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有些话,要 ...

  •   《永夜》杀青了。
      这不知道是纪湖杀青的第几部戏了。
      年少成名,作品一部又一部,走到了现在。《永夜》不是最困难的一部,也不是最顺利的一部,却给他留下了最多的感触。
      负责徐栋的那个化妆助理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正抱着徐栋抹眼泪,哭到动情处嘴里还胡言乱语着,纪湖离得远听不真切大概是什么“你这么厉害一定会大红大紫一飞冲天,自己这么菜以后怕是再也摸不到这张脸了”之类的冒着傻气的话,眼泪全蹭在徐栋身上。
      女孩子柔弱的高度刚好可以靠着徐栋的胸膛,哪怕不沾情爱,这也是独属于年轻男女的优美画面。
      纪湖深知,自己关于《永夜》的别样感触都来自于正在小心安慰着化妆助理的高大男孩,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对方把一个女孩完全圈在怀里的景象格外可爱。
      即使他们只是一起工作的时间告一段落的普通同事。
      实际上,纪湖现下回想,就连一开始他想要徐栋出演,又拒绝,再接受,这样的反复也都觉得可笑了。
      纪湖不用刻意去看,也知道年轻人的眼神时不时飘向自己这里。
      可他既是导演,又是主演,本就是平易的性子,难免和人聊起来没完没了,出了力劳了神的工作人员他想一个个地感谢,也想先晾一晾刚刚告别“宋亮”这个身份的徐栋。

      纪湖正在一边和副导以及几位组长聊一些关于后续剪片子的事情,全片的平衡啊审核啊,也说到之后国外送展的问题。
      虽然纪湖本人不抽烟,但是剧组里免不了有几个老烟枪,几个人便站在距离众人较远的下风向,点上一根烟有一半都让老北风抽了。
      远处的工作人员大都沉浸在杀青的激动不舍的气氛之中,纪湖很愿意给他们点时间去纾解情绪。
      一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其他人都准备好了,助理石头才跑过来打断谈话:“几位老师,大家要拍大合照了,喊几位过去呢。”
      参与电影拍摄的各位工作人员都已经排排站好了,第一排留了几个空位,但很明显那是属于其他人的,而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才是留给全组的灵魂人物纪湖的,旁边正站着另一位主演徐栋。
      纪湖也没扭捏,站在徐栋旁边听从摄影的指挥。
      “好,都往我这里看,三,二,一——”
      然后在一片“茄子”声中略显突兀的一声喷嚏。
      罪魁祸首的纪湖赶忙道歉:“不好意思,我的,咱们再来一次。”
      大家跟着笑一笑,难得看到男神透着狼狈和局促,这么有血有肉的一面,一时间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正打算来第二遍的时候,站在身旁的徐栋突然脱下了宋亮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棉衣,披在了纪湖身上。
      杀青前最后一场戏拍的是很平常的一幕,宋亮推门进入便利店的戏份,所以纪湖身上的戏服也是齐黯最常穿的墨绿色制服。虽然是件布料厚实的长袖工装,但也抵不了长时间站在风口的寒冷。
      徐栋披完衣服之后,也没说什么,仍是角色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只是压着衣服的手臂没再放下来,像是单手揽着纪湖一般,不再动作了。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哄笑鬼叫,纪湖知道这帮家伙一直憋着呢,终于忍到杀青这天,看见徐栋这近乎僭越的举动,再也忍不住了,开起玩笑来。
      纪湖只好纵容他们,只是眼神示意摄像师继续。
      “三,二——”
      侧脸突然拂过一阵气流,徐栋小声地对着他的右耳说话。
      “纪老师,看镜头,要笑。”
      像是什么东西挠着他的耳廓,钻进他的耳蜗。
      “一——”
      “茄子!”
      至此,《永夜》的拍摄结束了。
      之后纪湖从石头那里收到这张杀青合照的时候,气不打一处来。
      影帝头衔万人迷光芒加身的自己,在合照里居然是一副像只笨鹅没回过神来表情凝滞呆头呆脑的样子。
      而旁边站着的徐栋呢,鼻子以上部分,还是宋亮那个冷心冷情的劲儿,别有一番吸引人的味道,可下半张脸,就暴露了徐栋的本性,像是只偷鱼得手的猫,嘴角一勾,还透出点得意来。
      没办法,这张照片还是得发微博。

      纪湖作为主演的工作结束了,不过作为导演的工作可以说是刚过半程。
      电影的制作部分耗时耗力,也不比在镜头前面掏空自己要轻松多少。
      钻进剪辑室,他就和平时那个锦衣华服的男神形象再没有什么关系了:套头卫衣和羊绒衫轮着来,胡子是想不起来刮的,头发更是一点型都没有地自然垂着,肤色呈现不健康的白。虽然还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但比起往日里那种意气风发不见岁月的感觉,现在的他则像一个昼伏夜出的妖怪而四季如一。
      当然纪湖是不在乎这些的。
      眼前满是更需要他去费神的事。
      《永夜》这部片子,先是粗剪了一遍,片长就奔着五个小时去了,纪湖再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筛了一遍,盯着画面的那双眼睛已经快要读取不出任何信息了,这才终于压到了三个小时。
      发行方看了半成品之后没有多说什么,纪湖知道,这是不太满意的意思。
      其实资方也不在乎你的艺术水准,或是你在作品里投入了多少真心。
      一部电影,要么是市场反响好,现在这时代,所有标得出价格的东西都只剩下这一样判断标准;要么就是各大奖项抱回来,完全走口碑的路线。
      可是这些要求是提给别人的,在出钱的人眼里,你纪湖是谁,什么奖你没拿过,多少票房你没扛过,不问预算地把钱掏出来,要的就是既叫好又叫座,就是相信你能把投进去的钱成倍地赚回来。
      纪湖心里明白,不过发行不把话说在明处,顾忌着不想在艺术家面前显露一身铜臭的粗俗,纪湖便也乐得装傻充愣,毕竟发行这边,也是有商有量可以灵活的,而往上送审,就没这么轻松了。
      做好音乐,补好镜头,收音不良的地方又返了几次,所有能抠的细节都抠过一遍了,《永夜》拿去送审。
      过审是不可能过审的。
      洋洋洒洒的修改意见回到纪湖手里,着实令他头疼。
      他知道是不会过审的,他也知道怎么能过审,而且这片子也是必须得过审,但他就是天真地想先试一试。
      十几页的修改意见他竟然也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看了,此处不妥,此处过于尖锐,这段情节露骨,那段台词低俗。
      归根结底,就是有些话,要说得模糊,有些事,要表达得隐晦。观众现在还接受不了这个。
      是观众接受不了?还是不想让观众接受?
      纪湖按下这一切抵触情绪,再把《永夜》拿出来。
      当初送上去三个小时,就是留了三四十分钟的余地,纪湖心里清楚,这余地也是他留给自己妥协的机会。
      如果让纪湖自己承认,他愿意说自己在做演员这件事上确实是有几分天赋的,但是当导演,他见过圈子里太多才华横溢的人,与其相比自己也不过是刚够看罢了。
      这说辞无关谦虚,只是他对拍电影这件事,除了多年浸淫,剩下的也就一腔想要讲故事的热情。
      所以他没有那些才子的倔强和委屈,他知道怎么妥协,他懂规则。
      因为脑海中早有构架好的成品,纪湖大刀阔斧把片子剪到了院线里最容易被接受的130分钟左右的长度,然后他放剪辑师回家休息,一个人坐在屏幕前又看了一遍。
      徐栋为戏增肌不少,好在脸上没有任何影响,昂起头的那截脖颈线条漂亮透着力度,每个画面纪湖都不知道已经描摹了多少遍,突然的念头敲中心门: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徐栋了。
      故事里的宋亮,笑也是淡的,泪也是静的,那扇心门又厚又沉,齐黯用尽全部力量去推,才有些许松动。
      纪湖就兀地想念起那个眼睛黑亮亮的年轻人,喜悦低落都是坦率,信任是全然的,喜欢想必也是。
      纪湖想起他还晾着徐栋,本意是想让徐栋下了戏,离开了角色的影响,渐渐地就会不再有这种莫名的悸动。实际上这何尝不是纪湖自己想要缓口气。
      毕竟,在这种无奈又无力的深夜,如果有那样一个干净又温暖的人相伴,任谁都会无可招架。

      于是徐栋就出现在剪辑室外的长沙发上。
      那人影太像直接从他的想象里投影出来的,充满了不真实感,纪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都牵起来了眼睛才敢确认。
      他坐在那像是在打盹又或者只是在发呆,全然没有抬头张望的意思。廊灯因为节能环保也只是零星地亮着,沙发区的光线则显得明亮而引人走近。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
      徐栋好像之前只是在思索什么,被问话打断,目光投向面前的纪湖。
      “我……”好久没讲话的嗓音有几分不自在,徐栋清了下嗓子,“雪姐让我拿文件给胡老师。”
      《永夜》的剪辑师姓胡。
      “那不巧了,今天我已经放他回去了。”
      “……哦。”
      好像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徐栋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纪湖。
      纪湖这才觉出一股不自在。这种情绪他很久没体会过,也许从没体会过,无措,仓皇,纪湖想要尽快摆脱这样的气氛。
      刚好徐栋又开口道:“纪老师,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纪湖习惯性地摆出自己常有的笑容,会被粉丝喊如沐春风三月暖阳的那种。
      这表情一般用来安抚小姑娘们不要多为他担心,谁知道又变成男友力老公力的佐证,成为“苏点”,眼下拿来用,正好。
      “还好,这几天批复下来了,又剪了一遍,用的时间有点久。累倒不累,我只是盯着,就是昨天熬了个宿,可能气色差一点吧。”
      纪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脸去,是想掩饰一下通宵过后的状态,也是因为熬夜时间远多于话语中的一天时间,不自然地回避。
      “那今天呢?”
      “还剩一点我得再看看,没多大问题,毕竟胡老师我都已经放回家了,收个尾再。”
      但徐栋看起来并不买他的账,纪湖的语气越是轻松,徐栋越是要往前一步。
      “纪老师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已经凌晨两点了。”
      随身的手机手表纪湖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手指犁着脑后的头发想岔开话题:“那你还不赶快回家休息?最近没通告吗?”
      坐着的人流露出男孩的神态,睫毛一耷,语气甚至有点委屈:“这还是几个月前你给我敲好的时间表,说我连进了两个组怕我不习惯,让我休息一个月的……雪姐已经给我缩到半个月了,纪老师还不满意吗?”
      最近纪湖的脑子都快爆炸了,哪还想得起这些。
      “那你也得好好休息,回家吧,明天再联系胡老师。”
      纪湖的一双手却突然被人拉住,干燥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指节轻缓地揉,徐栋又扬起脸来看着他:“纪老师,我想在这陪你,行吗?”
      不知道是谁说过,深夜令人脆弱,毫无作用的真理。
      徐栋的脸年轻得流淌着无限的生机,所有的表情都牵动纪湖的心意,可能是今天已经太长了,他跟自己挣扎,跟规则挣扎,跟不存在的对手挣扎了太久太累,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渴望,在后悔的情绪冒头之前,先应下了徐栋的要求。
      纪湖没再去看获得同意的徐栋的表情,转过身又往剪辑室走去,路过隔间时拐了进去,拿起马克杯正要操作咖啡机,被徐栋叫住。
      “纪老师,我带了宵夜给你,尝尝吧?”
      抬起的右手提着保温桶的袋子,斜倚着门框的男孩试图用有点笨拙的方式照顾自己这个比他大了十来岁的老男人,纪湖在心里自嘲,却还是顺从地放下了马克杯,重新拿了一个玻璃杯接了热水。
      “那就在沙发那边吃吧。”
      两人又回到了先前徐栋坐着的长沙发上。
      徐栋修长的手指旋转了几下,打开了保温饭盒厚重的盖子,鲜香的气息充满这个深夜。
      “我今天包了点馄饨,纪老师看合不合口味。”
      清亮的高汤飘着几根翠绿的菠菜,中间一个个馄饨薄透的面皮透出点馅料的颜色,一点醋香,一点香油味,纪湖才意识到自己真是饿了。
      虽然徐栋的料理已经吃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纪湖还是被这碗馄饨的美味所折服。
      猪肉馅中搅着鲜甜的虾仁,牙齿咀嚼后爆出的爽脆口感来自于笋丁,没有过多的调味,大都维持食材的原貌,再用高汤滚过,一层层的美味包裹在一起,吞吃入腹,何等满足。
      纪湖捏着勺柄舀起馄饨,几个动作后不算大的饭盒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看着连汤都被自己喝光的桶底,纪湖不由地有点不好意思。
      “馄饨很好吃,谢谢。”
      纪湖不像让自己像一个吃完一擦嘴就跑的狼心狗肺,可也不想给两个人造成太多的困扰。现在本是冷却的最好时机,馄饨再好吃,也不能失了原则。
      掩饰般地伸了个懒腰,纪湖对着徐栋说:“你先回去吧,我去里面收拾一下就走。”
      “纪老师我知道你还有事情要忙,但是也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再休息一下吧,就当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意图被看破,纪湖也不再狡辩,毕竟之前也点了头允许人留下来,不能吃了一顿后又反悔。
      重新将重量扔回靠背上,徐栋说的没错,他真的很累了,身体累,脑子累,心也累,多在沙发上赖着一会儿,能带来点于事无补的安慰,纪湖欣然接受。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另一只手不自觉就抵在额前缓缓地揉。
      徐栋看在眼里,可拿不准应不应该再跨过那条线多一些,他只是接过玻璃杯放回茶几上,用余光去看纪湖将头仰在沙发顶端,抽掉力气。
      安静得近乎时间停滞,被一点重量唤回流逝的轨迹,徐栋屏住呼吸侧过头去,纪湖的睡颜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个不忍触碰的梦。
      一刹那的悸动,一阵子的心疼。鸦羽似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张的嘴唇,和眼下似有若无的青,是悸动和心疼的原因。
      徐栋不敢多看,又将目光落在窗外。
      天慢慢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