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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几度欲言又 ...

  •   宁雪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依据,但她一早就有预感,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
      徐栋在出席了金琢奖,陪跑一次见了世面之后,果然来找了自己。
      可能是徐栋几度望向纪湖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能是徐栋自己内心的纠结,总而言之,他没有直接去问纪湖,而是拐弯抹角地找到宁雪。
      “雪姐,我能跟你的车走吗?”
      颁奖礼之后的徐栋已经脱去一身华服,但是发型和妆容还七八成地维持着被记者闪过几千次的张扬而精致的样子,与身上的卫衣和运动裤形成一种错位感,而他浑不在意的神色,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宁雪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徐栋和这一切光怪陆离的浮华世界是没有关系的。
      他像一个无心的闯入者,该绚烂时绚烂,当归于沉寂时,又会立刻烟消云散。
      不像许多对这一行的精彩华丽充满向往的年轻人,这些灯光和花火对于他来说似乎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他可以全心投入,也可以毫不眷恋。
      宁雪让自己收回思绪,大概是和文艺工作者在一起忙碌时间长了,被耳濡目染了,难免琢磨起这些乱七八糟的。
      又不禁腹诽,或许纪湖当初看中的,就是徐栋这种独特的气质。
      宁雪应下了徐栋的话,徐栋长腿一跨坐进车里,引擎催动,滑入夜幕当中。
      本以为他还会再犹豫考虑一会儿,出乎意料的是没坐下多久,徐栋就开了口,内容也是直击主题:“雪姐,纪老师是已经开始筹备新电影了吗?”
      “是的。”
      “筹备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听说已经在选角了。”
      “嗯,没错,是已经联系了几个演员,也找了几家公司了。”
      “雪姐,我能试试吗?”
      “你想演纪湖的新电影吗?”
      “对,我还想和纪老师一起工作。”
      街道两旁被车身掠过的光芒映在徐栋脸上,从左侧滑到右侧,漏进眼睛里的星星点点都被往深处吸引,能看到的就是那双黑色眼睛,诚恳炙热,宁雪在他的注视中竟生出几分无措。
      “小徐,我这么跟你说吧,纪湖的电影,想演的人很多,不用管纪湖到底会拍什么,仅仅是纪湖本人的名字,就足以让大小演员趋之若鹜,所以,新片选角,权力其实都在纪湖手里。”
      “我知道的,雪姐,我不是想要走后门或者投机取巧,我只是想要一个试镜的机会。”
      宁雪看他坐在座椅上姿态端正,像态度认真的注脚,双手松弛地摊开放在膝上,掌心空无一物,于是什么都想抓住。
      “说到底小徐你连纪湖要拍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坚定想要出演?之前那些本子就没有能入得了你的眼的吗?那些已经是我精挑过一遍,从题材到人员配置各方面都很有爆相的好作品了。”
      “不是那个意思雪姐,那些都很好,但那些不是纪老师的片子。”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宁雪倾过身拍了拍前面司机的肩膀:“先不回家了,拐一趟公司。”

      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剧本递给徐栋,宁雪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徐栋,其实小湖在决定拍这部电影的最初,我有建议过让他用你。当然了,我的理由也很简单,你是公司投入了很大精力来培养的艺人,用自己的艺人演自己公司的片子,再划算不过了。但是小湖拒绝了这项提议,他不希望你参与进这个片子里。
      “跟你说这些,不是说告状或者推卸责任,纪湖无论是作为电影导演还是公司老板,都有他自己行事的理由和决定的自由,希望你看过剧本之后能够理解他的用心良苦。
      “剧本,我现在给你了,要不要去演,能不能去试镜,可不可以拿到角色,全部都要靠你自己的努力。”
      宁雪这个老板和纪湖的个人风格是有很大反差的,她总是连嗔带笑,和纪湖待人亲和的方式不同,她会有一点毒舌,开些玩笑,同时气势强大,工作起来让人全心信赖。
      她的这番话说得认真又严肃,让徐栋不得不好好思考言语之外的内容。
      一路上一言不发,等回过神来,已经被宁雪的司机送回了家中。
      进门,开灯,停在桌前,才又看向在公司接过之后,就一直抓在手里的剧本。
      徐栋从宁雪那里拿到剧本的时候仅仅是看到封面上的标题就被吸引了——《永夜》,漫长的黑暗中又透着一种静谧的浪漫。
      他彻夜读完,然后怅然若失,抬起头才发现天光乍亮,就像故事的结尾那样。

      故事的主角叫齐黯,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白天在办公室做着最没有技术性的整理归纳案头工作;晚上在家门口的便利店打一份从十一点到次日五点的夜班兼职;每个月十五号去银行往老家寄去收入的一半,过着忙碌又单调的生活。
      直到某个冬日昏昏欲睡的凌晨两点,一个一身寒气的高大男人走进了这家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烟,一包口香糖,然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虽然从始至终男人只对齐黯说了“谢谢”两个字,但齐黯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男人的身影,几度欲言又止,直到男人消失在如墨的夜色当中。
      其实男人对齐黯毫无印象并不出乎齐黯本人的预料,反倒是齐黯,事隔近十年依旧历历在目并且能一眼认出早已从少年长成大人身形的对方,显得更加奇怪。
      那男人名叫宋亮,是齐黯的同学。
      说是同学,其实并不准确,宋亮比齐黯低两个年级,只能算是学弟,或者校友。不过这些都和宋亮一点关系也没有。
      齐黯第一次见到宋亮的时候是高三,虽然刚开学不久,齐黯已经摆明了被老师归类到放任自流的行列里。
      并非是他的成绩多么差劲,相比其他同属于这个行列的学生,齐黯学习态度端正成绩偶尔也有能看得入眼的时候,只是没有任何人在期待这个孩子的未来。
      齐黯的父亲成日酗酒打牌,偶尔还会闹事,母亲忙着在工厂打零工的年轻男人之间打转,那些男人一身的力气好像花不完。这样的父母能偶尔记得齐黯是他们尚未成年的孩子,给他留下足以果腹的钱,已经是最大的父母恩情。
      他就像一株蓬草,在学校和家之间飘来荡去,没人伸出双手接住他,令他停留,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
      哦不,学校里更早被放弃的那一批小混混总会多看他两眼。
      齐黯又要上学,又要做家务,还要在家属区的小饭馆打工,时常一身油烟邋里邋遢地出现在校园里。再加上他身板瘦弱,白得吓人,一整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奇怪而阴郁,又带着易折的残破感。
      好在这学校勉强也算是市重点,小混混再混也不过是学生,欺负人的手段无非是羞辱几句要点钱花,再拳打脚踢威胁恐吓,没拿过武器,也没见过血,最多就是有点挫伤淤血,还都在校服能够遮掩的地方。
      齐黯已经摸索出一套应对的方式。
      钱不能不拿出来,也不能一开始就拿出来,这些十几岁的青少年最多的就是莫名其妙的旺盛精力,总归是要在齐黯身上消耗完,所以一开始一定是要挨打的,在挨得差不多了,混混里体力最差的那个开始大喘气了,就是把钱拿出来的时机。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放过他,受的伤也是最少的。
      这都是他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经验。
      谁知道这样莫名的平衡也有被打破的一天。
      几个放学之后闲逛的齐黯的“老熟人”又把他堵在了小巷的拐角位置,先是一顿不着调的阴阳怪气,又是连拉带拽推推搡搡。
      可是今天饭店老板说了另一个帮工突然不干了,没有人手会比较忙,让齐黯早点来,说是管饭,还要给他加工钱。
      半大的小子一天吃掉一头牛都不奇怪,更何况是齐黯这种每天精打细算地用着生活费,连荤腥都很少见到的人。
      他实在是赶时间,也是真的饿得没力气,一被围起来就乖乖把钱拿出来。
      “齐黯,你什么意思啊,看不起哥几个是不是?我们很缺钱吗?找你交流一下同学感情不行吗?真是给脸不要脸的玩意。”
      拳脚便像雨点落下。
      齐黯五脏六腑揪成一团,又饿又痛实在说不出话来,只能蹲在地上抱着头,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保护住脆弱的地方。
      不知道哪里飞来一脚,踢在齐黯的肩膀上,一下把他踹倒在地,腰腹暴露在外,他不敢松开双臂,唯有护着头脸,就这样又被围着往肚子上猛踹了几脚。
      他感受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仿佛有一双长着过长锋利指甲的手使劲攥住了这个器官。指尖的力量挤压得他满头冷汗,尖锐的指甲剐蹭着内壁连痕迹都能嵌进肉里。
      “呜哇……”
      齐黯再也控制不住,呕吐了起来。空空如也的胃袋里一点可吐的东西都没有,酸的胃液,苦的胆汁,咸的生理性泪水,乱七八糟糊成一团。
      一时间连围着齐黯打的那些人都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了。
      宋亮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声音从几米之外传来,刚度过变声最尴尬的时期,清清亮亮的一把少年嗓:“喂,你们为什么不找个和你们差不多体格的欺负?”
      或许理想状态下,应该是一帮小混混闻言大恼,目标转移向路见不平的宋亮,然后被宋亮轻轻松松反杀,再屁滚尿流地一瘸一拐四散开来。
      但实际上哪来的那么多套路,小混混们早就把齐黯一开始就拿出来的钱装进了口袋,再看看被欺负对象这一身秽物的恶心样子,连下手打都觉得是自己吃亏,而这个新来的家伙反倒给了他们一个借口,保持小混混的基本风姿,几个人大摇大摆地从小巷走出去,嘴里还念叨着“这次就饶了你”,“算你丫运气好”之类的话。
      人虽然散了,但齐黯那股疼还没有缓过来,连脑袋都觉得懵懵的,伏在地上半天没有动作。
      “你还好吧?”
      齐黯抬起头看去,十六岁的宋亮半蹲在他面前,抽条的少年身姿像矫健的豹,修长的四肢贴着薄薄的肌肉挺拔又舒展,长腿一弯附身问道。
      原来被人关心是这种感觉,齐黯心想,虽然这关心只是来自于一个陌生人。
      他还是说不出话,刚呕吐过也不想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拒绝的姿态。
      齐黯对处理挨打,受伤,被人欺负羞辱这类的场景可谓是得心应手,可是对于被人关心,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好在那少年并没有让他处于这种无措中太长时间,见他摇头,少年便站起身,走了。
      夕阳落在这小巷里就只有那吝啬的一片,全都被少年披在背上,红的织锦,金色勾边,灿烂浩荡仿佛齐天大圣的斗篷。
      齐黯在照不到光的角落里揉揉膝盖缓缓站起,看向那个已经快要走出巷口的身影,穿着和他身上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校服一样,一转身,就不见了。
      齐黯心想,原来日落是这样美。

      从那之后,齐黯也有在学校见过宋亮,男生比同龄人略高几分的身形在人群中很显眼。
      偶遇过几次,齐黯就发现对方是高一三班的。逃掉了一节自习课去围观了早就和高考生无关的校秋季运动会之后,从广播里听到了他的名字。
      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却是那样贴合他的一个名字。
      至少是贴合齐黯对他的想象。
      当然,这些偶遇都是齐黯单方面的。
      他想,自己对于宋亮来说应该就像那天小巷本就铺满泥土污垢的地面上那一滩呕吐物,连低头去看都是伤眼睛,又怎么会费心去记,但齐黯并不在乎。
      宋亮在学校里属于很有人气的那种学生,和齐黯的世界远得像两极,他只是在每一次从交错的人影中找到那个肆意的少年,就心生欢喜。
      高三这一年,齐黯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宛如鼠蚁一般的生活,也有窥见天光的机会。这点灿烂可能是从不知道谁的指缝间漏进了他的生命里,让他也随之昂扬起来。
      除了应付被同学霸凌,被父母忽略,和饭馆后厨的油烟之外,他的成绩也有了点起色,不再是完全被老师放弃的那种了,毕竟没有老师不在乎升学率。
      最终齐黯顺利考上了距此几千公里外的一个末流二本,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便是学生时代两人交集的终结。
      后面的故事就到了十几年之后的现在,一个又一个越来越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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