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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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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见面了吗?”少年的神色似是几分恍惚,随即微笑,红枫的唇惬意地扬,恍如正直三月的阳春白雪,晶雪剔透,他将帕子掖好,拢进了袖子里,“是,我们当真是许久未见了,如今,你到也来的恰是时候。”
少年扬头对着他说:“在死前若能与你对决一场,便也真当是了了我的未结之愿。”
那唤作汇轻的男子看着少年的脸,用手擦去他嘴角的血沫,星星点点的红色淌到了男子的手上,徒然增添了几分生气,却与原本的颜色显得格格不入。
“对决?”汇轻奇道,他端望少年的眼睛“现在的你,却竟有几分实力说出这种话,商弦的毒怕是早已入了你的骨。”
他将头俯在少年耳边道:“你要对抗的,可是阎王,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奢侈,只便保着这命却是了。”
少年的脸色忽地就变了,凤目一怔,白玉一样的脸愈发透明,后退两步,右脚的缎面磨蹭着地面,犁出滋滋的声音,手有些抖,我分明瞧见略为发红的液体从他的牙缝里流出,只是一瞬,那血又忽得不见,脚步也便得沉稳多了,只见那缎面鞋一稳,在带着血渣的地板上擦出一道痕迹,他的鞋边,却一点碎沫也未沾上。
“对决,可并非仅有□□的生死相搏呀,”清明的眸子里波光一转,只听得少年朗声道“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已经给我拿走了,剩下的这腐臭身子,你要便随时可来取,只是,她,你便是永远也要不到了。”
少年一席说得理直气壮,到了最后,竟有了决绝的味道。
“你到真当是狠心,一下手,步步为营杀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到了最后,连个独苗也不想流下,这可怜的女子,到是真真正正地信任着你,被自己弟弟杀死,”汇轻似是惋惜道,声如咏叹,他走到漾的尸体旁,想合上了她的眼,却看那眼怎样也合不上,就是愣愣地睁着,银色的深远,紫色的晶莹,真正是死不瞑目。
“你看”汇轻道“她甚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呢,被自己的弟弟杀死呀,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呢?从小,她最疼爱的就是你这个失去母亲的兄弟,她怜你,什么东西好吃好穿必有你一份,她疼你,把你当作宝贝似的爱,她信你,将自己对心上人的爱慕全都告予了你,可惜你是怎样做的呢?”
汇轻站起来,对着少年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看着少年的眼睛,眼神仿佛有些恍惚,似是在一点一点追忆他们过去年华,声音如同梦境一样飘渺,听得只叫人昏昏欲睡,却又像是九月秋分时节的风,不也不冷,就只是不断吹散落叶,一点一点吹到你的心口。
“你是记得的吧,有一年的冬天,天冷得像冰快一样,你一个人,缩在被子了,没有手炉,也没有熏香,丝丝绒绒的苏绣,怎样也是不够,你将所有能够取暖地放到了一起,身体却还是僵硬地如同原木一般,窗子闪了两下,荡荡了声音,风狡黠地透了过来,缩进了你的衣领里,你哆嗦,但是你知道没有人会理你,你是否还记得。”
汇轻伏到他的耳边,轻轻拉开少年捂住双耳的手,轻轻说道,如丝绸一样魅惑的声音:
“你的姐姐偷偷捎给你的,那个暖炉。”
“还有那把剑,说是当时轰动一时的名铸剑师焚身而做的绝世佳品,你第一次练武时,她将这珍贵已久的宝贝赠予了你。”
“还有这雕龙的玉佩,本是她祝你十二岁生辰是悄悄塞过去的。”
“对了,那象牙镇纸.......”
男子将细洁的手指置在嘴唇边,眼珠略微朝左偏,慢慢回忆着少年的点点滴滴。
缓缓而温柔地向少年靠近,他走一步,少年就后退一下,少年的表情,像是痴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
“可是,”汇轻的声音猛然降低。
“你却一直恨着它,心的憎恨纠缠着你,你恨所有业家人,对你好也好,对你坏也罢,都是你的仇人,你靠着她信任你告诉你的秘密而偷天换日,把她逼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方”
“毁了她的一切,最后却对她而心动了,不伦的恋情,你开始注意她,她却一定要离你而去了。”
“不能忍受她不再关怀的眼神了,不能忍受她陌生的微笑了,不能忍受分离了,不能.....”
“与其说是与我的斗争,更不如说是你自己的挣扎吧,她死了,你也不可能撑多久了。”
“她死了,你知道吗?最后还是被你杀死了。”
少年似是遭到了雷击一样,所有的力气一下就失去了,后退,退无可退,墙壁,
他蓦然倒下,发出了浑浊的声音。
不说,不动,不言,不语,
愣愣地注视着,他没有表情,因为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说:
“姐姐”
然后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我站在一边,闻到了他嘴里吐出的猩色气体。
甜甜的,呼吸到了气管,变成了要命的苦涩。
他突然大口吐出了一口血,血液溅到了我的衣裙上,染成了脉络别致的琥珀花纹,他颓然别开了自己的头,失去了所有意识,我以为他是死了,去探鼻息,还有少许,恨恨看着眼前的人,冷血杀手,就是他,杀死了漾,我不管他有多少理由,我不管他经历过什么风霜雨雪,什么理由在生命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漾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他手里。
我看着,不能动,她的血,浸入我的皮肤。
他的死,是我乐于见到的。
为了漾,为了我自己能够活命。
我不认识他,但是我恨他。
他杀了漾,还要杀我。我对自己说。
我应当杀了他,
对,杀了他 。
我听到心底的某种声音在叫嚣。
杀了他,
杀了他,
“是,杀了他”汇轻说。
匕首,寒光。
金属与地面撞击的声音,金属与血肉撕裂的声音,液体崩溅的声音
最后是咸涩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
他哭了,
泪珠从他精致的脸庞上掉下来,落到了我的手背上,我用匕首刺穿了他的皮肤,他的血和泪,他的泪很少很少只有一两滴,可是他真的哭了。
他的泪落到了我的玉佩上,青色的玉佩,透明的眼泪碎片在光滑的表面上划过,流下连绵的痕迹。
他的泪,覆盖了李白的诗,“花色欲尽柳含烟”,我叫含烟。
他的泪流着,仿佛流到了我的心尖上,像刀割一样疼,泪水流过的地方,山崩海啸。
他的血,
他的泪,
血泪交织,
曾经的曾经,过去的过去,
大鹏也飞不去的遗忘,
过往的回响,螺旋的阶梯,记忆的恒光。
他有精致的面庞,他美貌无双,
深情的他温柔的他最后是背叛的他。
他刺伤了我,我的血流出,为他流了好多好多,现在,他拿泪偿我。
有一个女子拼命叫喊,她被最信赖的人欺骗,但是她说,我不恨他。
她是谁?
她有不一样的瞳孔,银色和紫色。
是漾么?
究竟是我的恍惚吗?我就看到这样一个女子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她的面容我看不清楚,只有她的眼睛印印生辉。
她说,我叫奕臆。
奕臆?
谁,谁在说话?
“奕臆,”她说,
奕臆!
奕臆!
奕臆!
奕臆是谁?
她是谁,想起来!
她是,
她就是
我!?
我叫奕臆,
是,我叫奕臆。
一切沉静,
我刮他的鼻子,我说“别哭,哭就不漂亮了。”
我站起来,第一次悲哀地笑了。
我问汇轻:“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