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皇》马恩列

3、曹氏有女，其名为洛

　　济南国有十余县，长吏多阿附贵戚，凶残贪饕（注：贪得无厌），赃污狼藉。曹操赴任后，明察暗访，大力整饬，罢庸擢良，风气为之一振。

　　不久，曹操又下令：禁断淫祀（注：不合礼制规定且祭祀对象未经官方正式批准的祭祀活动），清理账目，严办宵小。

　　且说这淫祀之害，源于汉初。昔年，城阳景王刘章（注：高祖刘邦之孙）有功于国，于封地立祠，青州诸郡转相仿效，济南尤盛，至六百余祠。

　　祭祀时，贾人（注：商人）借用二千石官员的服饰、车马、仆从以作倡乐（注：从事娱乐活动），奢侈日甚，民坐贫穷，历世长吏无敢禁绝者。

　　操至，毁坏祠屋，止绝官吏民不得祠祀。一时间政教大行，郡县清平。

　　然一方之安，不解全局之困，东汉已然病入膏肓。

　　《尸子》（注：相传为尸佼所作。尸佼，先秦杂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为商鞅之师）尝云：“君如杅，民如水，杅方则水方，杅圆则水圆。”即百姓若水，君主则是盛水的器皿，器皿是何形状，水便呈现什么形态。

　　换而言之，君主是何品行，作出何种决策，构建了何种伦常秩序，百姓只能跟从，而无权干涉；其间，虽有察失劝谏之道、发怨申诉之途者，但必得为君者之首肯，方得修正。

　　故而，封建之主乾纲独断，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其言行操守，定国之兴衰。而今，灵帝昏聩，无去奢之俭，下有纵欲之敝，至使禽兽食民之甘。

　　远的不论，单说阉人品卑位贱，谗谄媚主，有赵高之祸，未被轘裂之诛，掩朝廷之明，成私树之党。而帝不悟，偏宠之，敕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张让等十三人皆封列侯，妄授茅土，又并及家人，重金兼紫，相继为蕃辅。

　　常言道：骄奢起于亲贵，纲纪乱于宠幸。

　　朝中阉党既握重权，互相商榷：但有不从己者，诛之。

　　此后，十常侍赵忠、张让等差人往前线去，向破黄巾将士索贿，不从者罢职。（注：十常侍，即汉灵帝时的十位宦官，都任职中常侍，故称“十常侍”，恶贯满盈，是引发了汉末时局大动荡的主要原因）

　　皇甫嵩、朱儁等皆为股肱之臣，素来正直，不肯与，皆被罢官。

　　至此，忠良皆远去，汉室无药可救。人民嗟怨，反者不计其数，除黄巾外，还有大小起义几十处，表章雪片告急，十常侍皆藏匿不奏。

　　一日，帝着深衣，于后园游乐，唤美姬伴舞助兴，与十常侍饮宴。谏议大夫刘陶不顾同僚劝阻，径到御前大恸（注：痛哭）。帝不耐其烦，罢歌舞，问其故。

　　刘陶双目红肿，衣袍尽湿，泣不成声：“逆贼势大，天下危在旦夕，主上尚自与阉宦共饮耶！此亡国之兆，臣食汉禄，岂能无动于衷？！”

　　闻罢，灵帝左眉微挑，瘫在龙榻上，面露疲敝之色，眼底隐见青灰：“国家承平，百官在职，有何危急？莫要胡言乱语，坏了朕的兴致。”

　　刘陶一听，怒不可遏，干瘦双颊上青筋暴起，猛吸几口气，大喝道：“四方盗贼并起，侵掠州郡。其祸皆由十常侍卖官害民，欺君罔上。目今，各地烽烟不息，军情十万火急，阉竖却隐匿不报，蒙蔽圣聪，其心可诛！”

　　听罢，帝挠了挠耳朵，心底焦躁，不愿再听，撑起身子，欲将刘陶轰走，却见十常侍惊颤，皆免冠跪伏于榻前，不停告饶：“大臣不容，屡屡相逼，仆等难活矣！愿乞性命归乡，苟全余生，尽将家产以助军资。”

　　言讫，诸权阉泣涕涟涟。

　　陶看罢，嗤笑一声：“尔等猪猡荼毒天下，死何足惜，莫在此惺惺作态！若非尔等兴风作浪，颠倒黑白，社稷岂会落到这步田地，焉有脸面大放厥词？！”

　　帝见之，怒火中烧，谓陶曰：“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独不容朕耶？”当即呼武士上前，将陶推出园外处斩。

　　刘陶被人拉拽着向外走去，心尤不甘，大呼：“臣忠肝赤胆，何惧一死！可怜汉室天下，四百余年，到此一旦休矣！陛下今后有何面目去见汉家历代先帝？！”

　　武士拥陶出，方欲行刑，一大臣提着官袍，匆匆赶来，但见他白须宽额、鼻若悬胆，喝住曰：“勿得下手，待我谏去，再行计较。”众视之，乃司徒陈耽。

　　陈耽，字汉公，东海人氏，以忠著称，历位三司。

　　他径入园中，三叩首，梗着脖子：“刘谏议素来忠贞，得何罪而受诛？”帝冷冷一瞥，眸光似冰，声音愈发低沉：“毁谤近臣，冒渎（注：冒犯轻慢）朕躬。”

　　陈耽扶了扶进贤冠，挺直腰背，凛然道：“公卿百官、天下人民皆愿啖阉人之肉，饮阉人之血，唯陛下敬之如父母，身无寸功，皆封列侯，何等不公！况封谞（注：十常侍之一）等结连黄巾，欲为内乱，陛下今不自省，社稷立见崩摧矣！”

　　灵帝面露懊恼之色，拢了拢玄色袖摆，俯下身子，压着怒意：“封谞作乱，其事不明，疑窦重重，休要再言。诸常侍伴朕良久，其中岂无一二忠臣？”

　　陈耽气极反笑，指着十常侍，咬牙切齿道：“若彼为忠仆，世间无小人矣。陛下一意偏袒，臣等即是汉臣，未尽劝谏之责，枉称贤良，何须苟活！”

　　言讫，耽以头撞阶。帝怒，命左右牵出，与刘陶皆下狱。是夜，十常侍遣人入狱，冤杀陶、耽。

　　曹操闻此消息，拔剑击柱：“权臣专朝，贵戚横恣，何其恨哉！”

　　不久，朝廷征曹操为东郡太守，操不肯违道取容、迎合权贵，又恐为家祸，遂常托疾病，辄告归乡里，携眷居于城外，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弋猎，以自娱乐。

　　期间，他常将曹洛带在身旁，教她识字、习武，并授处世之道……

　　中平四年夏，谯县，曹宅。

　　一名高逾六尺的小童立于院中，着深灰劲装，系青色发带，双手持剑，对着木桩左右劈刺。她眉眼清俊，唇红齿白，面色却极为严肃，全神贯注之下，浑身竟凝出一股肃杀之气。

　　若有行伍之人在此，定会万分惊诧：龆龀之年（注：古代指七、八岁孩子），竟有几分军旅之气，及长，岂不纵横捭阖，勇冠三军？！

　　此时，日上三竿，燥热不已，幼童脸上汗积如溪，胸口剧烈起伏着，持剑的手却分外稳当，一招一式皆用足了力道，未有半分懈怠。

　　“三郎君，夫人差人来问，你可是练完了？今日暑气太盛，她怕你累坏了身子，唤你去后院歇息，用些茶点”，一婢女手持汗巾，翩跹而来，她肤色白皙，眉目秀气，头上扎着两髻，身穿浅蓝曲裾，袖摆宽大，长衣覆地不露足。

　　明素是曹洛的贴身婢女，尚在碧玉之年（注：十六岁），生得秀丽，性子温和，做事周全，得了曹操正室丁夫人的青眼，被派来服侍曹洛，已三年矣。

　　且说曹洛生母张氏容貌昳丽、娴淑知礼，为众人所喜，却不料命比纸薄，于中平二年难产而死，留下一女，名安，养在丁夫人膝下。

　　丁氏虽是嫡妻，却未生育，见曹洛聪颖孝顺，甚是欢喜，又怜曹安年幼丧母，便将两姐妹接在自己名下，视为己出，疼爱无比。

　　闻罢，曹洛收了剑，拿过汗巾，擦了擦脸，看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明素，面露笑容，“告诉来人，容我盥洗更衣，再去向阿母问安。”

　　明素点了点头，接过汗涔涔的巾帕，望了望日头，“仆知郎君勤勉，日日学文习武，不喜游乐，但也要爱惜己身，眼下太阳越发毒了，暑气侵人，若是头疼脑热，切莫忍着，仔细养出大病来。”

　　“好，我省得了”，曹洛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两颗小虎牙。

　　明素见状，眉眼愈加舒缓，抿嘴笑了笑，不再多言。

　　她虽奉曹洛为主，却待其如亲妹，分外上心，又知其明明是女子，却要如男儿般读书习武，怜惜尤甚，遂暗叹一声，转身退下，为曹洛张罗换洗事宜。

　　见她离去，曹洛轻吐一口气，有些晃神，目今已是中平四年，换算成西历便是公元187年，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七年了，蓦然回首，仍仿若梦中。

　　呵，汉末三国啊，这可是华夏史上风云变幻、波澜壮阔的时代！在此期间，俊杰辈出，美人倾国，共谱赞歌，荡气回肠，历来为后人称道。

　　曹操、孙权、刘备、袁绍、孙策、董卓等诸侯逐鹿中原，你方唱罢我登台；荀彧、郭嘉、贾诩、周瑜、诸葛亮、司马懿等谋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吕布、赵云、典韦、关羽、马超、张辽等猛将武功盖世，名扬天下。

　　另有貂蝉、甄宓、大桥、小桥、孙尚香、蔡文姬、黄月英等绝世佳人，栖身于庙堂之上，游走于群雄之间，舞动风云，激起千层浪。

　　史家言：东汉亡，天下三分，数十载，九州终归河内司马氏（注：司马氏建立西晋，乃三国之后的大一统王朝，与东晋合称晋朝）。

　　念及此，曹洛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本是21世纪的已死之人，却魂魄出窍，穿越时空，离奇地来到了千年之前的东汉，稀里糊涂地重生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