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皇》马恩列

4、既承天命，何不为皇

　　曹洛前世出生军人世家，少怀远志，通晓五经，虽是女子，却不输儿郎。

　　成年后，她尤为自律，勤慎笃行，考入京大历史系，毕业后投笔从戎，于国防大学指挥系深造，表现优异，被校方誉为“文出京大，武出国大”的传奇人物。

　　不及廿七，她已多次立功，擢升少校，前途无可限量。（注：现实中军校硕士毕业（至少25岁）授予上尉衔，至少三、四年才可以晋升少校；博士毕业（至少27岁）授予少校衔。因此，二十七八岁能担任少校，已是出色，未来有可能迈入将军序列）

　　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一次多国军事演习出了重大事故，曹洛所乘的车辆突然爆炸，车上四人全部遇难，无一幸免。曹洛重生之后，尚在怀疑，此事过于蹊跷，恐为人祸。

　　然前世已休、过往如烟，她既无力追究，也不愿追究了。唯有夜深人静时，她久不成眠，辗转反侧，思索身陷汉末的自己该何去何从。

　　刚重生时，曹洛躺在襁褓中，努力消化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后又从周围探得消息，肯定了自己身处东汉末年。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生在谯县曹氏——这个在三国时期翻云覆雨、威名赫赫的大家族。

　　更令她震惊，乃至难以置信的是自己的父亲竟是曹操！此人可是说出“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乱世奸雄！给他当女儿，不是联姻汉室、笼络世家，就是早夭患疾、香消玉殒，怎一个悲催了得！

　　曹洛仔细回忆了一番，曹操之女无一人名洛，可见她的出生是个异数。至此，曹洛满心满眼只作一个打算：逃离曹家，远遁世外。

　　目今曹操虽未居高位，处事低调，未若后期挟天子以令诸侯时那般专横，曹家亦底蕴不深，但她熟读史书，知晓未来北方会是谁的天下。生在乱世，命如浮萍，又卷入了政治漩涡的中心，曹洛能做的，唯有独善其身。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偷听到曹操与张氏的对话后，彻底改变了。

　　天凤临世，龙蛇伴生，紫云蔽屋，种种异象昭示了曹洛的不凡，加之方士批命、仙师算卦，便是曹操好猜忌，行事不谙常理，也深信她乃气运之人。

　　于此，曹洛的心中兀地涌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我投身乱世，可会掀起惊涛骇浪？之后，她被当做男子教养，读书习武，这个念头便愈发深刻。

　　人活于世，不应庸庸碌碌，随波逐流，当立鸿鹄之志，翱翔九天，便是坠落深渊，万劫不复，也不枉滚滚红尘里走一遭。

　　曹洛前世亦是一介女子，生于和平年代，尚野心勃勃，挥斥方遒，誓做人上人，教一众须眉竞折腰；今夕逢乱局，为何不能指点江山，问鼎春秋？！

　　扪心自问，通晓三国、文武皆备的自己甘心隐姓埋名，默默无闻一辈子吗？相对于明哲保身、安度余年，曹洛更喜欢搅动风雨、名扬千古。

　　况且自己生在曹家，即是束缚，也是优势，若能助曹操成事，剪除群英，雄踞北方，则威行四海，可为魏王之继任者。待时机成熟，倾北疆之力南伐，荡涤余寇，摧枯拉朽，一统寰宇，最后受禅汉家，易九鼎，大业成矣。

　　然此等伟业男子做起来都极难，遑论女子，但事在人为，若是拼命做了，结局依然不如意，亦无怨无悔。

　　生而为人，岂甘平庸？！

　　君不见，周武王，牧野伐纣灭殷商；君不见，汉高帝，布衣御极笑秦皇。吾辈虽年少，可比幼龙潜渊，凤雏栖阁，只待风云齐聚，便能飞腾六合。

　　彼时，谁还会在意自己是男是女，是正是邪，是忠是奸？便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也掩盖不了诛锄暴／乱、复兴社稷的丰功伟绩！

　　想到此处，曹洛唇角微掀，双眸似冰，周身气度愈发沉凝，似是匍匐的雄狮，即将展示自己的峥嵘，呼啸九州，令百兽震惶。

　　纵观历史，女子若想执掌天下权，无非两条路。

　　其一，便是如后世的武则天，以宫妃之身践位。走这条路，看似比以武力开国来得容易，却弊端重重，单看武氏结局就知道了。

　　她虽机敏睿哲，又治国有方，号为金轮圣神皇帝，可在后世史家眼里，她依托帝王厚爱，步步为营，不择手段地排除异己，纵使四海俯首，终归是靠献媚篡了李家的天下，不是一刀一枪拼抢来的江山。

　　彼时，男权至上，唐代女子地位尽管有所提升，但仍多有桎梏，难涉政事。武曌虽天纵奇才，位居九五，在一众读书人心中，依旧名不正言不顺，要不然，“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也不会撰写《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言辞激烈地骂她。

　　故而，武氏病重之际，亲人逐位，百官逼宫，只得无奈地还政于李唐，留无字碑待后人评说。偌大的周朝因她而起，也因她而亡，何其悲乎！

　　而另一条路，便是如秦宣太后芈八子、汉高后吕雉、清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氏等垂帘听政，视皇帝为傀儡，培植外戚、宦官，驾御朝堂。

　　以这种方式掌权，对夫、子的依赖性更大，掣肘更多，很容易与宗室、大臣产生冲突，如汉初刘姓诸王、开国重臣与吕氏族人的世仇，彼此构陷，尔虞我诈，内耗不断，国家难以长治久安。

　　况且，以太后之尊临朝，能威行一时，却难折服人心，容易被宵小攻讦，谓之牝鸡司晨，非长久之计。一旦皇帝不甘心丧失权柄，密谋政变，届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骨肉相残，无可避免。

　　既如此，我曹洛便哪条路都不选，走自己的道！

　　若我有姜尚（注：姜子牙）之智，有项籍（注：项羽）之勇，又知未来天下大势，麾下谋臣似雨，猛将如云，旌旗所向，龙蛇避走，长剑所指，鬼神伏诛，睥睨苍生，谁还敢与我殊途？！

　　生逢乱世，兵戈骤起，既承天命，何不为皇？

　　至此，曹洛心绪激荡：既是读书修武之人，当重危行，立不刊之遐迹（注：前人的踪迹、业绩），建不朽之元功。金石播休烈，诗书载勋懿，焉能白首空嗟望，泯然众人矣！

　　前世既惹天妒，今生仍作人杰。如此，方不负重生之躯，不负上苍庇佑之象，更不负三国这个群雄争霸、诡谲绚烂的时代。

　　再一次明确自己的志向后，曹洛仰头轻笑一声，眉梢上扬，星眸似海，翻滚着滔天波澜。

　　数息之后，她按捺住火山般激昂的情绪，收敛神色，面色如常，无悲无喜，将剑轻放回兵器架上，双手负于身后，悠然离去。

　　半盏茶的功夫，曹洛踏进东侧的景明院，见明素已将热水、皂角、汗巾等一一备下，各色物件均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唇角不禁掀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果然，还得让明素来操持这些——最贴心。

　　沐浴后，明素得了传唤，进屋来服侍，将曹洛湿漉漉的长发拭干，绾成两鬏，又给她换了一身简洁素净的蓝袍。

　　曹操治家勤俭，不喜奢靡，对子嗣要求更是严苛，而曹洛又向来务实，低调内敛，一应用度皆从简，少有华衣。

　　明素低下身去，伸出纤纤玉手，为曹洛扎紧腰带，扣好盘扣，又轻抚衣领，理平了几道不甚明显的褶子，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一番，看到短了一寸的袖摆，惊讶道：“郎君又长了个了，再过些时候，这衣服怕是不能穿了。”

　　“无妨，前些日子，阿母说要为我备些新衣，这些旧的就先收起来，交给庄子里的绣娘改改，说不得往后还能用上”，曹洛抖了抖衣袖，不甚在意。

　　她对吃穿一向没有过高的要求，不失礼就好，无须刻意讲究。加之曹操尚简，常耳提面命：“国事日下，庶民困苦，汝当知稼穑之艰，不得铺张。”

　　于是，曹洛的生活愈发节俭。

　　“既如此，便依郎君之言”，明素微微颔首，眉眼温和，笑意盈盈。

　　望着她那明晃晃的笑容，感受到其中真挚之意，曹洛有些怔然。

　　平心而论，明素算不上绝色，亦非才女，但眉目清秀，身姿婀娜，自九岁起便在丁夫人跟前侍奉，耳濡目染之下，养成了不骄不矜的气度，行事大方，温和守礼，为众人所喜。

　　曹宅之中，不少适龄奴仆皆倾心于她，只是碍于她是三郎君之人，素来得宠，若无主家指婚，岂敢肖想？

　　“郎君，郎君？”

　　明素见曹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有些局促，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穿戴，并无不妥，面上升起一抹疑惑，上前唤了两声，却见曹洛有些不自然地收回视线，心中不禁嘀咕：可是哪里出了纰漏，惹郎君不快了？

　　另一头，曹洛抿了抿唇，轻咳了一声，方欲说些什么，却忽然想到明素已满十六，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不知将来丁氏会将她许给何人。

　　思及此，曹洛蹙眉，心下不舍，却也明白古代女子少有不成亲的，自己虽是主人，也不能误其韶华，故而抿着唇，沉吟片刻，低声相询：“阿素，你可有心仪之人？”

作者有话说

　　切换到主角视角，这样行文不知是否易懂，请大家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