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来尘往》归舵

2、02 毕业时的迷茫 伊凡和甲言

　　伊凡回到校外的出租屋里，神情落寞地坐着发呆。快要毕业了，自己将何去何从，还不得知，一种倍感焦虑的漂泊不定的不安全感侵袭而来。就好像一片树叶，被大风从树上刮了下来，无处为家，不得不继续随着寒风飘荡。我该怎么办？我能去哪里？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我想跟着你，无论你去哪儿，别丢下我，好吗？

　　晚上，甲言弱带着一身的烟酒气回来了。他看了看桌上的已经放凉了也没动的菜，不禁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不自己先吃？”

　　“我自己吃不下。”伊凡弱弱地回答。

　　“我晚上跟几个同学在外面吃过了。”甲言弱说完，重重地叹口气，就往床上一躺，似乎很累的样子。

　　沉默了一会儿后，伊凡忍不住问道：“就要毕业了，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又来了，你别总是追着这个问题问个没完没了的行不行？”甲言弱不耐烦地说。

　　“那你就给我个答复啊？你不能每次都这么敷衍我，你要敷衍到什么时候？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后咱们怎么办？我们要去哪里？”伊凡着急起来问道。

　　“我自己都没想好呢，怎么回答你？”甲言弱说。

　　“我们可以一起去打工，离开这里，去一个大城市，只要肯努力，我相信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的。”伊凡又说。

　　甲言弱把头侧向一边，避开伊凡的目光，不予回应。伊凡立在那里像个木头般一动不动，一直坚持着等他的回答。她不相信两人三年的感情竟会这么脆弱，连一点考验都经受不起？她盼着他能和自己一起规划憧憬共同的未来，她盼着他能带着自己一起看到希望，她盼着他能给自己哪怕是一句的承诺。她真的不怕吃苦受累，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一直能在一起有个共同的未来。

　　许久，甲言弱缓缓地扭过头，语气十分认真地建议道：“要我说，你最好回家。你家里的情况……反正都会找关系给你安排一个稳定的工作。一个女孩子不就图个安稳吗？你跟着我，只会……”

　　“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跟我分手吗？直说多好，何必拐弯抹角的？”伊凡打断他，冷嘲热讽道。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我一穷小子，什么都没有。家里条件又不好，也没有什么关系。毕业后，一切都得靠自己。你跟着我，铁定会吃很多苦。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混出头来……”甲言弱说。

　　“我说过，我不怕吃苦，你听不懂吗？”伊凡大吼道。

　　“可是，我怕！我怕你跟着我吃苦，以后会后悔……”甲言弱说。

　　“只要你对我好，我不会后悔的。这么久，你难道一点儿都不了解我吗？你逼着我走的是一条死路，你明白吗？你不清楚我害怕什么、我在意什么吗？”伊凡问。

　　“唉！我怎么能不知道？可我还是想劝你多想一想现实，不要总是纠结于那些虚幻的东西，没用的，对你自己没好处。现实是很残酷的！”甲言弱规劝道。

　　“我领教过现实的残酷，我不觉得我追求的东西是虚幻的。我反而觉得你一直都在骗我，骗我的感情！你根本就没有真正在乎过我。这几年的感情，在你眼里算什么啊？一文不值吗？”伊凡眼睛里噙着泪说。

　　“当然不是！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甲言弱不满地反驳道。

　　“那你为什么说分手就分手，一点难过伤心的意思都没有？对你来说，几年的感情就那么容易放下吗？你对这份感情到底付出过真心吗？你这样对我不公平，不公平！知道吗？”伊凡忍不住掉下眼泪，哭泣起来。她许久以来最怕这种情况的发生，没想到终究还是要面对。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难过？你怀疑我没付出过真心，这对我公平吗？你忘了，我当初为了你，连我最好的哥们都跟我断绝往来了，我付出的还不够吗？”甲言弱说。

　　伊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禁不住地低声哭泣。她心中充满了焦虑和绝望，她不知道毕业后将何去何从？难道真的只能再回到那个令她痛苦不堪的地方吗？哪怕家里确实能帮她安排一个稳定的工作，她也不想回去。当初，她不顾家里的强烈反对，坚持要不远千里去一个不入流的大学读一个没有任何兴趣的专业，唯一的原因就是想尽快离开家。那时，如果再不离开，她会疯掉。

　　四年下来，虽然逃离了家，但她仍然觉得很迷惘很困惑，她仍然对自己不甚了解，她仍然觉得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内心仍然没有变得强大起来。大学期间她唯一的收获，就是这份在她看来很纯粹的感情。这份感情不掺杂任何世俗的或者物质的东西，完全是精神上的相伴和吸引。它的出现，就像是她落在水里时遇见的那根稻草，拯救了那时刚失恋的她。它给予了她精神上的安慰和陪伴，她对它的留恋使她觉得无法割舍，她恨不得想紧紧抓住一辈子不放手。可是现在，它却想从她的手中溜走，离她而去。

　　甲言弱也没有再说什么，最近两人发生的争执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为此吵架。其实，他心里也是很矛盾的。虽然两人在一起有三个年头了，但是这份感情却常常令他疑惑不已。因为它总是给他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说又说不清，放又放不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对她到底是不是真爱？他也不清楚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爱，还是她仅仅需要一个精神上的陪伴而已？他只知道他最看不得她的哭泣和难过。似乎她的眼泪有一种魔力，能随时随刻牵动着他的心，使他那颗坚硬的心变得柔软无比。

　　他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校园的篮球场上。那天下午，他和同学们正在参加一场激烈的篮球比赛，是系与系之间的对决。上半场时，他们系略占上风，没想到下半场对方系的参赛球员都像打了鸡血一般，各个都果敢勇猛、龙生虎跃。没多久，他们队的比分就落后于对方。越是懊恼着急，就越发挥不好。尤其是每当对方一得分，就能引起前来助威加油的对方系同学们的一片夸张的欢呼沸腾，使他觉得不胜其烦。

　　在对方又一次得分后，他不厌其烦地朝过分闹腾的观众台瞪了一眼。就这一眼，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女孩儿的身影。她安静地坐在人群中，清新隽秀，穿着米白色的裙子，乌黑的秀发披到肩头，一手托腮，眼神放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周围欢呼雀跃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在想什么？她到底是不是来看球的啊？

　　比赛结束后，他迅速回宿舍冲了个凉，那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可是他脑海里始终抹不去那个身影。于是，他莫名其妙地又走回到了那个篮球场。令他惊喜的是，她还在。篮球场上散场时遍地留下的果皮纸屑此时已经被清扫干净了，只见她正把最后一簸箕垃圾倒进球场边上的垃圾箱里。她一转身，就看见立在不远处发呆的他，还被吓了一跳。他支支吾吾地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打扫卫生？

　　她说本来有其他同学一起来着，只不过快干完了，她留在最后做一下收尾工作。她的声音很好听，说话很温柔，让他立马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他问她下午在篮球赛场上，她在想什么？她听到这个问题后，显然吃了一惊，似乎没想到竟然有一个人一直在关注她。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又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她张了张嘴，半天才点点头。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了她眼睛里闪过的泪花。

　　接下来，两人会时不时地心照不宣地偷偷约会，每次都只是纯聊天而已，但那种感觉却更能让人留恋不舍。他喜欢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说话，听她说她的故事、心情、感受。他觉得她是一个内心世界很丰富、感情很细腻的女孩儿，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能牵动着他，似乎那也是他的一部分。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谈恋爱，只知道每天都想见到她。直到一个周末，他碰到了一件令他惊讶不已的事，但也因此为她打抱不平，并对外宣称她就是他的女朋友，从而确定了两人之间的恋人关系。

　　他记得那个周末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晴空万里。那天两人约好去市中心一起逛街。在马路边上，他和她都很快乐，好像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在一辆摩托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时，他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就把她拉近自己。那一瞬间，他觉得手臂里好像有一股电流穿过，那麻酥的感觉令他陶醉不已。

　　那是两人第一次牵手，她的手小巧而柔软，他握住后就舍不得放开。拐过一条街，没想到却迎面碰到了自己的好哥们乔喆。乔喆与他是同乡，家是同一个镇上的，两人读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了，现在又读同一所大学，关系自然很要好。乔喆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惊得嘴巴半天合不拢。他也很意外乔喆看见他们时的震惊反应。事后，他才知道乔喆竟然与她是同班同学。并且，他还从乔喆口中得知了一些她的所谓的黒料。

　　据说，她之前与班里的副班长谈过恋爱，但是不久前在一次班里组织的野外郊游后，她就无缘由的甩了他。导致不明所以的副班长变得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班里很多同学都为副班长鸣不平，都认为是她对待感情太儿戏，才随随便便就把人给甩掉的。乔喆说没想到她这么快又找到了下一家，还劝他对于这种女孩儿玩玩可以，千万别当真，省得哪天被耍儿了都不知道。

　　令他惊讶的并不是她的这段经历，而是她对于这段经历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他亲自向她求证，她并没有否认那段恋情。他又问她与前男友分手的原因，她的神情却又变得空洞及迷茫，她似乎看不见眼前的任何事物，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纠结和矛盾在吞噬着她。那一刻，他又一次看见了她眼睛里闪过的泪花。她说，他没错，她也没错，可她却无能为力。他虽然不明白，但是却能感觉的到她并不是乔喆口里说的那种随便的女孩儿。如果他因为听信乔喆的话而离开她，那么对她肯定会是一种伤害，他不忍心这样做。

　　乔喆与副班长是同寝室的室友，两人也是很铁的哥们。很快，她又另结新欢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班级。班里为副班长打抱不平的同学们终于认为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那就是她劈腿。接着，各种闲言碎语、蜚短流长顷刻间就笼罩了她的生活。那段时间，无论在教室还是宿舍，她都过得很艰难，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内心承受的压力以及无法释放的焦虑。终于有一天，她伏在他的肩头，哭了。他索性建议道，要不就出去租房子住吧？她抹干眼泪，怔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在校外租的这间小小的房间，虽然很简陋，但是却被她布置得很温馨、收拾得很干净。在这里，她给他洗衣服，为他做饭，几年来俩人留下了太多太多美好而难忘的回忆。当然，小情侣也有吵架闹别扭不开心的时候。每当这时，冷静下来的他都会主动道歉和解。这一切喜怒哀乐的点点滴滴似乎都历历在目，就像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演放。说实话，他确实也有舍不得。但是，有的时候，她心事太多，容易被外界干扰，他常常会觉得跟着一起累。

　　有一次，两人约好一起出去，在路上迎面碰见了她同班的两位女生。也许，本来她想跟她们打招呼的，谁知那两个女生翻了个白眼就径直从她面前拐了个直角弯儿避开了。她的情绪立马就低落了下来，甚至难过得直想哭。她说，她从来没有得罪过她们，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她说她真受不了。他虽然尽量安慰了她，但是仍然对于她过于敏感的心感到不耐烦。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过分在乎别人的看法？自己过得快乐不就可以了吗，管别人干嘛？有的时候，她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从而忽视他的感受。他觉得对她了解的越多，就越不容易懂她，就越觉得对这份感情产生困惑。他有时觉得她从来没有真正愿意主动了解过他，她心里只有她自己的渴求。他越发不明白真正的爱情是什么，俩人的爱情到底是不是真爱？他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思索。

　　即将毕业，该何去何从？他也觉得很迷茫，他还搞不懂自己应该做什么或者可以做什么？她说她想和他一起去大城市打工，可是去哪里、如何落脚以及去做什么？有不少很现实的问题都无从解答。他们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或者能寻求帮助的人。他一想起来这些问题就感到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