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爱人》撩乐哀

72、第 72 章 明摆着要你

　　第二天徐栋主动去找导演沟通，希望可以把之前拍的几段重新来一下。
　　祝远峰也没多说什么，打量了他一会儿，神色颇赞许地点头同意了。
　　剧组里其他人见导演都没意见，也都跟着配合，乖乖返工。
　　毕竟是一回生两回熟，重拍的效率很高，徐栋作为主演的自信也提高不少，借着这股劲，一路拍到杀青。
　　当祝远峰导演说出“姚风杀青”四个字的时候，徐栋本以为自己不会有太激烈的情绪波动，可当大家围着他欢呼的时候，还是不禁流下了眼泪。
　　这是他第一次扮演一个时间年龄跨度如此之大的角色，就像是偷偷钻进姚风的人生里活了一遍，欢愉他的欢愉，煎熬他的煎熬。
　　现在到了说再见的时候，既舍不得一起工作了几个月的朋友，也舍不得姚风这个角色。
　　杀青之后，祝导带大家一起去相熟的火锅店吃杀青饭，店老板和祝导是老乡，口音火辣，食物更是火辣。
　　导演带着每个人都多少喝了点，徐栋就坐在祝远峰旁边偷偷看着。以前就听纪湖说过，他这位恩师海量，又嗜辣，活色生香的一位才子，现在才真是见识了祝远峰的酒量。
　　经常同祝远峰一起工作的几位老哥们儿可能也是知道了这是最后一次跟着祝远峰忙活电影，一位位轮番上来跟他喝酒，祝远峰也是来者不拒，高度数的粮食酿酒清水一样地灌下去。
　　徐栋从旁看着都觉得肝颤，可祝导愣是脸色都不带红一下的，反而越喝越白，眼神也透着清明。
　　等哥几个喝完一个回合，一个个东倒西歪面露赤艳了，年轻人才渐渐放肆开来。
　　滚红的锅，清冽的酒，都是欢宴的配色，在场的每一位都因可以参与一部优秀的电影的制作而欢欣鼓舞。一部好的作品，代表着行业的进步，代表着更加光明的未来，这是所有电影人的梦想。
　　他们几个早就当了师父带着徒弟的前辈在一起就是一杯杯地喝，而剩下的小崽子们凑在一起则有太多热闹的门道了，没一会儿就把这个饭庄闹得一点清净也留不下。也就是祝远峰积威甚厚，还没闹到他桌上，徐栋才得以跟着悠闲，夹着毛肚七上八下。
　　“徐栋，我必须得跟你说一句感谢。”
　　彼时徐栋正看着摄影组一个人高马大平时不太爱说话的腼腆小哥被众人拱着跳女团舞，身旁的祝导一句话就唤回注意力。可并没有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侧过头去看说话的人，祝远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地盯着手里注了茶水的杯子，一片暗色茶叶浮了又沉，姿态舒展。
　　徐栋只当这是导演例行的客套，正打算礼貌回复，祝远峰复又开口——
　　“虽然我从没说出口过，可这几十年来，我的心里是怨他的。”
　　徐栋闻言简直惶恐，顿悟现在这不是祝远峰在说话，而是电影里那个没有面目却不断出现的角色在向徐栋倾诉，或许是因为杀青的激动，或许是因为酒精在作祟，使祝远峰选择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剖开自己。
　　徐栋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合不合适听接下来的话，但他知道这些话在祝远峰心中压了太久，他无论如何也不忍打断。
　　祝远峰仍是盯着玻璃小杯，声音偏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在别人眼里，我这大半辈子怎么也算命里受了偏爱，从小家里就富足，父母也开放，张牙舞爪地长大了，又在梦想上有点天资，荣誉和财富都不缺。少时顺遂，青年时风流，到了现在，功也成名已就，上次开研讨会，老谢还骂我是老小子，就是一辈子没吃过苦，混不吝地就到了六十岁。
　　“可我每想到高二那年他扔下我走了，我就像又回到了十几岁，山高水远都是我无能为力，怨他恨他，拍电影都咬着牙，憋着一口气。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就这样带走了我的少年，带到地平线的尽头，我穷尽一生都是徒劳，我怎么能不恨他？
　　“等他从基地回来了，也就没少在我这挨欺负。原先家里五个保姆，她们饭也不用做，衣服也不用洗，都是姚风亲自弄给我，他还贱嗖嗖地很高兴，说是家里这么多保姆太穷奢极欲，他一个人都能干五个人的活，一点不觉得我在挤兑他。
　　“直到后来他生病了，我这股气才散了点。我想这是老天在罚他，也是老天在帮他作弊，他就此忘了伤害过我，痴痴傻傻聊此余生，我何必还怨他一个憨子？不仅怨不得，还得伺候他，我知道他自尊心强，就将外人都遣散了，自己照顾他。
　　“可怨不得终归是怨不得，而不是不怨了。但现在，我发现我不怨了，我从取景框里看你站在那，突然就想通了，我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世人的孤独并不相通，但我和他的孤独是同一种。一边拍，我一边原谅了他，可能这就是六十耳顺吧，用不用和世界和解我不在乎，我和他和解了，和自己和解了。
　　“所以，谢谢你陪我讲这个故事，谢谢。”
　　祝远峰真诚地看着徐栋的眼睛，郑重地道谢。徐栋手足无措，心里却是热的。
　　这个评价太高，无论徐栋日后会不会因为《孤峰》拿奖，哪怕是问鼎了影帝，也不如祝远峰这一番话令他有成就感。
　　“还有一声感谢，要感谢你照顾小湖。
　　“说起来我教过带过的小字辈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在演戏和当导演方面，纪湖不算最有天赋的一个，可他绝对是最聪明的一个，他的聪明足以让他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优秀的导演，优秀的老板。不过有的时候他又太聪明了一些，别人刚想好眼前这一步要怎么走，他脑海里已经有了整个蓝图。他已经习惯了这样行事。
　　“他还在学校那会儿远没现在这么老练，也就是个机灵小子，后来跟我拍了《天光大亮》，也是机缘巧合，这片子反响很好，他一下子红了，后来又生意外没了双亲，一上一下地，催着就长大了。我不知道你这个年纪能不能理解这种感觉，就是父母在的时候，虽也帮不了你太多，可等父母不在了，才回过味来，什么叫孤身一人，什么叫浮萍飞蓬。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就多说这么几句。我的这个学生呢，外人可能看不出来，可人无完人，我勉强以长辈的身份，希望你能多给他一些包容和理解，两个人好好过。”

　　直到杀青的这一顿火锅吃完，一个个喝得酒酣耳热互相支撑着散了场，徐栋都还在回想祝远峰对他说的话。
　　两句他受不起的感谢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时而是祝远峰和姚风，时而是他和纪湖。
　　徐栋也多少喝了点，这一夜就留在了已经住了月余的宿舍里，先让吴立云带着他的行李回去了，等明天休息好了，再帽子口罩双肩包，一个人利利索索地回公寓去。
　　宿舍里一米二的硬木板床从难受得睡不着觉到习惯得品出舒坦，不过用了三五天。此时的徐栋单手枕在脑后，借着窗外的路灯看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回想拍摄《孤峰》的这些日子，又想到了纪湖。
　　从枕头下翻出手机，锁屏时钟显示已是一点半。点进微信，置顶的对话停留在那人今天发来的恭喜杀青，打开朋友圈，纪湖鲜少分享自己的生活，除了新节目新作品的寥寥数句，更多的是甲艺人的综艺安利，乙歌手的专辑链接，丙演员的电视剧推荐，丁朋友的饭馆开张。不过最近纪湖连这些都发得少了，最近一次更新的时间停留在上个月。
　　退出微信再点进微博，更新的频率倒是高了一些，因为宁雪也会用这个账号发一些纪湖的照片，或是商业活动的内容，徐栋正看的就是前不久释出纪湖代言一款手机的宣传图。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看着看着就萌生出安心的困倦，临睡前徐栋还在想，怎么感觉最近纪湖录节目上电视反倒是少了一些，却又很忙的样子？
　　还没等琢磨明白，就被拖进梦乡。

　　其实徐栋的感觉没错，纪湖最近在有意减少自己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频率。
　　除了每周固定更新的节目之外，他回绝了大部分飞行录制的邀请，更没有接新工作。
　　原因无他，防患于未然。
　　今年一开年，纪湖就陆陆续续感受到一些项目受到阻力，甚至有几个和地方宣传谈好的合作都没了下文。他本以为是已出柜的身份比较敏感的原因，后来资金上也出了点问题，他才渐渐回过味来。
　　几个投资套住了他能活动的钱，不过后来和几位老板达成了发展院线的合作，又运转了起来，虽然前期有点艰难，但好歹是撑过来了。
　　可就在这个月，宁雪那边收到消息说是要有人来查账，提前漏了点风声过来。
　　本来他们俩都没太当回事，毕竟行得正，不怕影子歪。
　　可有关部门来了几趟，拿走不少东西，态度还越来越严厉，却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心里不免犯嘀咕。
　　宁雪托了多方打听，到底是例行公事还是项庄舞剑，最终得了回信，后面有人操控。
　　有人操控，宁雪和纪湖都不意外。这圈子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茹素诵经的太平地，混了这么多年谁的背上还没有几支暗箭？可这一次很明显不一样，真要是掀起什么来，不是互相买几个营销搞几波炒作甚至放几个模糊焦点的大料能糊弄过去的，对方明摆着要你放血，要你断腕，甚至要你身败名裂。
　　所以光阔的会议室一宿宿地不熄灯，先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所以纪湖也减少活动，宁雪甚至准备把纪湖十几年来资助的贫困生回信发出去先炒上一波，被纪湖按下来了，说是没必要，说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幕后主使也该登场了，双方坐下来谈谈条件，能谈妥了就当无事发生，谈不妥就捏着拳头硬碰吧，成王败寇。
　　可对方迟迟不露面，雷霆手段倒是没停，这边若是再坐以待毙下去就不好收拾了，只好继续打听，哪位高人在此处做法，怎么才能收了神通。
　　等到纪湖真的知道是谁在整他时，又想笑，又笑不出来。
　　想笑是因为，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人滤了一遍，却漏了这尊大佛，不过是他以为尚不至于；笑不出来是因为，如果真是他，那就没办法了，纪湖不知道能拿什么和他交换，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堂堂仓氏掌舵人，还有什么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