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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白色的日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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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我的外婆去世了,她活到了九十多岁,是个喜丧。
因为外婆仅有的一个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年前因为一场大病,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因此操办葬礼的工作就落在了我身上。
在送走了一大群远的近的,亲密的生疏的亲戚后,我也因为之后的一系列工作生活上的繁忙,没能顾得上整理外婆留下的遗物。
等我终于有时间了,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外婆退休前是一家公司的高管,可她退休后却把她一生的积蓄都捐了出去。她没有选择去住母亲给她买的新房子,反而选择了住在一间甚至连母亲都不知道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已经有七十多年历史了,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被拆掉又或者是改建,在葬礼上我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来人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男人,一直到他献完花,我才惊讶的发现他并不在我的邀请名单里。当我追上去时,男人正站在另一块墓碑前,在那里他告诉了我他的身份。
他姓年,是外婆前夫的儿子,几年前他的父亲去世了,临终前他留下的遗言里就有替他在外婆的葬礼上献一枝花这件事。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一直困扰着我的那个疑问,按照男人的年纪,他或许能给我一个答案,所以我对他提起了我的那个疑问。
男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知道吗?他有些激动的问道。
知道什么?我近乎茫然的看着他,看到我的表情,男人似乎很气愤,指着身旁的墓碑说。
“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墓!”男人似乎是怒了,他几乎是吼着说,“难道那个女人从来没有提起过吗?”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后退了一步,又被男人一把抓住摁到了那座墓碑前。我看到了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一个和外婆和母亲和我,甚至是和我身边的这个男人眉眼极像的女孩。
年梦殊。
这是女孩的名字,当我向下看,看到亲属那一栏时,我的所有思绪停住了,刻在母亲那一栏的名字是外婆的。一瞬间我明白了男人生气的原因,以及问出这个问题的我是多么的无知。
我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我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离开了。是我的丈夫把我的意识唤回来的,丈夫替我送走了亲戚领着女儿找了过来。
丈夫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他没有多问什么,在扫了一眼墓碑上的内容后,只是拉着我的女儿在墓碑前拜了拜。
在经历了一个月的繁忙后,我终于冷静下来,拿着钥匙踏入了那间老房子。在整理杂物时,我从一个灰扑扑的箱子里翻出了一条依旧崭新的裙子和一本旧本子。似乎是因为年代久远,纸张有些泛黄发皱,部分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或许真的是什么女人的第六感作祟,我把裙子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又拿起本子在沙发上坐下,翻开了那本本子。这是一本日记,我惊讶的发现日记里开始的日期正好是五十多年前的今天。
【今天是我的生日,打开手机,伴随着滴滴声,我收到了许多消息,全都是推送消息。】
日记里的笔迹在这里停顿了,似乎是书写者情绪不稳,最后几个字的笔画甚至看起来有些颤抖。
【我把推送消息一个接一个划开删除,终于找到了隐藏其中的好友消息,是淼淼发来的,是与往常一样的长篇大论,当我看完重新刷回开头时,我才发现这其实是去年的,因为软件出了问题,它被翻了出来。】
笔迹又一次停顿了,一点一点的水迹将未干的墨迹晕开,有些字变得模糊不清了。
【妈妈前几天出差了,昨天她发消息告诉我,她还有几天才回来,让我好好学习。难道她不记得我的生日了吗?难道工作真的比我还重要吗?】
笔迹在最后几句话那里加重了,我从小就是一个感性的人,此时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眼眶发酸。
【我窝在被窝里哭了好久,可是没有人来安慰我,第二天起来眼睛整个都肿了。】
第一篇日记在这里结束了,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女儿,四五岁的年纪,正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候,有时候委屈了她都是当面说出来,从来没有过自己躲起来偷偷的哭这样的事。我无法想象有那么一天女儿会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躲起来偷偷的哭,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正巧,今天休息在家的丈夫打来了电话,我忍不住将这本日记和我心里的愤愤和不满都说给了他听。
丈夫沉默了,透过电话,我隐约听到了女儿的玩闹声,以及开心的咯咯笑声。
半晌,丈夫回答了,“倪清”,丈夫难得的喊了我的全名,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母亲其实就是你的外婆。”
听到丈夫的话,我愣住了,我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几次开口也没能想到要说什么。或许是我沉默了太久,电话那一头的丈夫又一次开口道,“先回家吧,我和宝宝在家里等你。”
我说不清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挂断了电话,将日记放回箱子里,小心翼翼的抱着它,驱车回了我和丈夫还有女儿的家。
我回到家时,女儿已经睡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午餐时间,肚子后知后觉的发出咕咕声。
丈夫取走了我抱在怀里的箱子,把我摁在餐桌前,转身去厨房下了碗面。面的分量不多,但刚好够我填饱肚子,我一放下筷子,丈夫就取走了碗筷去厨房里洗了起来。
“清清,”丈夫不知何时从厨房里出来,他抱住了我,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的我,终于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妈妈,你为什么哭呀?”刚睡醒的女儿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奶声奶气的问道。
我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了,但是我没有,我只是弯腰把女儿抱起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一遍对她重复着那句日记里的人渴望听到的话。
生日快乐。
年幼的女儿不明白我的心情,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只是用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安慰我。
丈夫在一旁依旧是默不作声,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给了他一个擅长做糕点的朋友,请他做了一个蛋糕。
下午,天气转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丈夫撑着伞,我拿着蛋糕,女儿拿着一束非洲菊,我们三人驱车去了墓园。
女孩的墓地并不好找,在绕了许多弯路后,我找到了它,也见到了一个月前的那个男人。
男人是一个人来的,没有打伞,湿透了的头发和衣服表明他已经来了很久。男人似乎平静了许多,又恢复到之前遇到时的平静表情,他点了点头以示问候。
我把包里的另一把伞给了他,男人没有接,他的目光隔着渐渐变密的雨幕,看向了我们一家三口。
“要幸福啊!”男人突然裂开一个笑,揉了揉女儿的头,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消失了。
后来去医院看望母亲时,我向她提起了这个姓年的男人,母亲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在我的反复追问之下,母亲才支支吾吾的开口道。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我被惊起一身冷汗,想说母亲记错了,可是看着母亲认真的表情,又想起男人异常苍白的脸,我沉默了。
之后的很多年,我都没有再见过那个男人了。直到后来某一天女儿替我去女孩的墓前扫墓,回来她向我提及了那个男人,我看着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的女儿,问出了一个问题。
他有说他叫什么吗?
嗯,有哦!女儿回答的很肯定,他说他叫……
年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