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媚》棕渊俱寂

5、步施施

　　老鸨去了很久，天荒地老，他才出来。

　　身后跟了一个穿淡青色纱衣的女人，一双狭长丹凤眼，眸子如星光般闪亮，眼角眉梢自带一股风流，美得令人不忍移目。高耸精巧的鼻梁从眉骨间蜿蜒而下，红玉薄唇似新月一般微扬。乌色散发，不着一钗，唯鬓角处两缕淡青色的头发，挽在脑后，飘逸宁人。走起路来婀娜多姿，款步生风。

　　来到酆都城后，我遇到的美女一个比一个漂亮，白天在大街上见过寻英阁的堂主神曲姑娘，我觉得已经是绝色了。可这一位，更胜前者。

　　我看痴了，直勾勾地对那绝色美人说：“姑娘好生绝色，小生今年十九，家中尚未娶妻，不知姑娘可否赏面一叙？”

　　绝色美人轻轻掩面，眼底藏不住笑意：“公子好生眼拙，谁告诉你，我是姑娘了？”

　　我一愣，只见老鸨说：“施施，不得无礼。”

　　我一惊，施施？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步施施？

　　名不虚传，的确漂亮，乃人间尤物也~

　　这时候，王季如暗地里用胳膊肘拐了我一道，好痛！

　　他伏在我耳边小声道：“早都告诉你这里是倌阁，没有姑娘，丢人！”

　　我汗，并非是我记忆力不好，而是这个步施施实在长得太像女人。若不是那略带英气的剑眉平衡了一下脸部阴柔的五官，要说他是男人除非脱裤子验明正身我才相信！

　　“桓公子，你跟我进来吧，不过只要你一个人，其他人不要进来。”步施施的声音虽然不娘娘腔，可是有种妩媚慵懒的感觉，让人听了骨酥。

　　王季如和李伯仲两人郁闷不已，可惜也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目送我进去。

　　此刻我的心情非常纠结，能和步施施这样的大美人共处一室，是多少男人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可惜，我并不是断袖。

　　步施施的房间布置的十分雅致，棕色大理石的地面，一进门便看见古色古香的斗柜——比我家那个不知好出多少倍，斗柜上放着一盏檀香炉，青烟袅袅，香气四溢，整个房间都弥散在朦胧的白雾中。

　　再走两步便看见红棕色的鼓凳，红棕色的茶台，茶台上一圈青瓷小酒杯，一只玲珑小巧的茶壶，手柄上系着一根红丝带。桌边放着一架古筝，上面还有乐谱，书架上摆了许多书，看起来步施施应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可惜如此有才怎么流落风尘……

　　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睡觉的床榻，被褥叠放整整齐齐，血灰色的床帘被金钩束起，里面的光景引人遐想……

　　我脑子里忽然就蹦出来在那里有过多少男人压着步施施这具纤弱白皙的身子……让他在他们的身下低喘……呻.吟……辗转反侧……

　　想到这里，我的千年厚脸皮竟然发烫了。

　　他款步坐下来，慵懒的靠在床头，一截白皙的藕臂从轻纱宽袂中露出来，手掌托住下巴，用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眼神看着我，说：“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姿势呢……要主动些……还是被动些……”

　　顿时，我的心口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苍天啊，我只是想来见一眼，最多喝杯酒唠个嗑，可他一上来就要跟我上床？！

　　我挠了挠头，装傻道：“步公子在说什么，我听太不懂，咱们先喝一杯？”

　　步施施疑惑地蹙眉：“桓公子专程来见施施，就是为了喝酒么？难道……不是为了一度良宵？”

　　我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对不起啊，我不是断袖。这次只是慕名前来，见到了也就心满意足了。”

　　本来以为他会不高兴，却没想到他那好看的脸上浮现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哦？桓公子不是断袖么……可我听说……桓公子是有名的断袖……当年和楚小王爷的那一段床上风流可闹得明月城人尽皆知啊……”

　　我的眼睛瞪得比牛还大：“你你你你你说什么，什么床上风流？”

　　我没有听错吧，楚小王爷？是我在赌坊遇到的那个楚小王爷吗？我记得明月城里姓楚的小王爷只有那一个，这个叫桓英的竟然还跟他有一腿。桓英不也是小王爷吗？这么说起来……他们好像还是拜把子的兄弟，啧啧，皇族里的关系真的乱。

　　步施施的表情有些难过，这样的容貌做出这幅哀伤的表情，任哪个男人见了都想狠狠把他压在身下怜惜一把。可惜，他遇到的是我。

　　“莫非桓公子是看不上奴家的姿色……所以才装傻……论姿色奴家亦不比楚世子差。桓公子和楚世子是一对的事……整个明月城的人都知道……难道说桓公子在下面久了……反倒不习惯在上面了么……”

　　好家伙，我都怀疑自己耳朵被古玄大师给炸出问题了，这个桓英非但是断袖，还是被压的那一个，太凄凉了。

　　“嘿嘿嘿嘿……既然你知道我习惯被压……当然不习惯压人啦……你看我们也没有办法继续玩了，喝杯小酒就散了好不好。”

　　本来我以为这么说，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没想到他却说：“非也……其实施施不但可以给人压，也可以压人……只是这个价钱嘛……”

　　“怎么，压人还要收钱？！”天理何在啊！

　　步施施凝眸微笑道：“那是当然，被压只要躺在床上两腿一叉，压人的费力又要讨好，你说呢？”

　　……我一想，这笔账还真难算得清谁占谁了便宜。不过，我没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说：“感谢步公子好意，桓某心领了。只是在下今日还有要事……改日……改日我们再好好交流一下……床上心得！”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步公子先一步站到了门口。

　　咦？他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别走啊，施施还想领教一下桓公子的床上功夫呢……施施一直很好奇桓公子为何能教楚世子为你颠倒疏狂要死要活……想来桓公子一定有‘过人之处’，哦~？”

　　说着，他整个人靠到了我面前，手贴在我的胸口，一只细腻白皙的柔荑往我的领口里钻……

　　我血压上升，心跳加速，什么东西从我的脸上滑落下来，鼻子下面痒痒的。我一摸，红的。

　　靠，我竟然被一个男人勾引到流鼻血了！！

　　苏书，你真是丢人啊。

　　我想一把推开他，咦，居然推不动。步施施明明纤腰瘦骨，弱柳扶风，可是身子却沉得跟石头一样，怎么推都岿然不动。

　　过了一会他自己起开身，向我递了一条手绢。

　　我擦了擦自己的鼻血，有些难为情：“谢谢……看见了吧，不是我不玩儿，是真的玩不起啊……我要走了。”

　　“慢着，桓公子，步某请你进来是有事相问。”他突然正经起来，笑容消失。

　　“问问问问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结巴，因为我心虚，怕被他看出我是赝品。

　　他的眉睫簇拥到了一块儿，拧成了一个好看的蝴蝶结，星眸水目中泛着淡淡的柔波，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桓公子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找、找谁？”我一脸错愕。

　　步施施突然间不说话了。

　　就在我绞尽脑汁思考他话中的含义时，他忽然又开口，一副怅然若失又了然于胸的模样：“我明白了，桓公子还和楚世子有瓜葛，对么？”

　　救命，他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我想一走了之，可是他阻住了我的去路。

　　要回答他的问题，可是我连问题都听不懂。

　　他问的这些，只有真正的桓英才听的懂，可是站在他面前的我是个冒牌货。

　　想来想去，我只好跟他老实交代：“嘿嘿，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从前呢，有个乡巴佬进城游玩，他看见大家都穿名牌，八抬大轿，前呼后拥，走到哪里都被人家毕恭毕敬的招呼，他很羡慕。于是呢，这个乡巴佬走到路上随便听来了一个名字，就给自己安上了。他逢人便说自己是那个人，因此见到了好多大人物，心里美滋滋。但是真实的他，还是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我以为他会大惊然后叫人进来把我打一顿，没想到他听了竟然没什么反应。

　　他不经意地抬眸，日月星辰仿佛都溺醉在了他的眼里：“哦？桓公子想说什么？”

　　我急了：“步公子，我跟你老实交代了吧，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桓公子。桓英是我在路上听来的名字，我就是那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冷冽，之前的妩媚温柔统统在瞬间化为灰烬：“就是说……你骗了我？”

　　我怕他误会赶紧解释：“不是你，是你们！我还骗了好多人，哦不对，这是个误会，总而言之我绝不是在针对你！更没有什么险恶企图！”

　　不过，我好像越描越黑。

　　步施施沉默了半晌，脸色渐渐变得十分难看。

　　“爹爹，送客！”

　　咚——大门板子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脑门上，把我的脑袋撞出了个大包。

　　不出所料，我被轰出来了。

　　衣服也被人扒了个一干二净。

　　天色将晚，诱红的落日已经渐渐沉入西山。皎洁的明月缓缓爬上梢头。眼下我们三贱客只好在酆都城先找一个客栈住下，其他的事容后再说。

　　我郁闷啊，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倒霉的事。哦，不对，我前半生的事都忘了，从去年开始算起，除了被尉迟天嘲笑追打，就没有再比今天更掉价，更丢人，更失面子，更无地自容的事了。

　　李伯仲在我耳边化身老婆婆进行碎碎念：“苏书，你不要再喝了，小心宿醉……”

　　“宿你个头……你管我……我要喝……喝死算球嗝——”

　　我听见王季如说：“瞧瞧你，还厚脸皮呢，现在怎么这么脆弱？”

　　我把酒坛拍在黄花梨雕花桌台上，转头指着窗外的星星撒气：“桓英！你个王八蛋！你说你一个小王爷不好好读书考功名做官，整那么多破事出来……是个断袖就算了……还跟楚世子有一腿……弄得人尽皆知……我呸……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啊你……你不要脸不要紧……我的脸往那放，往哪放啊！？”

　　“又是个酒疯子……明明是你非要假扮人家……得得得，跟喝了酒的人讲道理就是四个字——对牛弹琴。”

　　朦胧中，我感觉到李伯仲跟王季如把我搬到了床上，后来……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眼前一黑，醉晕过去。

　　半夜，一泡尿把我憋醒，顺带醒了酒。

　　什么事都是吃一堑长一智，我一定要教导小孩子还有身体不好心情不好的人不要喝酒，就算喝也不能像我一样喝这么多，因为宿醉的后果是头剧痛。

　　我从床上爬下来，找厕所。

　　头痛，脚软，差点摔倒。我扶着窗子往前走，余光看到了楼下的大街上。

　　这一晃眼不打紧，却在看见在街角边立着两个人影，一胖一瘦。他们打得难舍难分，很难说是谁的武功更高，更占上风。但是这个场面我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瘦子用一把古筝当做武器，每拨动一下琴弦，就有无数音刃飞向那个胖子。胖子虽胖，却很灵活，一边躲避音刃，一边发出攻击。而他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不是戟，也不是枪，竟然是一串佛珠！

　　最离奇的还不是武器，当我凑近了看他们的脸时，竟吓到快尿裤子。

　　胖子是白天里被寻英阁围追堵截到街上的古玄和尚，而瘦子——

　　竟然是步施施！

　　就在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时，陡然听到‘咚’的一声，佛珠被音刃截断，紧接着大珠小珠落玉盘，哦不，是落地盘。古玄和尚的表情变得格外狰狞，步施施的动作顿在空中，脸上勾起了一个妩媚的笑意，像是胜利之前得意的序曲。下一刻，他一拍琴弦，万刃齐发，音刃穿透了老和尚的身体，古玄和尚应声倒地。

　　周身却不见一丝血迹。

　　只是震碎了内脏。

　　我震惊到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曾经听王季如讲过，古玄和尚是过去唯一一个在酆都城人人敬畏的存在，连尉迟霸霸这种不讲道理的煞星都要给几分薄面，因为他的武功修为实在太高，没人惹得起。

　　可是，就在刚才，古玄和尚被步施施打得没有还手的余地，最后震碎内脏而死。

　　步施施的内功有如此之高吗？

　　他表面上是倚红楼的头牌，暗地里又是什么人呢？他又究竟为什么要杀古玄和尚？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心头萦绕，俗话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当好奇占据我的脑海后，理智就被抛到了我姥姥家。趁步施施走了，我蹑手蹑脚地蹿到案发现场。

　　借着月光看去，古玄和尚走得很安详，闭着眼睛跟睡着了一样。全身也没有一处外伤，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他应声倒地的一幕，说什么也不相信他就这样死了！

　　等到我凑近一看，吓得三魂掉了两魂！

　　他的袈裟衣摆下面，赫然压着一张被随意丢弃的红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却叫我闻风丧胆。

　　——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