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女眷》海豨

140、第 140 章

　　子时，韩府东院还亮着灯，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不绝于耳。

　　瑾英翻着最新誊录的她大婚时的礼单，发现里面有许多文章，还特地叫来冯管事，问了大婚当日来人的情况，哪些是来人送礼的，哪里是未来人送礼的，凡此总总都记录在册。

　　夏梅转着手腕，写了一天的字，她看得有些花了，同样疲惫的还有汀兰，她自跟着瑾英到了东院，这算盘就没有停下来过。

　　边上端着吃食进来的青柰和紫桑，则是崇拜地看着夏梅和汀兰，两眼放光。

　　瑾英才翻了一半，扭了扭脖子，见青柰将一碗肉汤面端到她面前，就问：“老爷歇息了吗？”

　　“没呢。”青柰放下碗，又放了筷子和汤匙在碗边上，道：“我进去倒茶，见老爷还在看书，便让厨房多做了一份吃食，刚刚也送了进去，老爷倒是把面都吃光了，席大娘子的手艺可真不错。”

　　紫桑立时点点头，她刚刚去厨房端面，其余灶台都熄了火，只有席大娘子还等着，倒是不枉自家夫人带了她来。

　　瑾英一口气将碗里的面吃了干净，喝了半碗汤，擦了擦嘴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让紫桑撤了碗，又专心致志地看剩下的礼单。

　　“夏梅和汀兰先回去休息吧。”

　　“不了，我在这陪着夫人看完。”“我在这候着吧。”两人脱口而出，随即相视一笑。

　　瑾英看得认真，也没抬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此事的正院，韩尤氏倚着软枕，对着刚进门的高嬷嬷，道：“那头熄灯了吗？”

　　高嬷嬷掩上了房门，快步走到床边，微微摇摇头，道：“看着，是还亮着呢。”说完，叹了口气。

　　韩尤氏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又问道：“绍谦可先睡了？”

　　高嬷嬷为难地抚了抚鬓发，她们正院的丫鬟皆是今上旧仆，这样探听新妇院子之事的，如何敢随意叫了小丫鬟去，若是被东院知晓了，不知道新妇该怎么想，便道：“倒是没有去问，要不，我让个小丫鬟去东院问问？”

　　韩尤氏冷哼一声，开口道：“不必了，他那样疼自个媳妇，他那媳妇不歇息，他肯歇息？我们先睡吧。”说罢，抽掉软枕，就躺到床上，将被子盖住了脑袋。

　　高嬷嬷自然晓得韩尤氏心结，这大郎太过疼爱新妇，她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这回还出了这些事儿，大郎未曾安慰韩尤氏，倒是立时让她拿了账册出来，自然更让她心寒。

　　可到底管家不是件容易之事，就瞧着东院这会儿还亮着灯，据说前院的冯管事都候着，东院那头时不时让人叫了他去问了好些事儿，还有那何夫人那事，按着家里大郎的意思，是要想折子解决的，这些可真有些为难新妇，若是做了这些还不讨婆母喜欢，可真是吃力不讨好啊。

　　她上前帮着韩尤氏拉了拉铺盖，道：“您先睡吧，我瞧着那头一时半会儿也没完，按大郎的意思，明日还有人上门呢，怕是也需早点起来。”

　　“就说我病了，不见客。”被窝里头传来闷闷的一句话。

　　高嬷嬷知道韩尤氏心里有气，想着自家干女儿教给自己的话，照着那话劝慰道：“您可别这么说，给自己招了病来。再说，您昨儿个还好好的，新妇去了娘家两日回来您就病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您不喜欢新妇，过些日子，今上的旧仆可都得退了回去，若是她们一味地乱说，咱们韩府怕是要成了京里人嘴瓣上的话头。”

　　韩尤氏气急，翻开被子，一气坐了起来，气呼呼地道：“咱们回西北去，这京里人没事琢磨这个琢磨那个，打听这个打听那个，使心眼子，就是不好好干活。”

　　高嬷嬷早先也觉着别扭，韩尤氏是老夫人别人不敢说，可她没事嚼个大蒜，都要被府里的嬷嬷笑话她粗鄙，没见过好东西，嫌她味重。

　　就是她身边的干闺女，也让她少吃这些个，说京里人的都不大爱这个味，她知道她干闺女是为她好，京里处处有规矩，她可瞧见了，大郎媳妇用饭前，身边的丫鬟都拿了盆子给她洗手涑口，那用了膳，还得洗手涑口，端的是一副大家做派。

　　她们到底是西北乡下来的，如何能习惯这些个。她命还算好，伺候过大郎，一家子剩了她一个，还能被老夫人带来京里，少夫人看重她奶过大郎，也肯给她个体面，送给她个干闺女。西北那头的，如今剩了多少孤儿寡母。

　　韩尤氏见高嬷嬷一声不吭，眼里隐隐有了些泪光，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高嬷嬷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开口道：“无事，就是听您说起西北，想西北了呗。只是过往，您总是盼着大郎出人头地，如今他在京里总算站住脚了，你您倒要回西北了，让大郎知道，还不得弃了这官职，跟了您回去。”

　　韩尤氏本就是一肚子委屈，听了高嬷嬷的话，也知道自个儿想回西北是妄想，她大郎在这，她就得在这，为了她大郎，她也只能忍着。

　　韩尤氏塌了肩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日子什么是个头啊？”

　　高嬷嬷给韩尤氏掖了掖被角，道：“您该想想那些西北的人，咱们这日子算是好过许多了，您有大郎，如今又有了媳妇，等过段日子，说不得还能有小孙孙。这管家之事我瞧着也没意思得很，成日里围着算盘扒拉来扒拉去，那银子也没经手，就这么来了去了。我看新妇对您还是敬重得很，有了果酱还特地让人送了来。”

　　韩尤氏本想着府里的主子，也就自家三人，想来也不用那样多的下人，可看自家媳妇的意思，这人是远远不够的。

　　再看看这账册，礼单，她就有些看不明白，更别说还得回礼，还有府里的下人，她就没管过这样多的，她可不觉得她是主家，这些人都得听自个儿，按照仙去的公公说法，要“恩威并施”，自个儿恩也施了，可京里的下人压根看不起，这威，她也在今上的旧仆面前也抖不起来。

　　想到这，韩尤氏不由地叹了口气，趟回了床上，“睡吧，让他们折腾去吧。”

　　高嬷嬷见她口气软了下来，便松了口气，给她掖了掖被角，吹了烛火，就出了屋子。

　　第二日，天刚破晓，韩绍谦已穿好衣服，回头就见瑾英挣扎着要拿衣服穿，便问道：“你昨儿个夜里歇地那样迟，不若再睡会儿。”

　　瑾英还闭着眼，手自觉地摩挲起衣服来，套了上身，道：“不了，该起了，今儿个说不得就有人上门，还得安排安排。”

　　韩绍谦叹了口气，见瑾英困顿得很，还得起身，心疼地抱了抱她，道：“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带你去京郊跑马，如何？”

　　瑾英被抱个正着，立时清醒了过来，嘴里道：“自然是好的。”她心里腹诽，韩绍谦刚刚认命京卫司没多久，这上下官路怕是还没走透，接下来怕是要忙得很，如何顾得上她。

　　韩绍谦却觉得瑾英颇为懂事，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才放开了瑾英，帮她出门叫了青柰来伺候。

　　两人洗漱完毕，就去了正院，好在，韩尤氏虽面色不大好，好在肯见人。

　　“娘，早。”“娘，早。”韩绍谦和瑾英分别道。

　　韩尤氏睨了一眼他们，道：“这个时辰，能不早吗？难得你们这么早过来，坐吧。”

　　两人被韩尤氏的话一呛，对视了一眼，纷纷落了座，高嬷嬷便赶紧让丫鬟端了早膳上来。

　　今日的早膳倒是丰盛得很，有粥、糊糊、豆脑、包子等主食，和用小碟装着的小菜，用画着花样的瓷盘装着，看着倒是让人食欲大开。

　　韩尤氏撇撇嘴，道：“到底是换了人管事，这厨房也懂得巴结。”说完，也不顾另外两人，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韩绍谦一听就拧了眉，自家娘亲他懂得，偶尔心气不顺，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可这到底是京城，府里还有今上旧仆，这样口不遮拦，实在不妥，刚想开口，余光瞥见瑾英拿着筷子，自顾自地低头用膳，也不言语，只好暗暗叹了口气，端起碗来，举起了筷子，将碗里的吃食吃了个干净。

　　三人再不开口，默不作声地用了早膳。随后，韩绍谦便出门，留了韩尤氏和瑾英在家。

　　韩尤氏不开口，瑾英也不敢擅自做主离开，可府里的事儿多，到底不能落下，并对身边的夏梅，道：“让人放出话去，就说我们府上要下人，让牙行先准备准备，过了年，再请他们上门。还有，让人准备的茶饼，你在让人看看准备好没？”

　　夏梅说了个“是”，屈了屈膝退出了屋子。

　　夏梅刚刚出了院子，就见青柰和她擦肩而过，往正屋里去了。

　　“少夫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郭夫人和施夫人来了，正扣门问您是否在府上。”

　　瑾英微微颔首，起身，对着韩尤氏道：“娘，我去迎一迎。”

　　韩尤氏面上点点头，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五城兵马司夫人是个什么来头。

　　瑾英见状，整了整衣裳，转身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