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哉》落鸿惊升

4、鹤卧雾漫迷踪地

　　许不笑逐渐镇定下来，开始思索现在是什么年代，什么时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黄衫，脚踏虎头鞋，此时正是晴空万里，许不笑穿过鹤群，他记得在这哪里好像有一片水池，不出所料，在一片芦荡中他找到了清澈的池水，蹲下身子透过水光，那是一张面色红润，略显圆脸的小道士模样，他抚摸了一下垂下去但还没扎辫子的乌发，便确定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年份：
　　厉龙三年六月廿一，刚好大暑，此时逐日之争已经过去大半，楚不胜已经率领三百铁骑跨过墨研池，来到了秦家领地，而厉龙王也在大肆引入西洋技术，对龙夏王朝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而史称“西跃龙门”。不过这东西许不笑可不关心，对于他来说唯一有价值的便是西洋的那软软的，名为床的东西，还有用塞满鹅毛的枕头，每次有它们，许不笑就能睡个好久，不过……自己死前的一个月都没睡过一次像样的好觉了啊。
　　不对不对……自己到底是在干些什么，现在不应该在意这些才对……许不笑甩甩头，既然穿越回来了，既然要改变这该死的命运！现在是厉龙三年六月廿一……不妙，那岂不是那个死老头？！
　　他赶忙调转身子又跑了回去，在途中被一块石头绊倒摔了个一头灰，膝下也被一块尖利的石片划破，把白布染的泛起嫣红，但许不笑可不管，他一味地往前奔去，奔向那个养他的茅草屋。
　　这小鬼……今天是怎么了？许老头儿手捏一块戒尺，刚才在私塾中教训完学生，回草屋见不笑醒了，刚要过去寒暄几句，他就跟见到鬼一样疯也似的跑开了？
　　而在草屋边兜转了几圈都没发现，反而把自己累的个半死后，许老头儿的心突然不安起来，他害怕不笑是不是误入了生人勿近的妖兽林，是不是跌下了万丈云海，是不是跑去纪法严明的剑窑窟里摔下锻剑潭了……
　　正当许宏儒准备起身去寻找不笑时，这黄衫小鬼头居然自己跑回来了，许宏儒心安下来，但却又心痛不已，只见那精致的黄绸衫被藤条挂得破破烂烂，下半身的洁白小袴被染成半点猩红，许宏儒赶忙迎了上去，小鬼头一把抱住许宏儒的大腿，许老头儿哎呦一声，心疼说道：“我小祖宗诶……你怎么这个模样了……”
　　许不笑泪流满面，他看见还健在的许宏儒，更是泪不成声，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别……别走……你……你不能走……”
　　“啊？我去哪儿呀？”许宏儒一头雾水，但还是耐心地听了下去。
　　“你不要下山……山下……很……很可怕……”许不笑不能告诉许宏儒真相，他知道，如果告诉许宏儒真相，或许见多识广的许掌教只是以为自己吸了瘴气，被迷了心窍，但这实实在在，是真的。
　　如果命运还是如期而知的话，不出所料，就在后天或者明天，许宏儒便会带着鱼竿下山。
　　从此，便从人间蒸发。

　　到了傍晚，许不笑已然入睡，而许宏儒沉沉无法入眠，他靠着昏黄的烛光依坐在案前，看着案上一封书信眉头紧锁，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是如何发现的？又是如何想跟我谈判？怎么会是这样……
　　不对，想想也对，唯一追捕父子二人的死士去了云鹤山就没回来，不往此处联想才有鬼，但是为什么会给这么多时间？等我反悔？还是只是单纯的因为逐日之争而没空闲去管……想必是了，确实如此。
　　许宏儒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越来越紧。
　　那么，他们到底是想要些什么？为什么不找剑无锋？反而找我？当年那件事儿除了李剑神之外就没人知晓了才对，而如今李剑神也隐居山林了，他们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不合逻辑，不天道！
　　而许宏儒没看见的，正因为自己发愁思考此时，反而忽略了那小小道士，许不笑忧心忡忡地躲在屏风后张望，他不知这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年自己也没心没肺的，没等老头儿向他道别就又跑去和白鹤玩了，现在回想起来，可真是虚度光阴，视金钱如粪土哇。
　　“笑儿，这么晚不睡，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此时，许宏儒开口了，这让躲在屏风边上的许不笑一惊，随后缩头缩脚地出了来，瑟瑟发抖道：
　　“老许，你这是在看什么呀？”
　　“哦，你说这个？”老头儿看看书信，随后揉成纸团握在手中烧了，摇摇头道：“之前我闯江湖时遇到的一个略有文采，长相甚好的小姑娘，这不，信寄到我这儿来了，刚想拒绝他哩！”
　　“真是如此？”许不笑心里知道，这老家伙又在和自己耍嘴皮子功夫，自己这唯有的嘴皮子磨利索的功夫，也正是他教导有方，传出来的，因此，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自然知道老头儿是在撒谎，但不知是戳破为妙，还是装愣更好。
　　“我有骗过笑儿你？”老头儿反问道，而许不笑点点头，只是说：“多的去了啦，老许你慢慢还！”
　　“好好，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老头儿将笑儿撵出屏风，将其关上后，吩咐道：“老许我现在要写些东西，你先回去睡觉吧，把床给我捂热了！我还要盖咧！”
　　随后，不等许不笑回应，便轻轻吹灭羊油烛，让这破旧的小草屋陷入昏睡的黑暗，迫使许不笑躺在床上。
　　而许不笑则是叹了口气，这该如何是好？
　　他转过身去，一步，两步。
　　他回头看了看月光下，破洞后的老头，还是不肯放下心来。
　　但，自己又该做些什么呢？
　　许宏儒已然有了主意，他回想起许不笑的笑意，又想起这家伙从小就没爹没娘，就这样抛下他就走，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决定给不笑一个机会。
　　许掌教心怀歉意，他站起身子，打开屏风看了眼熟睡的许不笑后只是喃喃道：
　　“许不笑啊许不笑，以后你得常笑笑哦，虽然我都看不见你笑了啊……”

　　次日，许不笑醒来，便不见许老头儿的身影，他心头一紧，急急忙忙冲出门外，白嫩的脚丫被尘土染的灰黄，但他丝毫也不在乎，只是，站在木门前，看着身穿布衣，戴着草帽，提着鱼竿的老头儿。
　　老头儿一步步朝山底下走去，不笑连忙喊住：
　　“喂！许老头儿！”
　　许宏儒愣了愣，他回过头来，见来者是不笑后，便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轻轻点点头：
　　“诶，笑儿，找我啥事呀？”
　　“你还是要走吗？”
　　“不得不去。”许宏儒叹了口气，他已经无法逃避。
　　“为什么呀……”不笑心情失落下来，难道命运真的不能改变吗？该死啊，如果自己能变强一点，就能阻止老头失踪了啊……
　　想着想着，许不笑开始抽泣起来，豆大的泪珠从他脸颊上滑落，许老头儿最见不得不笑哭了，他赶忙弯下身子，用衣袖轻轻为不笑拂去泪水，不笑的脸上感到了一阵粗糙，这已经是老头儿最轻的力道了，这身粗糙布衣他已经穿了两个年头，自然是破了又补，补了又修……
　　“小祖宗诶，你哭嘛呀，我又不是回不来了，你担心这些怕甚？我答应你，只要你把你的那些我给你洗好的脏衣服给我晒在外面，我明天，不，我晚上就回来？”
　　不料，不笑真的止住了泣声，他抽泣地问道：“此话当真？”
　　“嗨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头儿伸出小拇指，而不笑也破涕为笑，点点头道：
　　“好！”
　　“你不是一直想学我吹叶子吗？”许宏儒又说道，他随手从旁边桑树上扯下了一片叶子，放在嘴边轻轻唱起。
　　那曲婉转动人，正如夏日大暑冒出来的黑蝉蝉鸣，一音未落，一音又起，正如海中波流，永不停息。
　　正如掌教的人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大起大落中徘徊，在生死边缘中游回，他不知多久没吹过这样的曲子了，他只是想起了很多东西，他的胎婴，他的云夜，他的一切……
　　一曲之后，许掌教丢下叶子，强撑一片笑脸对不笑说道：
　　“晚上回来，我就教你吹《夏蝉鸣》，那曲子……嗨哟不提了，可有多好听了！”
　　许不笑听得愣了神，当许掌教要起身下山时，许不笑又喊道：
　　“那记得早点回来！今天我想吃醋溜白菜！”
　　“啊……好，好。”许宏儒朝他一笑，重重点头。
　　随后，便一直都没回头，许掌教怕自己再度回头看到不笑那张稚嫩的，没经过风霜的小脸，长满老茧的朽指摸了摸自己粗糙的，全是皱纹的脸颊，于是，他长吸一口气，忍住了不舍的离别，只是从口中蹦出了他的嗓音，蹦出了浅显易懂的童谣，蹦出了婉转悠扬的歌声：
　　“山中客，客中山，几度梦中寻茫天。
　　山中客，客中山，一毫一纸皆心酸。
　　未曾怨恨骨中肉，只愿得其心头乐。
　　山中客，客中山，只愿明世重相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