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皇》马恩列

6、王芬自尽，曹洛论士

　　听到曹操的赞赏之言，曹仁亦面露欣然：“往昔甘罗十二岁拜相，传唱千古。而今余（注：自称，等同于“我”）侄不过总角之年，却有此等真知灼见，委实难得。”

　　言讫，曹仁似是想到了什么，双眼微眯，眼底掠过一抹幽光。平心而论，曹洛确实出挑，若为男子，必是王材。

　　作为曹操心腹，他亦深知大兄对曹洛有多看重，隐有承业之意。可惜，这般聪慧的孩子却是个女儿身，而自古以来，哪有女子顶门立户、封侯拜相的？

　　便是曹操主政，压下众人非议，曹氏亦倾力辅佐，助她成事，却难以说服天下人杰。彼时，世间男儿可甘愿受一女子驱驰？

　　也罢，自己奉大兄为尊，于此事做不了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四人又议论了大半个时辰，敲定细节后，便各自散去。

　　而曹操连夜急书，告之王芬，拒绝参与谋反，说此事断难成矣。芬闻之，大怒，谓操乃鼠目之辈，不堪相与。

　　之后，王芬又联络平原名士陶丘洪、华歆，约二人一同谋划。

　　彼时，陶丘洪正欲赴行，华歆止之，好言相劝：“王冀州虽主政一方，却不擅统军，行事疏狂，日后定牵连家族妻儿，君若去之，必遭横祸！”

　　于是，陶丘洪亦回绝了芬。

　　又过了一段时间，灵帝欲北巡河间旧宅，王芬获悉，以为良机已到，遂与部下密谋，借故发难，上书言黑山贼攻劫郡县，求得起兵。

　　恰时，北方有赤气生成，东西竟天。太史见之大惊，上奏言：“当有阴谋，不宜北行”。

　　灵帝闻之，心生疑窦，遂未出宫，又颁诏敕芬罢兵。王芬万般不愿，然为形势所逼，不得不班师回冀州。

　　不久，帝下旨，征王芬入京觐见，芬惧事泄，万分惶恐，于宅中自杀。

　　至此，废立之事无疾而终。

　　曹操得讯，嗟叹不已，将此事说与曹洛，又顺带提及陶丘洪、华歆二人。曹洛一听，面色微怔，好奇道：“阿翁所说的华歆，可是高唐华子鱼？”

　　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县人。

　　“不错，正是他”，曹操点了点头，轻捋胡须，桀然一笑，“此人倒是有些眼力劲，看出了王芬必败。”

　　听罢，曹洛唇角微微上扬，暗忖道：岂止是有眼力劲，这人可是辅佐了曹氏几代君主的济世良臣，劳苦功高，位列三公，丹青留名。

　　史载，曹操加九锡，晋魏王，任华歆为御史大夫。后曹丕即王位，拜华歆为相，封安乐乡侯。魏明帝即位，升华歆为太尉，晋封博平侯。太和五年十二月华歆去世，年七十五，谥号“敬”。

　　后人有言：华歆渊清玉洁，有礼知法，处平则以和养德，遭变则以断蹈义（注：遵循仁义之道），年德名望，远近所归，于魏氏初祚，肇登三司，为英杰矣。

　　把华歆的生平在心中粗略地过了一遍，曹洛敛眉，望向曹操，“阿翁觉得华子鱼此人如何？”

　　曹操沉吟片刻，蹙眉道：“我与华歆无甚交情，听闻他早年拜太尉陈球为师，与卢植、郑玄等为同门，又与管宁、邴原共称一龙，号为龙头，在平原郡享有盛誉。若传言不虚，应是大材。”

　　说到这，曹操忽有所觉，看着曹洛的目光中带有一丝疑惑，“阿羽何故问及此人？可是有何不妥？”在他印象中，华歆不是显宦，与曹氏也无纠葛，自家三郎为何对远在千里之外的陌生人这般上心？

　　闻罢，曹洛心中一惊，眼珠微转，便想到了一番说辞，“之前我去县城闲逛，在一茶肆歇凉，曾听人说过一则故事，便与那华子鱼有关。故而，对此人有些印象。”

　　“哦，是何故事？且说与吾听”，曹操指节轻叩案几，起了三分兴致。

　　及此，曹洛有些无奈，只得将南朝刘义庆所著之《世说新语·德行》中的“割席分坐”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名士管宁、华歆二人早年是同窗，曾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注：达官贵人坐车从门口经过），管宁读如故，未有好奇，而歆则废书出看。宁见之，割席分坐，谓歆曰：“子非吾友也。”

　　听罢，曹操嗤笑一声，“那管宁也太过迂腐，即是好友，岂能因对方所为于己不同，便断然绝交，未免苛求于人，也太过绝情寡义，有沽名之嫌。”

　　曹洛一听，亦是赞同，又想起后世语文书上所言，要学生学习管宁淡泊名利、不慕虚荣的高尚情操，不免哂笑道：“余从阿翁之言。世人多偏见，赞管宁高义，却道华歆见乘轩者而视之，有私欲，荣未忘也，有贪富慕利之心。

　　余却想读书人处世，当有修齐治平（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若是无欲无求，只谈经典而不问庶务，便是胸有万卷，于家国何用哉？况且华歆不过是年少好奇，见权贵路过，瞻仰一二罢了，岂能过度揣测，说其是追名逐利之辈？！

　　在儿子看来，便是有此等心思，亦不为过。古时，秦始皇东巡，车驾如云，高皇帝（注：刘邦）羡之，逐尾而视，喟然太息曰：‘大丈夫当如此也！’

　　而后，高祖起于布衣之中，奋剑而取天下，不由唐虞（注：尧、舜）之禅，不阶汤武（注：商汤、姬发）之王，奠大汉四百年基业，何等英武！

　　可见，有雄心者，善进击，能成大业。既如此，追名逐利亦非坏事，只要技有所长，恪守底线，取之有道，未必不是治世之臣！”

　　听罢，曹操瞳孔一缩，猛地抬首，紧盯着曹洛稚嫩的面庞，良久，方叹息一声：“得子如此，夫复何求！”

　　曹操再一次深深地领教到曹洛的聪颖明达，他不禁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庆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眼前的幼女只怕真的是天命之人。

　　如今，汉室已是将死之躯，毒疮满身，不可治愈，唯有破而后立，方有一线生机。乱世将至，曹氏当在这九州之地占有一席，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思及此，曹操背脊一颤，额间隐见汗渍，急忙收敛思绪，垂眉不语。而另一旁的曹洛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她隐约能感受到曹操心中的激荡，之前的那番言语既是她内心真正的想法，也是她故意说给曹操听的。

　　自己身为曹操之女，自幼与他亲近，情谊深厚，但若想稳坐少主之位，承袭曹魏大业，剑指九五，还远远不够。

　　日后的曹操可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多疑狡诈，心思深沉，“乱世之奸雄”的名声不是空穴来风。加之将来相继降生的曹丕、曹植等人皆非蠢材，待他们崭露头角后，曹操及其麾下文武怕是会生出其他想法。

　　毕竟，女子立业，礼法不容。

　　但对此劣势，自己并非毫无办法。照过往经验来看，一个人若是时刻都表现出远超他人的能力，周围的人会不自觉地向他靠拢，并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他本身。

　　眼下，自己要做的就是不着痕迹但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超前的见识与胆略，且与曹操的想法不谋而合，这般，自己于曹操，既是父女，更是知己。

　　届时，曹操会在内心深处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他的几十位子女中，只有自己才能理解他的政令，秉持他的意志，继承他的衣钵，发扬他的事业。

　　其次，这些年，自己虽低调内敛，但也会高调做事，下意识地拉拢曹氏族人，尤其是未来威名赫赫的几员大将，如曹仁、夏侯惇、夏侯渊等，他们可是建立曹魏政权的老班底，有了他们的忠心追随，自己的话语权会越来越重。

　　再者，自己预知将来之事，可以处处占得先机，提前筹划，将一大批分散在全国各地的英才笼络麾下，组成隶属于自己的智囊团。如郭嘉、荀彧、卧龙等王佐之才，现在皆隐居幕后，未露台前，尚有求取之机。

　　更不要说，自己已经征得曹操同意，年满十岁后，可以亲自训练侍卫、长随，组成嫡系势力，由此，便能够逐步建立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军队，这在群雄争霸、战乱不止的年代，尤为重要。

　　总而言之，未来要做好三件事：一是练武习文，增强自身实力；二是开始布局，组建直属势力；三是巩固曹操的信任，尽力帮助他成为北方霸主，自己则韬光养晦，静待羽翼丰满……

　　仔细推敲一阵后，曹洛抚了抚衣袖，隐去眼底的暗光，抬首朝曹操望去，但见他面沉如水，眉目刚毅，浑身流露出一股威势，不由得暗叹：目今阿翁不过而立之年，赋闲在家，尚存一分忠君之心，但峥嵘之志已显，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算算时间，大汉气数将尽，群雄争霸的时代马上就要拉开帷幕了，历史上那个兵折而意不衰，在危而听不惑的曹公也正一步步地展现于世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