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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谈 钱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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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二合上门才转过身,抬起的脚尚未落下,便听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立定脚步一回头,便对上了齐临的俊脸,钱小二心头一慌,却仍然面色淡定地退后一步,才得体地笑言:“刚才不知齐临在换衣服,冒犯了,勿怪勿怪。”
齐临身上只着一身白色里衣,但披了件袍子,道:“无妨。”又皱眉问:“君发未干?”钱小二答:“快了。”齐临点头:“那临陪君在院中等它风干。”钱小二不置可否,侧身往院中走,齐临也走来,二人并肩错开半步站定在院中。钱小二微一偏头,忽然注意到那披的袍子十分眼熟,“齐临这是拿了我的袍子?”齐临笑:“临下山带的东西不多,借君衣裳一用。”钱小二心中一滞,跟三皇子待久了,守礼早已成习惯,不过如此看来,齐山主初下山,大抵是自由散漫惯了,无妨?无妨!无妨。
“齐临今日才来京吗?”齐临笑:“是啊。上次参加武选住的客栈,着实不大舒坦;这次无奈进京,幸好得君收留,临住的很舒心。”钱小二点点头。
钱小二想起和三殿下讨论的事,便问齐临:“你今日诓骗了三殿下?”齐临答:“嗯。他太聒噪。”钱小二不解:“三殿下其实很稳重的。”齐临回头看他,并未言语,片刻又转过头看前方。钱小二无奈耸耸肩,这问题很幼稚吗?齐临这傲气有点严重啊!
“君对齐定了解多少?”
冷不丁的发问,钱小二愣了愣,仔细想想回答:“知之甚少。我朝修史尚处萌芽,书中对前朝之事的记载仍不系统,更何况,嗯…不瞒你说,我总觉得那些关于齐定的记载奇奇怪怪的。”“奇奇怪怪?”
“是啊。是否可信总是存疑,而且,一个前期才艺双馨丰功伟绩的人为何后来突然销声匿迹,而后又莫名其妙地成了山主?不过,我这些年的学习仍泛泛而浅薄,日后还需多读些书才或许能解答得了。”齐临默默听着,良久才回了个“嗯”。钱小二笑着安慰他:“放心,既是齐临远亲,日后我得了信息,会与临分享的。”忽而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不对,连忙动脑筋遮掩,“对了,有件事,想,望,能得齐临见谅。那个…我,今日,去三殿下府上,说起了阁下,我,小生,小生自作主张告知了殿下山主的身份。”钱小二磕磕巴巴说完,心中忐忑,右手在背后不安地攥紧袖口。
齐临转头看他,伸出左手低头隔着衣服抓住了钱小二的右手腕,钱小二顺从地被他的手扯到身侧。齐临笑问:“君想拉我进三皇子阵营?”钱小二转头看他,认真答:“并非。山主得心所欲,不必强入这凡尘俗世。”齐临轻晃下钱小二被抓着的手,“既然如此,君不必紧张。毕竟,君也不会出卖临。”钱小二讪讪,手中总算放松。齐临松手,钱小二收了手又置背后,“齐临这都能发现?”“听到罢了。”啊,是了,于武状元而言,不过听到罢了。
钱小二开心地笑:“你知道我还跟殿下讨论了你什么吗?”不待齐临发问,钱小二便自顾自接下道:“殿下问我,‘齐临既然是山主,怎么会是个武状元?’,我回‘齐山主自然是文武双全,不过随手一个武状元罢了’,殿下又问‘那为何不是文状元’,齐临猜小生怎么答的。”齐临微蹙眉:“齐临此名,赵忱喊不得。”钱小二一愣,“为何喊不得?”齐临笑:“不熟。所以,君怎么答的?”钱小二一听,甚是兴奋,洋洋自得又有些羞赧:“小生答‘大概是文状元有微臣了。’”齐临轻笑出声,伸出右手触了触鼻头,又站直扭头笑看钱小二:“确实如此。”钱小二被齐临的笑晃的怔了怔,好看的皮囊总是如此引人注目,甚至想引人沉沦,连恭维人的时候都如此赏心悦目。钱小二用大开的笑脸掩去脸色的不正常:“齐临夸人也甚是动听。”齐临闷笑,微微凑近些低声道:“君或许不知,临除了耳力尚可,眼神也不错。”钱小二又笑:“确实比小生更动听些,夸的小生都难以自视了。”齐临看他一眼,回身自笑。钱小二挑挑眉头,心情平复下来。
“山主为何选中均朝?”苍翎山地处中原腹地南缘,前朝未立时,便已被各方割据势力划为不争之地,是信仰之地。据传,前朝立国之际,集各方力量,山上建起苍翎书院,坚决有效地维护“学而优则仕”的法则,齐定是第一任山主。前朝三代,今朝三皇,而今已是百年有余,这六代之中,国祚长期不稳,天降大灾频繁,各方都在寻找解决之法。承载了人们巨大期望的山主却自齐定之后十分神秘,再无别的名字流传于世,只知代代有才人,年年不复疑。所以,齐临此次出山,钱小二十分困惑。
“在山上待久了,临乏了。均朝承袭前朝,占据中原福地,定然风光远胜别处。”钱小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齐临又问:“君认为临可做友人否?”钱小二答:“做得。”齐临看他:“真的?”钱小二默然,又答:“初识齐临,我以为阁下于我,可亦师亦友。”沉默。齐临追问:“后来呢?”钱小二又稍作沉默,而后避开齐临的视线,看向前方道:“后来发现,为人师者,未必亦可为友。”齐临蹙眉,“所以,这才是君今日生气缘由?”
钱小二不动声色地轻叹一口气,轻声道:“小生未气。小生说过,齐山主伟岸昳丽、世所罕见,若得师恩已是荣幸,小生不能贪得无厌。”齐临眉头更皱,问他:“师恩?临何时于君有师恩?”钱小二答:“学问在书,更在人在事。小生与山主来往间,大有所获,未有师名,处处师恩。”
齐临哑然,追问:“那君与临,如何做不得友?”钱小二不答。齐临又问一遍,钱小二道:“天色已晚,睡吧。”说完转身回房,袖子却被齐临扯住,钱小二不回头不言语,齐临不松手。那边怀安走上前来,递上杯果汁,淡然道:“公子,紫柰汁。”齐临撤了手,钱小二接过杯子,点头,“去睡吧。”怀安便退下了。
钱小二抬脚欲走,齐临声音又响起:“为何?”简短有力的字眼里,钱小二听出了淡淡寒意与深深无奈,他张张嘴,发现还是开不了口。闭上眼睛酝酿片刻,才转身恭恭敬敬行了个书生礼,道:“小生不想瞒骗阁下,想来齐临已然看出,小生并不全如外人所见,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冒犯之举,小生不愿重现。”齐临扶额,十分不解:“赵忱做得,我做不得?”“三殿下是皇子,君臣有别,与小生并非友人。”“赵聿?”“并非。”齐临想了想,自己对钱小二了解着实不多,只能问:“那何人做得?”这问题一出,钱小二也沉默了。他也在想,谁人做得?记忆尚且不分明时,他便入了皇城。除了皇亲显贵,基本就是阶级有别的下人。淑妃娘娘从一开始便将他的路封死,无论是京中显贵,还是书院同窗,现在想来,竟无一人可纯粹交心。
齐临看他表情,发觉这问题问的有些不大妥当,便认真道:“临无门无派,无不良嗜好,相貌品行皆算得上乘,不然,君考虑一下?”钱小二垂眸,“哦。”将杯子凑到嘴边,喝了口果汁。齐临不解:“‘哦’是何意?”
钱小二抓着杯子的右手手指收紧些,看着齐临认真道:“齐临,”再张嘴却吐不出声音来。
齐临皱眉,上前半步问他:“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临与人交,认定便绝不轻易,虽不会如书中所言与之共赴黄泉,但山河不倒死生不弃。君可信临?”
钱小二更收紧手指,浅浅开口:“齐临认定我了?”齐临点头。
钱小二手指放松,看着他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再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就站在那里,笑着看着齐临,轻声但坚定地道:“齐临。君不知道,小生总是会想小生与君是不是很久以前就相识,只是君不记得,小生也不记得了。与临重逢的半日里,小生觉得这日子悠长而安逸,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书上说,‘士为知己者死’,小生觉得不无道理。”
看着齐临因惊愕微微张开的嘴,钱小二更粲然一笑,继续道:“圣贤书上有一个词,小生很喜欢,说是‘求仁得仁’,可小生喜欢,是因为小生做不到。”钱小二顿了顿,扫视了下周围,目光聚集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的按压井处,才继续:“这小院子,小生喊它‘从居’,君这么聪明,定然一早就知晓其意。”齐临已慢慢淡定,看着他,深深地,没有说话。钱小二饮了口果汁,拿袖子擦擦泪,抬眸,微笑着道:“幸而,如今这院子,倒是有契合它名字的部分了。”而后双手向前郑重一揖:“日后,烦请临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