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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相爱的人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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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后,时间又像是被人拨快了脚步,飞速消失不见。
现时两人的工作虽然都在首都,但各自的安排都忙碌又紧凑。
《孤峰》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取景的中学和后搭的棚都在南边郊区,而主演徐栋更是直接被安排住在宿舍里。祝远峰不让他回家也就算了,还要求他减少和纪湖联系的频率,说是正好可以找一找姚风赴京上课时孤身一人的憋闷感受。
姚风本人自然是没有跟在剧组了。徐栋以为导演会因此每天回家休息,但或许是因为同处一个城市的距离已经足够令祝远峰放心,又或者是首都不似西北,布置早已完善,总而言之导演是和徐栋一起,连同几个副导编剧,都住在片场附近的宿舍里。
经过拍摄《孤峰》,祝远峰作为影坛还在活跃的导演中首屈一指的那一位,徐栋是心服口服。
毕竟徐栋作为演员,戏也已经拍了不少,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虽然各有各的特点,每个导演也有各自的风格和擅长的表达方式,但徐栋认为,祝远峰对情节和艺术创作的独特敏感,是其他人难以企及的。
他讲戏时往往只有三两句的点拨,当然这也是他对演员信任和尊重的体现,但就是这三两句,已经涵盖了他所有的要求,祝远峰很明确自己需要的是什么,绝不夷由反复,现场无数的道具人员都像是他感官的延伸,调配安排得天衣无缝以达到他想要的画面。
但有的时候又在一处布景一个表情反复推倒重来,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就像之前拍姚风离开首都坐火车去西北的那一场告别戏,仅仅是月台的布景,就磨了将近一个星期。每天祝远峰结束拍摄哪怕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也会亲自再去赶工的棚里看看,柱子的棱角,月台的地面,每一个细节都要完全复原,折腾得几个师傅看见火车站就想吐,才算满意。
这一天的拍摄计划是姚风高中时期的部分,这本应该是一段很好拍的青涩校园戏,徐栋以前拍《爬山虎》的时候就演过高中生,算不得有太大难度,远赶不上头两个月在西北镇的拍摄,却难得被NG到演不下去。
没办法,就是因为没有对手的对手戏。
上一条演得太浮夸,七情上脸像个傻子,这一条又木头似的,眼神没光像个瞎子……徐栋终于体会到祝远峰导演的犀利风格,批评起来毫不嘴软,一遍遍重来,脸都演木了演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这样摸不着头脑地卡下去,就是耽误大家的时间浪费大家的工作成果了,徐栋鼓起勇气跟导演建议:“导演,能不能像拍站台那一场戏一样,卡着拍摄死角配一个演员用背影跟我演一下啊?或者干脆站镜头外搭一下戏?不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演……”
徐栋说的那场戏,就是搭了火车月台的那一场,姚风在首都的少年班上课,往回寄信寄了一年都没得到回音,后来才知道对方早就出国了,却在临去基地前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最后在送别的车站留下一个拥抱和一个吻。
拍摄的时候祝远峰找了一个电影学院的学生来给徐栋搭这场戏,刚满二十的一个小姑娘,齐耳短发从背后看确实有点八零九零年代女青年的感觉,个子很高,人也瘦,不算多么漂亮惊艳的一张脸,但是气质很特别,一看就是祝远峰在学校里淘出来的金子,可惜祝导要金盆洗手,不然说不定会是下一个“峰女郎”。
小姑娘见到徐栋这样的当红艺人也没多大反应,认真听祝远峰的安排,专业水平很优秀,用不着解释太多就能给出导演想要的东西,拍得很顺。
最后呈现在镜头中的主要是几个背影和侧面剪影,就连那一吻也是要达到躲在柱子后面偷偷一吻的效果,留下很大的想象空间,借了下位就完成了。
所以现在要拍两个人还在学校里明修暗度的戏份,徐栋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有一个对手演员更好完成。
祝远峰听了徐栋的建议,直接扔掉了手里的对讲,盯着徐栋看了好久,久到徐栋都怂了,就差补一句“当我没说过”然后溜走了,才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徐栋坐下。
“我需要的不是你演出来的和另外一个人的互动。在这一部分,我要的就是观众从你自然生动的对手戏中,慢慢品出一种后知后觉的违和感。不能一眼看出你在对着空气暗生情愫,但要在观众心中留下这个种子:姚风的恋人是确有其人吗?还是孤独天才的疯子臆想?又或者是另有什么隐情?你好好体会一下这种感觉,找出其中细微的差别,融进你的表演里,这就是我期待的效果。”
祝远峰耐着性子把这几幕戏的核心给徐栋讲开了,任他自己琢磨。
将对手戏演出独角戏的感觉,也可以说是将独角戏以对手戏的方式呈现。
说出来都像绕口令一样,徐栋就像听禅师讲经,好像很浅显,实则云里雾里,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好在再开拍时,祝远峰给的指导也更加细致,徐栋摸不到其中的“道”,好歹还可以按照“术”的办法走,也算是一幕幕地演完了,祝导没有再骂他,也没说什么肯定的话,徐栋惴惴地拍了好几天,眼看着《孤峰》就要拍完了。
“徐栋,今天收工之后用了晚饭来行政楼的阶梯教室一趟。”
祝远峰叫住结束工作准备去换衣服回宿舍的徐栋,交代了两句,说是已经拍好的部分有一个粗剪的版本,需要他这个主演来跟着看一看,提提意见。
徐栋只当祝远峰是在客气。祝导是什么级别的导演,哪里还需要自己这个半瓶水晃荡的小演员给提意见?估计是想让他自己看看哪里有问题,补拍的时候才好不犯相同的错误。
当然了,徐栋对此完全不介意,反而很高兴能先一窥《孤峰》的半成品,更重要的是,可以跟着祝导好好学习一下,祝远峰肯花时间给他开小灶补课,他已经感激不尽了。
等徐栋顺着后门走进阶梯教室之后,才发现来的人远比他想象得少。
他以为怎么也得几个主创都在场,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内部试映,一面可以敲打自己,一面对成片的剪辑后制也可以借机好好讨论一下,可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只有靠后排的位置有人影。
准确的说,是两道人影。
一个是坐在过道旁边位置上的祝远峰,一个是停在祝远峰旁边的轮椅上的人。
回首都之后,徐栋就没有见过姚风了,没想到今晚却是一个只有三个人的看片会。
徐栋上前问候,姚风依旧没什么反应,平视着前方。祝远峰则是点头应了,交代他就坐在两人身后那排就行了。
然后教室熄灯,投影亮起。
徐栋入行的时间算不上太长,可鲜少浪费时间在各种商业活动或者其他提高曝光率的所谓营业上,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拍戏,一部接着一部地打磨,也算是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在流量里是难得的被人称一句“杰出青年演员”不会自己都觉得下不来台的一位。
可观看自己尚未完成的作品,确是头一遭,心情不免有点复杂。
没有龙标,没有制作方的片头,《孤峰》就这样开始了。
上来的第一个镜头就是徐栋扮演的少年姚风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单手撑着侧脸貌似在认真思考的样子。而实际上他思考的内容要是被讲台上的化学老师知道了,即便他上次月考拿了满分让老师颇有面子,也会毫不犹豫把他扔到教室外面去。
这一段姚风关于恋情纠结的心理活动将以徐栋录制独白的方式呈现,所以现在屏幕上的徐栋只有一张苦闷到显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深沉的脸。
徐栋对这个故事已经太过熟悉,他偷偷观察坐在前面的两位原型人物,可看起来好像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便悻悻地收回目光。
其实徐栋很想知道两位主人公对自己的表现有什么评价,可他只知道导演祝远峰对演员徐栋有什么看法,却摸不清作为姚风爱人的祝远峰对自己满不满意,更不用说姚风本人了。
影片继续播放着,没有后期效果和背景音乐,一开始徐栋还挺不适应,尤其幕布上还是自己的脸,可渐渐地,他又沉浸在这个故事里。
尽管只是粗糙地加工了一下尚且没有结束拍摄过程的既有素材,依然可以看出鲜明的祝远峰风格:绝妙的镜头直觉,独具美感的画面结构把握,再加上他干净精巧的剪辑,令人无法不被吸引。
他像是跟着姚风又从少年时代走了一遍,踌躇地离家,孤独地求学,辗转于深夜,又自愈在天明,那毫无音信的一年无疑是一种折磨,炙烤着少年人尚且稚嫩的心性。
徐栋以自己一个成熟大人的视角来看,难免生出几分怜惜和造化弄人的叹惋,这种情绪在投影上的姚风即将搭上火车奔向西北时,达到了顶峰。
一个清瘦的身影在月台上追着绿皮火车狂奔,徐栋看到自己把上半身都探出向下收了一半的车窗,向镜头挥手。
而镜头外作为观众的徐栋,突然听到前排有什么不明显的响动,好奇心先行,便看见祝远峰拿着一方帕子,在师公的面颊上擦拭,若隐若现的水光在黑暗中闪动。
徐栋受了很大的震撼,一时忘了礼貌,盯着转不了眼神。
姚风的神态依旧不像一个被电影感动到垂泪的人,连眼睛都眨得很慢,只是微微侧了一点角度,方便祝远峰替他拂去泪痕。而坐在一旁的导演,似乎也不是来看电影的,只是来照顾这位特殊的观众,全部心神都付在爱人身上,体贴入微,温柔如水。
徐栋心里生起一股羡慕,相爱的人可以共沐夕阳,是天大的福气。
可电影继续往后演,是漫长的分别,是牺牲爱情奉献自己的伟大,是无可回头的岁月悠悠。
祝远峰在这里加了一个空镜,片中从姚风办公室的窗户推出去的霞光漫天,连接地平线,好美,好寂寥。
徐栋还在想,《孤峰》到底算是一个悲剧,还是喜剧?
祝远峰和姚风的故事,算是一个悲剧,还是喜剧?
情窦初开便遇上此生挚爱,是喜;理想和爱情两难相全,是悲;功夫不负有心人终得成就斐然,是喜;鲜花荣光无人一同分享,是悲;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时爱人,是喜;可前尘尽忘,又不离不弃,仍相濡以沫……
徐栋看着坐在前面的受尽命运折腾的那对老人,突然明白,这就是人生的艺术,复杂纠葛又瞬息万变,也明白了,祝远峰要他表现的,那种一个人演出一双人,一双人融为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唉,姜还是老的辣,老师这么良苦用心,身体力行地上这一堂课,徐栋只希望自己不浪费了这个美好的故事。
《孤峰》的半成品放映进入尾声,徐栋悄悄又顺着后门离开了,将阶梯教室留给故事里的人。
半封闭的走廊淋着一角月光,徐栋凑过去仰头望一望,明天想必是个晴天。
不远处传来一段轻柔的歌声,和着银辉,令徐栋脚步也轻快:
“我要,你在我身旁。
我要,你为我梳妆。
这夜的风儿吹,吹得心痒痒,我的情郎。
我在他乡,望着月亮……”
徐栋一转身,出了行政楼,还忍不住腹诽——祝导凶人时声音那么亮,没想到唱起歌来,还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