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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归原土,还报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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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归原土,还报于你。
(一)
一条蜿蜒商队,行驶在陡峭的山路上。
在崇山峻岭的万丈沟壑里,形单影只的马队显得异常弱小。
领头的是一匹,棕色良驹,只见一个俊朗少年英挺的骑于其上,嘹亮的吆喝着口令,指挥着浩荡前方。
眉宇间尽是轩昂气宇,胆魄从容,无不让人敬畏。
细看面容,却稚气未脱,年纪不过十四。
这便是,他的第一次“走马”,也是家族对他的成人考礼。
成了,以后便就是这“万贯家财”的当家主人,败了,那便是“众人轻视”的无用公子。
他怎能不知,这道理?
原本白皙娇嫩的脸庞,已经被日夜风餐露宿变的有些消瘦黝黑。
他拧拧眉,想起了母亲含泪的一番话。
“家里的几房叔伯,可都跟恶狼一般眼瞅着,紧巴巴的盯着你败呢。这以后当家的位置,你能不能坐的稳,你那爹可说不上话,全得看你自己的了!”
他握了紧衣袖里的小拳,咬咬牙,暗道:“娘,我一定争脸!”
前方,除了连绵无边的山峦,还有,就是这未卜迷茫的未来。
到了“南山”,衬着马队休憩的时候,少年耳听着附近有水声,寻觅着声响,见到一条小溪。
顿的是又惊又喜,要知道,这躺马走的是,西域的路线,自南向西,一趟下来,少说半载,他这已是,一个多月,未洗过澡了,本就极其喜爱干净的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他迅速的褪下衣物,纵深的跳进溪中。
虽然,冰凉透骨,但却,清澈无比。
哼着歌调,上了岸,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却发现,不远出的林边,有一只步态摇坠的梅花鹿,向行而来。
少年见了,好生欢喜。
他玩性未泯,又是天生的疼惜眷爱动物。
还未走上前,便瞧见,那鹿,已瘫倒在地。
少年,急切上前,却瞧见,那梅鹿的左脚处,鲜血淋漓,伤口绽烂。
细看伤势,多半是被野兽撕咬,而侥幸逃生所留下的。
看着,那梅鹿生息奄奄,气若游丝,少年心里一绞。
撕扯下身上的一块衣布,拿出随身带的金创药,动作的小心的为梅鹿包扎的伤口。
梅鹿微微的睁开眼,漆黑灵动的大眼,让人怜惜。
就这样,少年把梅鹿带回了商队。
这马帮皆是比他年长的脚夫长辈,不得玩耍,外看,他是个早熟坚韧,实则,骨子里还是个未大的孩子。
这风雨崎岖的跋涉里,除了漫漫孤独,便再无,其他可以相随的玩伴了。
这下,可好。这“梅鹿”便成他最贴心的玩伴。
少年,视如珍宝,行影相随。
几次,攀爬险路,前途未缈,众人劝他舍弃梅鹿,方便行路,可少年仍坚定的执拗反对,不舍遗弃。
这梅鹿,也是温柔乖顺,巧通人性。
梅鹿,虽被悉心照料,还是左脚落下病疾,行走不便,但却日夜吃力的紧随于少年马后。
夜晚,山间风大,这梅鹿就温顺靠在少年身侧,为其挡风取暖。
白日,一起患难兼程,夜晚,一起相偎入眠。
虽然,之间虽不曾真正言语过,却有一种相濡以沫的至爱般的情愫。
光阴荏苒,春夏流逝,行至,昆仑山境内,已时令深秋。
这西域高原,气候本就变幻莫测。
本已是,天寒地冻,风寒交迫。
可为了,如约交货,商队便只能冒险翻山。
趁着,风雪稍停的空档,马队便飘摇的出发了。
天不如人愿,还未待马队翻过山岭,风雪便又一次肆虐开来。
商队陷于漫天皑雪的山坳内,岌岌可危,幸得,一避雪的山洞,方才,逃过一劫。
可是,这天却是反常的磨人,不曾间断的风雪连绵。
商队,再不敢冒然前行,只得躲于洞内,企盼天气好转。
这一躲,便是已经十三天。
少年,望着洞口,那些不断旋飘进的冰凉白絮,心里一片惆然的绝望。
既有种迷茫未知的惊恐,还有一种彷徨无计的失措。
还,能不能出去?他不知道。
到底,要怎么办?他不知道。
商队,已经被饥饿缠绕的千痔万孔,生机全怠。驼货的马驹,在风雪里,已经死踪了半数。
断粮,已经整整2天……
现在,只有一个方法。
留下的马,是已经不能杀的,这批货,还得靠它们来撑,那只有……
老八,毅然起身拔起锋锐的尖刀,走到那只,本已气息虚弱的梅鹿前。
这梅鹿居然能奇迹的撑到现在,恐怕,只是因为少年的缘故。
跟随你,至死方休!
梅鹿拖着惨延的身子,异常破败,可却依然,犹如幽潭深处的一汪取暖的温池般,带着温暖和柔和,安静的靠在他身边。
黑夜风雨里的相暖相伴,不离不弃,此刻,却要在自己眼前,亲手毁灭撕碎。
不!
少年,大声的叫起,挡在梅鹿前悲怜乞道:“不要。也许,明天风雪就停了。我们,在等等好不好?”
老八,一脸的气恼,愤声斥道:“这都断粮2天了!在等,人都死全了!”
少年那双眼,此刻去了,那浑然的傲气和倔强,带着难见的无助和祈怜。
老八,大叹一声,羞恼的把刀丢到一旁:“全就,看你要怎么办!?”
少年,仿佛劫后余生的舒了口气,心疼的轻抚着梅鹿。
“死了,都不值!这一次!”
“我说呢!当初,就不该答应走一这一趟马!”
“这回倒好!成了野鹰的牙祭了!”
众人,窃窃的讥笑起来。
回头,就是被火烧般灼热的轻蔑和嘲弄。
所有人,都在等他,都在逼他,故意坐看他怎么来,亲手收拾这残忍的结局。
洞口的风仿佛戏谑般,带着点点雪晶,如同细雨般席卷着,少年有些脏渍的脸颊。
少年深知这走马,最忌的是,人心散乱,异心不齐。
不行!
他还要,回去看娘!
他还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还要做,这当家的主子!
少年霍然起身,拾起那把尖刀。
待他提刀的一刻,梅鹿睁着的黑眸,却如茫夜里的辰星般,明澈而宁静。
只是,那神态,恍惚间,却仿佛是那不得言语的人一般,透着万般的哀婉与凄迷。
尘归原土,还报于你。
少年,心里一紧。
那临死梅鹿,安静释然的,轻垂下眼帘。
他别过头去,当着众人,不知哪来的气力,猛的劈向梅鹿。
炙热殷红的鲜血,瞬间流淌蔓延开来。
印着轻覆在洞内地上的白雪,异常的刺眼妖冶。
万籁死静的深山中,那声哀鸣,犹同破空般的划过,幽远深刻。
众人,顿的瞠目结舌,刮目相看,大气不敢。
此刻少年,面色镇定,威严冷峻,可藏于衣袖内的双手却在隐隐颤抖。
一滴温润的鹿血,飞溅进眼里,不是泪,却成了眼泪一般,流淌滑下。
待众人,纷纷熟睡,漆黑中,只见,少年蜷坐起来,看着攥在手里的那半块干涩的鹿肉,心里锥心一般的抽疼。
他紧咬着牙,仿佛惩罚自己一般,往嘴里生硬的塞着鹿肉。
嘴里强忍着含住那半块鹿肉,脸颊早已尽是泪渍。
为的就是,苦涩滋味,铭记于心。
我欠你的,如有来世,誓死相偿。
马队,靠着这梅鹿的肉,走出了生死悬命的昆仑山系。
少年,也从此展开了他锦绣鹏程的人生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