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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纪湖久违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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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拍摄进入尾声,剩下不到一周的拍摄计划,之后剧组就要转战城市,拍摄一些周薇薇进山之前的情节,以及徐栋扮演的纨绔的生活。
山中的最后一幕,纪湖按照剧情的时间线,留下了两人在桥上对视的部分作为收尾。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拍摄,他相信徐栋对于这个角色已经有了更多的理解,整个人的状态也更加沉浸和放松,足够完成这个片段。
周薇薇扮演的人类学家在这一幕的造型依旧是贯穿全片的统一风格:皮肤的质地偏粗糙,颜色暗淡,愈显得一双眼睛亮得不真实。
服装也是舒适耐脏的户外装备,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压在背上,手腕上缠着相机背带,靴子被泥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而徐栋是暌违几个月,终于又穿上了一身西装,简单的深灰色暗纹,布料做工无可挑剔,服装组在进山前就下了订做的单子,前两天才收到漂洋过海的这身衣服。
衬衣没有搭配领带,胸前扣子反而开了一颗,和昂贵布料本应营造出的风度翩翩完全沾不上边。
头发也是没有打理过的乱抓一把,唯有手上的百达翡丽闪闪发光。
最离谱的是,脚上蹬的那双鞋和周薇薇一样,挂着泥,沾着污,是一双谁看了谁心疼的手工皮鞋。
纪湖坐在导演位上等大家做最后的布置,旁边演员休息的区域,化妆师在给已经妆发完毕的徐栋拿着灰棕色的哑光眼影左右装饰,增添一点风尘仆仆的感觉。
徐栋这一身充满冲突和戏剧化的造型,让纪湖移不开眼。
一双长腿委屈得蜷着在小马扎上坐定,仰着头闭着眼任由刷子在脸上来来回回,偶尔有几个不受控制的反应,皱了皱鼻子,眨眨眼,嘴唇开合说了什么话。
纪湖并不好奇内容,他只是欣赏着,蓬勃而生的能量是他当初选中徐栋,签下徐栋最直接最根本的理由。
这是整部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
纪湖将其处理成一个跟随周薇薇从背上行囊开始,合上住了一年多的房间的木门,环顾四周,一直到在桥上遇见徐栋为止的长镜头。
这个长镜头没有一句台词,也没有大幅度的肢体语言,背景音乐纪湖倒是早早就交代给几年前给他制作过专辑的老朋友,为这个剧本量身定做。
唯余拍摄这个长镜头本身。
天公作美,天气好得不真实。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间被分割,丁达尔效应使得画面像被蒙上一层柔软的滤镜。
虫鸣鸟叫,路过千万遍的稻田也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一切都美得像一个故事的序幕。
周薇薇扮演的人类学家一路边走边环顾,面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怡然放松,到慢慢敛起笑容,再到一个三五秒的低头之后,重新扬起的脸上便挂着泪珠。
周薇薇用手背干脆地抹过,稍作停顿整理情绪,走到刚刚竣工的双向车道行人隔离的大桥桥头位置,看到远处慢慢走向自己的人,有一瞬的惊讶。
在此处做第一个镜头的转换,画面转向徐栋。
这时徐栋的形象和风流倜傥的二世祖已经相去甚远,只剩一张被命运偏爱的脸。
而纪湖没有告诉徐栋的是,在这一幕,哪怕供他表现的的镜头只有十秒,也要让所有观众在这十秒内爱上他。
他要塑造一个狼狈的贵族,一个手足无措的浪荡子,一个患得患失的富翁。
因为没有人不会爱上一个脆弱又强大的复杂矛盾体。
但这些纪湖都没有讲给徐栋,他作为本片导演,也作为那个签下徐栋的人,清楚地知道,徐栋最迷人的状态就是作为他本人,让他信马由缰地追随自己的灵感去表现。
只要完全地呈现他自己,便胜过矫揉造作地演绎。
所以在这里只需要从徐栋身体中引导出纪湖想要的情绪,就足够了。
《山里有片海》是徐栋的第一部电影,而将要拍摄的是他大荧幕处女作的落幕镜头。
就算再强迫自己抛却这种想法,保持放松的心情,也难免紧张亢奋。
其实在前一天,徐栋跟女友说即将结束山区部分的拍摄而返程时,也表现出了关于今天戏份的不安情绪。
“不然拍摄之前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明天我全天都留意着手机。随便聊两句你应该就能感觉轻松一点啦。”
徐栋看着手机屏幕上女朋友结束了一天工作之后,疲惫憔悴中带着脆弱美感的脸,笑容温柔:“不用啦,毕竟我开机前还是保持在剧情里的情绪比较好,你就乖乖上班吧。”
女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讲自己要去卸妆洗澡睡觉,祝徐栋第二天一切顺利,两人便结束了视频聊天。
现在的徐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好像有许多事情需要考虑,但是又什么也塞不进脑袋里,目光放在远处路边的一株不知名野花上,五片的花瓣拼起来也没有小指的一半大小,所以一点点的风过,也能带动它身姿摇曳。
这一幕落在纪湖眼里,也落在纪湖的镜头里。
甚至是身体先于思维,就将机器对准了徐栋。
造型已经完整,只是情绪尚且停留在他本人的身份当中,发着属于自己的呆。
四方的取景框中刚刚好放下一个出神的人——他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并非他的样貌多么青涩,相反,他身量高大,眉目深刻,是清朗端正的好样子。可他的神态是未见过多少疾苦的诚挚,眼神中甚至偶尔闪过天真。
比如现在,他仿佛脑中空无一物,又或者在困扰世间最复杂的命题。
场记打板,拍摄开始。
周薇薇用她最擅长的表演方式,游刃有余地呈现了犹如迎来春日的冰河渐融的细腻片段。
当周薇薇行至桥头不远处栽种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榕树处时,徐栋从另一端踏上了完工不久尚且鲜亮的桥。
先是大步跑了几步,而后又控制自己保持步行。
当周薇薇一抬头看见徐栋时,他又加快了步速,在两人堪堪隔着不足一米的一步之遥时,都止住了脚步。
半下午的日光从两人侧面斜斜打来,毛茸茸的边缘使面目一派柔和。
周薇薇的脸上甚至还留有哭过的痕迹,而徐栋更是颇有几分狼狈。
可两人只是相顾一笑,戛然而止。
之后,纪湖又让徐栋补了一个正面的特写镜头——从走来到面对,最终定格在一个有几分忍俊不禁的表情。
那勉强算作笑容的表情中有羞怯和急迫,有释然和豁达,更多的是期待。
正对徐栋拍摄,打入镜头的是一张半明半暗的脸,阳光的勾线使得徐栋从鼻梁到唇峰再到下颌角这一道线条更加完美。
金色边际柔和了徐栋五官本身的锐利,那样子温柔得一塌糊涂。
纪湖在监视器前会看这个镜头,好久没有过的得意感油然而生。
其中当然包含一个创作者对于优秀创作的喜悦,但不止于此,他一遍又一遍地回看,徐栋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的笑一次又一次出现,次次如新。
多出的喜悦他无法言明,伴随着令他感到陌生甚至有几分恐惧的悸动,以至于未察觉不知何时徐栋已经走到他身旁,直至徐栋低沉透着清冽的嗓音在略高于他头顶的位置响起。
出乎意料,纪湖久违地感受到一种被居高临下地包围的感觉。
“纪老师,怎么样?”
徐栋的眼神是与纪湖的感觉相反的紧张和不安,专注地等待被评价。
纪湖在徐栋黑得纯正的眼眸中看见了一个完整的自己,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各个种类的大型犬:无论拥有多么威风的体格,黑溜溜的眼珠都是一样的,写满了信任和崇拜。
“很好。”
简单到算不上回答,徐栋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纪湖感受到那股危险的悸动变得更加强烈,一部分的自我在慌张,另一部分的自我又觉得好笑。
连内在都跟自己矛盾,索性不去思考那么多。如果这是春回大地拔节抽枝,那就迎接生生不息的一切。
笑容的余韵还荡漾在眼角,徐栋又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身体语言放松愉悦,谁见了都会被感染得心情不错。
所以当他低头再次对上纪湖柔软的表情时,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他弓着身子抱住了纪湖,脑袋埋在他肩膀上,说出的话语传达到耳朵有着嗡鸣的尾音,“纪老师,我真是太高兴了,谢谢你。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