就会将他抱在怀里永远不会松手,但他不应该。
      他许过的是光明,是璀璨,是受人喜爱得人崇拜,不是冷遇,不是封杀,不是劣迹艺人的小男朋友好傻好天真,纪湖甚至都能想象到,等仓昊下手整他,徐栋会被连累得多么不堪,媒体和看客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狂欢,自己则再无法做什么来保护他。
      那就现在保护他,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你签进公司里来,这些都是公司要解决的问题。”
      “你?”
      “对,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在针对我,你什么都不知道。该去转合约就去转合约,然后出国去,愿意去拍那部流媒体制作的剧就去拍,剧本我看过了,角色很不错,想去上课也可以,哪怕只是休假也行,南欧庄园那边你随时都能搬过去。”
      徐栋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似乎是想仔细看看纪湖的表情,想从中读出零星他期待的情绪,勉强也好脆弱也罢,只要纪湖有点点眷恋自己舍不得的情绪,徐栋都能被打动。
      可纪湖始终微低着头还侧过一点角度,原本令徐栋沉迷不已的鸦羽似的睫毛将眼神中能被窥探的真心挡了个严严实实,好像重峦平地而起,生生隔开了两个人。
      徐栋突然觉得难过,成年之后从未体会过的委屈如同没顶而来的浪,打得徐栋猝不及防,呼吸都艰难,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居然有泪迅速蔓延,将掉未掉模糊了眼前那个好看得一如既往的身影。他狠狠闭上眼睛,眼皮甚至被泪水灼到,好在那颗泪滑出了眼眶,顺着面颊滚落只让徐栋觉得有点痒。
      睁眼再看坐在那里的人,清晰了起来,甚至庆幸他从没变过姿势,没来得及看见他哭。
      咽下口中的苦和涩,徐栋想把语气调整得自然一点:“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一定要把我支走吗?说不定没那么严重,咱们安生一段日子躲过去就好了吧?我……我不想走。”
      纪湖觉得自己像是抽积木的游戏玩到尾声,整个人摇摇欲坠。他原想徐栋哪怕会有情绪,也会乖乖听话配合,然后等一切风平浪静,自己再用所有去弥补他,反正人生且长,他总有办法把人哄好。
      可这场交谈从一开始就偏离了纪湖的假设,他隐隐触摸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早就隐藏在这段关系之下,只是良人太好不忍苛责,他得以鸵鸟似的蒙混至今,才觉出,自己是不是错了?
      就像徐栋说过不需要他拿着影帝的桂冠奉上一样,他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徐栋要什么?
      话语落在纪湖的耳朵里,他听得分明,徐栋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像每一次两人有争执时那样,徐栋总是先忍不住收起棱角和愤懑,纪湖一动不动地听着他话里的柔情,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一直被哄着的那一个。
      徐栋在月光露台上眼睛发亮的告白,徐栋在巡游花车上满身玫瑰的赤诚,徐栋在挤满狗仔的机场一往无前的牵手,徐栋站在自己面前,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说,他不想走。
      纪湖后槽牙相抵,侧脸都足以看出咬肌活动的痕迹,他咬着牙劝自己,纪湖,就当做一件好事,就为他做一件好事。
      纪湖抬眸,终于和徐栋对视:“这不是把你支走,这是我尽最大可能能为你做到的事,你还想我怎么样?”
      徐栋得到这个对视好像得到无上的恩典,可面前的人眼神中无波无澜。徐栋不合时宜地感叹,原来他的名字起得这样好,这双眼睛又透又亮,不见涟漪,好一双风和日丽的湖面般的眼睛,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好像从三十八万公里外望过来,看得徐栋浑身发冷,忍不住就回了一句:
      “纪湖,你这话说得也太混蛋了。”
      又立刻自觉失言。他从没对爱人用过这样刻薄的字眼,道歉已经涌到嘴边,可对面那张美得动人心魄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起伏,闻言甚至还弯了弯嘴角,像是面对拙劣的笑话,浑不在意地说:“混蛋就混蛋吧,你听我的。”
      冰水浇在烈焰上还会有伴随水汽“滋”的一声,徐栋却觉得自己的胸膛中仿佛真空的宇宙,寂静到难辨死活,不过他也不再在意了。
      “好,我这就去解约。”
      徐栋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湖甚至没有费心去看他的背影。
      如果纪湖知道,他一走便走了那样久,会不会再望一望他利落的步伐?
      他想他不会,人总还是要对自己诚实,既然会痛,就不要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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