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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绿色的日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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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丈夫的日常工作都很忙,作为一名记者,我每年在家的天数加起来甚至不到半年,这也就导致了我们一致忽略了我们的女儿。
那天我刚结束了一次历时一个多月的采访,从没信号的偏远小村庄回到镇上,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之前母亲因为生病住院后,我和丈夫就商量着把她接过来一起住。也不知是心有余悸还是想女儿了,在出院后不久,她就带着行李搬过来了。她已经退休了,每天在家不是带女儿,就是自己出去遛弯。
母亲非常理解我和丈夫的工作,因此除了一周一次的例行通话,她平时基本不给我打电话。
我看了眼旅馆墙上的日历,心想这不是还没满一周呢,怎么就来电话了。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当是女儿想我了,就立刻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清清,囡囡出事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举着手机愣住了,我听到了什么?我的思维有些混乱,冷汗不受控制的冒出。直到母亲再一次重复,我才明白过来母亲说的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女儿在学校里出事了。
我不敢多想究竟发生了什么,胡乱把行李打包好,提着行李敲响了隔壁领导的门。
领导是个中年男人,工作业务十分出色,待人也很友善,但他唯一看不起的就是有了孩子的女人,他觉得这种人会影响工作,根本就不应该分配到他手下。
硬着头皮在他鄙夷的目光下请了假,冲出旅馆后就立刻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火车票,直挺挺的撑了几个小时,又换乘了几辆大巴,这才在两天后回到居住的城市。
我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丈夫,这个以往无论再累,都会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男人,现在头发十分凌乱,一身衣服皱皱巴巴的,甚至在袖口还粘上了不明液体。
或许是见到了熟悉的人,让我一下子就放松了,后面从医院门口到女儿病房的路上,我几乎是靠丈夫的搀扶才走完的。
“妈妈!”女儿看起来很高,是因为我回来了吗?可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丈夫把我搀扶到女儿的病床旁坐下,隔着被子,我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腿。
“囡囡在幼儿园和小朋友闹矛盾了,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路缘石上了。”
母亲的脸色有些发白,这两天她太累了,她刚刚从那一场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病中恢复过来,身体还没怎么养好,就又遇到了这种事,我不敢想象她一个老人,在我们都不在的情况下,跑上跑下的为女儿交各种检查的费用。
在我们的强硬要求下,母亲终于答应在隔壁的空病床上眯上一会,也许是这两天太累了,近乎透支了她全身的体力,刚脱鞋躺下,她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我和丈夫轮流请了假,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再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再一次翻开那本旧日记,是在女儿的腿恢复的差不多,可以活动的时候。
日记的主人没有每天都写,下一篇日记与上一篇相隔了一周,可其中的内容却和上一篇一样,一样的……
压抑。
【今天是周末,是个晴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透过房间窗帘的遮挡,我隐约能看到外面明媚的阳光。】
晴天吗?我脚尖点地,摇椅轻轻的晃动起来,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玻璃,毫无遮挡的覆盖住我的全身。
【我感觉到了肚子对我的抗议,昨晚吃得少,今天又错过了早餐和午餐,再不吃点什么填填肚子,胃就要开始疼了。】
这么一说确实是到午饭时间了,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日记本放在了一旁的矮桌上。
丈夫昨天加班,现在还睡着,母亲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去小区里散步了,做午饭的工作就落到我头上了。
在母亲出门前炖上的排骨汤里加盐,又从冰箱里挑了几个菜,简单的两个菜和一碗排骨汤,就是我们一家四口今天的午餐。
将丈夫叫醒,为散步回来的母亲盛饭,再带着一碗汤一碗饭去女儿房间喂她吃好,再哄她睡觉,等出来时,母亲和丈夫都已经吃好,收拾好了。
我最近胃口不好,草草吃了几口,把桌子收拾完,抬头一看,就发现时针已经转到了刻度一。
躺在摇椅里晒了会太阳,我又拿起日记继续看了起来。
【可是我起不来,我的手脚好重,我的头好疼,感觉自己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或许这就是一片浆糊,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妈妈出差了,家里没有人,我该怎么办?就这么想着,我睡着了。】
读到这里,我又开始忍不住埋怨起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就算她是我的外婆,也改变不了作为一个母亲的我,在看到不负责任的家长时的那种愤怒。
即使是工作忙碌的我和丈夫,在母亲还没有住到这里之前,也是请了人照顾女儿的,甚至会在工作不忙的时候,特地请假带她出去玩。
可是她呢?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是此刻,我是真的认为她不是什么称职的母亲。
或许是我情绪过于激动,摇椅被我摇的嘎吱作响,把客厅里专心看电视的母亲引了过来。
“怎么了?”母亲走过来,看我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妈——”我拖长了音,“你看!”我把日记举到她面前,指着自己看到的部分,和小时候撒娇一样,对着她一刻不停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母亲没有立刻回应我,我猜或许是因为她们一个是她的亲生母亲,一个是血缘上的姐姐,我作为隔了辈的小辈或许抱怨几句是可以的,但她不同,她的理智会告诉她,她不能做出选择。
也许真的是因为这样,母亲转移了话题,她在我的对面坐下,身体随着摇椅晃动,视线在窗外的车流上扫过,就在我以为她要在温暖的阳光中睡着时,她突然开口了。
“清清,看人不能只看一面,这不是你一直说的吗?”
母亲的语速很慢,声音也很柔,就像是小时候每晚我睡不着时,她给我讲故事那样,她给我讲了她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是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母亲的年龄和女儿现在差不多大,正是天真可爱,对世间万物都存在着好奇的年龄。
我的外公是一个登山者,他的一生都在征服各种高山,他的一生开始于登山,他的一生也结束于高山,有始有终,除了没能成功征服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座高山,我想他应该没有任何遗憾。
母亲继承了他对攀登的热情,小小年纪已经爬遍了家里的各种高处。
那一天,她终于对家中的柜子发动了挑战,结果无疑是失败的,她摔了下来,带着一个放在柜子上面的箱子。
嚎啕大哭后,她换来了自她出生以来,外婆对她的第一次发脾气。
说到这里,母亲还略带嘲讽的笑了一声。
“从小妈就宠着我,她不敢对我发脾气,姐姐的事让她害怕了,她怕自己哪一天控制不住,我就会变得和姐姐一样。”
那个被母亲带下来的箱子,就是我之前从外婆家搬回来的箱子,里面装着一条裙子和这本日记。
母亲说当时外婆甚至顾不上关心她有没有摔伤,在发完脾气后,转身打开箱子,在确定里面的东西没有问题后,她才转身安慰起她。
“清清,妈是爱着姐姐的,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那条裙子是妈特意定做的,就为了给姐姐当生日礼物,可是,她没能收到……”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甚至闭上眼,向后一仰,窝进摇椅里,不再说话了。
“可这还是改变不了她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我小声说道。
母亲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我心里实在郁闷,放下日记,把摇椅晃得嘎吱作响,最后实在忍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
所以我不知道在我睡着后,本该也睡着的母亲突然睁开眼,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我身上。
做完这些后,她又摇摇晃晃的走回客厅,看起了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