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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字 “昭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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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元年四月,帝服丧满一年,令重开殿试,聚贤才以应天命。
九月,左相柳若谷致仕,幸赴苍翎书院院长任约。擢升右相张兖之为左相。刑部尚书钱伯江升任右相,刑部侍郎郑光华擢升刑部尚书,并调任曲江知府赵骏详补缺。
又,帝于御花园设琼林宴,特嘉文武殿试前三甲,以达圣意。”
钱小二跪坐在皇三子赵忱侧边,最后一次以伴读的身份代劳小厮的活计。琼林宴后,钱小二就要出宫了,真真正正要做他的外臣了。
坐的端端正正的赵忱又往嘴里送了把剥好的瓜子仁,算着时间快到了,便又抓了把瓜子仁塞到钱小二手里,催促他:“走吧走吧,回你位儿去,以后你也没法儿常吃到我府上剥好的瓜子仁了,嗐,节哀。”
钱小二微微一笑,握紧了手,起身抚了抚衣衫,除了握紧的手之外,端端正正朝赵忱行了个书生礼:“殿下保重。”
抬头刚好对上赵忱瞪圆的眼,便“呵”地笑叹了声,拂袖转身朝文列下首而去。
觥筹交错。
钱小二坐在文列下首,微微笑着,身子向左倚着身后的浅栏杆,右腿在桌下半抻开;左手拿杯浅酌酒,右手轻轻在腿上打着拍。
眼神扫视着席间歌舞和王公大臣们实无着,偶尔也瞟一眼上首的皇帝和内侍们,耳边丝竹声直入手拍,不影响他听其他的动静。
新皇看起来挺不错的,一来便让各位放开了娱乐,已是一盏茶的时间,倒是挺和善。这厢,大抵都放松了吧。
这一段歌舞告一段落,钱小二瞅见皇帝的内侍总管太监刘公公走到宴席前拍了拍手,席间很快便空了。刘公公退下后,两侧的臣子们和他这样的草民们也渐渐静了下来。
钱小二放下酒杯,坐正了身子,一抬眸,看到了对面的武选状元刚好与他对视。
那人朝他挑了下眉,他微微一怔,习惯性及时眨了下眼完全遮掩过去,便微微颔首以示回礼,垂眸静默。
这武状元,虽确不曾见过,却恍若旧识,或者,估计俊俏之人大抵如此。
“朕记得今年的文选状元是钱小二,挺有趣的名字,可在啊?”
钱小二顶着皇帝的浅笑站起身来,整了衣袍悠悠然出列,小步上前伏地施礼:“草民钱小二,叩见陛下。”
皇帝微一皱眉,转瞬即逝不可查。笑言:“哈哈,好,起来回话。今日之宴,不必拘谨。”
“谢陛下。”钱小二悠悠站起身,脸上尚带浅笑,然垂眸不敢视君面。帝心甚悦。
钱小二笔挺站着,天青色的锦缎衬得他身段颀长,面部温顺柔和,发冠尚未束起,只一根浅蓝色发带扎了一半垂在脑后。
离得近的帝王看着直点头,甚为满意。
“朕前日里看过你的文章,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让人信服;殿上对答,比之前科才子自是不遑多让,钱状元当真不负才名。”皇帝笑着看他。
钱小二拱手低下头:“承蒙陛下和先皇不弃,草民一介白衣,惟愿得以报君恩之一二,陛下过誉,草民惶恐。”
皇帝笑着摆摆手:“钱状元过谦了。”略一沉吟,又道:“《书》有言:史,国之鉴也。朕,初登大宝,感念前人伟业,常思前景盛况,有意修史,而钱郎之才,若皎月白石泽被千里,若钱状元不嫌弃,不若领了这编修之职,如何?”
均朝编修,史官之下,正四品,品阶不低,职权不高,无特殊吩咐不上朝堂。
钱小二要跪,却被刘公公眼疾手快地扶了起来,便直身叩首:“草民惶恐,谢主隆恩。”
皇帝抚掌大笑:“好,好,爱卿不必多礼。”顿了顿,又好奇地问道:“爱卿恍似尚未及冠?”
钱小二已把手收到身侧,只垂眸应道:“回陛下,尚需三年有余。”
皇帝皱了皱眉,“不知爱卿之名何来?”
众位大臣也是满腹好奇,更有甚者,笑吟吟地想看钱小二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钱小二从容应道:“臣幼本孤,为养父母所救,臣之堂上读书甚少,冠臣以姓,又以百家姓氏排行为名,许臣为国为民之愿。臣感激不尽,遂不曾更改。”
皇帝点点头,“爱卿之德,朕深感之。如此,嗯,”
皇帝微微蹙眉做思索状,即言:“不若朕将文和二字赐予爱卿做字,望爱卿才徳之行,也能赋予社稷。”
钱小二退后半步,行了君臣大礼:“微臣惶恐,幸得赐字,叩谢君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耳边听到了众位大臣赞叹之语,想似君臣和睦,社稷得安。
皇帝颔首,刘公公上前扶起钱小二,笑着恭喜他。钱小二谢过刘公公,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刚一坐下,钱小二又对上了武状元笑吟吟的眸子,那人右手举起酒杯,冲他一抬手,无声吐了两个字,分明是“恭喜”,而后一饮而尽。
钱小二被他晃了下神,愣愣看他喝完杯中酒,连忙敛了神思,将自己酒杯斟满,双手捧起,无声回了个“多谢”,也一饮而尽。冲他再一笑一颔首,便再不看他了。
皇帝短暂静默后又喊武状元近前,钱小二听到了那人的名字:齐木心,以及,任职禁军副统领。这官职是真高,皇帝还真是不拘一格!
而后,他便等着皇帝问齐木心的名字,他是真的好奇。可惜,皇帝一直都没问。嗐。
钱小二也没了揣摩最后这几个新科进士的心思了,他不想跟齐木心对上视线,齐木心太热情了,他暂时有点招架不住。
才两眼,钱小二觉得自己人生中就没出现过这么不合规矩的人,他十六余年的人生里,给人无声压迫感又极其热情的人从来不存在,他觉得自己得缓缓。
赵忱走过来的时候,钱小二正端端正正坐着盯着桌上的酒杯出神。
赵忱走到钱小二桌子对面,看了看桌上空着的酒杯,又看了看钱小二皱着的眉头,轻咳了声,低声道:“钱大人,恭喜啊。”
钱小二猛一回神,看到近在咫尺的赵忱,尴尬爬了满脸,垂眸看了眼酒杯才又恢复了一派淡然。
赵忱倒是看见了他脸色的变化,着实惊讶,便轻声道:“过来。”说完便直接转身出门去。
钱小二一边轻轻拂身站起来,一边小声道:“这不好吧。”赵忱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外走,钱小二只好跟上。
这御花园着实大,离了席,钱小二才发现是有几个人离席的,看来皇帝刚才说了什么,他给漏听了。
走过一个离席的人半边花苇的距离,赵忱停了下来,转身道:“二哥哥……”吓得钱小二赶忙上前捂了他的嘴,又反应过来放开手退后半步,扫视了下周围,见四下无人才松一口气,小心地怨愤地看了赵忱一眼,半揖道:“君臣有别,殿下折煞微臣了。”
赵忱轻“嗤”一声:“你这人,扭捏作态,怎么越来越像个姑娘家了。”
钱小二白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
赵忱揶揄:“你不是喜欢男子嘛,难得让你吃瘪的事,可得拿捏住。”
钱小二白了他一眼,撇撇嘴,默不做声。
赵忱嬉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对了,我是想问你,刚才在席上想什么呢,想什么不想让人发现的事呢,脸都红了。怎么着,春生百媚千娇?”
钱小二低着头,想着自己刚才沉思的内容,心情有些复杂。
齐木心朝他举杯时,他居然被那人晃了神。明明只是个武状元,却给人一种沙场老将的压迫感,不,也不能说是沙场老将,只是这是钱小二能想到的最接近的身份了。
肤白貌美高冠束发英姿非凡,却眼眸深邃,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一身玄色劲装倒像是衬不起他的满身气概。
那人居然还要热情地恭喜他,除了习惯性回礼,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赵忱过来找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在仔细回想那时自己是不是似乎颤了下心。
虽然他跟赵忱讲的他喜欢男子,但实际上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只是听人说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如果对任何女子都没有欲望,那八成是性别搞错了。
至于说与赵忱,一则这种事情,确实也不好同外人道;二则,如此一来,或许能免去一场联姻交易。
那,这种,算喜欢吗?或者,算喜欢吧?
赵忱看钱小二面无表情地垂着眸,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但还是不甘心,开口还没来得及发声,便听到一声“见过三皇子,钱编修。”
钱小二这次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了从心脏传遍全身的酥麻,是齐木心!
这声音,只是和皇帝对答时听了听便已印象深刻。
钱小二稳了稳心神,边回头边向侧边退了退,离得赵忱远了,就跟齐木心近了。
赵忱一散方才的调笑,看向半揖的齐木心,淡淡道:“齐副统领不必多礼。”
钱小二看齐木心收了礼看过来,从容做了个书生礼,而后笑着道:“恭喜齐副统领高就。”
齐木心看着他笑了,却没有说话,又转向赵忱:“三皇子,刚才微臣似乎看到大皇子在找您。”
赵忱定定地看了一眼齐木心,抿抿唇道:“多谢告知。”
而后看向钱小二:“文和。”
钱小二一愣,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正想转头,看到了齐木心转过头来的笑脸,便看向赵忱,不由自主地半揖,脱口而出:“殿下慢走。”
赵忱话头一哽,怎么回事?只能继续道:“文和,宴罢来孤府上一趟,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伴读的人,孤还有点事吩咐你。”
钱小二疑惑,但也只接着揖道:“是,微臣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