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病友08 ...

  •   他一定是在做梦。

      这是卡卡早上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件事。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早上醒来他的怀里会躺了一个睡着了的女孩。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
      正如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像现在这样,因为脊椎骨折在病床上动弹不得,面临瘫痪。

      他怀里的女孩动了动,说了句含含糊糊的梦话,但没有醒。而是像只抱紧毛线团的小猫一样将他抱得更紧,仿佛他是一块硕大无比的小鱼干。
      他忍不住地想要笑起来。像是他的心吃了棉花糖,或者是某种爆炸糖,就是那种童年放学后和迪甘溜去买来吃的那种,它们会在嘴里噼啪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甜味大片地释放开来,深入喉管。

      这糖一般的滋味让一股强烈的冲动在他心里如海上的巨浪般涌起,在他的大脑能思考之前,他已经做了一个他想都没想过的动作:他撩起了卡特里娜的一缕头发,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吻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并且一笑就笑个不停。这可真是有点傻乎乎。他想道。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这么想着,他没忍住又吻了一下,蹭了蹭,好一会儿才有些不舍地摆了回去。

      卡特里娜还是没醒,长长的眼睫毛乖巧地一动不动,在她的脸颊上投下阴影。他记得她碧绿的眼睛在夜里凝望着他的样子,大胆的带着某种挑逗似的暗示,像隔着一层温柔的薄纱,时不时被夜风拂到他的脸上,又像是仲夏夜的银河,满天繁星都在向他眨眼。却又不可思议地不带一俗媚色欲,虽然在幼崽期就已显露出那种兽类天生的侵略性,但仍带着小动物初到人世的懵懵懂懂。
      但此刻那双曾经那样凝视着他的眼却紧紧闭着,嘴巴也在睡梦中微微张着。显然好梦正酣。

      也许是因为他看着她的目光太过明显,让即使在睡梦中的她也隐约地感觉到了。几秒钟后,没有征兆地,她微微睁开她的眼,茫然地眨了眨。

      也许是因为刚睡醒,那双眼里还泛着惺忪。像春天懒洋洋的微风拂过碧绿明亮的湖面,吹动湖畔的一两芦苇。那样一双无邪的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他。像阳光映亮世界,整个世界都因为她的这一眼变得生动了起来、舒展开来。尽管还是一幅没睡醒的样子,她却已经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对他笑起来。

      让他整颗心瞬间像被泡在蜜罐咕噜咕噜冒泡。

      真奇怪。像是一个普通的阳光正好的早晨一样,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风平浪静。
      没有瘫痪,没有截肢,没有手术,只有未来。

      “卡卡。”然后她用带着浓重睡意的小奶音唤他,叫完还像只吃到腥的小动物一般满足地眯了眯眼蹭了蹭他。新的一天,从将他的名字念出开始。

      他决定永远也不告诉她她没睡醒时说话的语气有多像小动物在撒娇。她一定会觉得这样太过没有气势,然后开始想着怎么把它改得更威风一些。

      “好饿啊。”
      卡卡愣了一秒,一时有些,咳,分不清她说的是哪种饿。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等着被亲。

      然而一秒、两秒……十几秒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卡卡睁开眼。是他想太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道。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就被卡特里娜捧起,响亮地吧嗒了一口。伴着她那恶作剧成功的哈哈大笑,神采飞扬。
      被捉弄的卡卡有些羞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脑袋,拍完没忍住也跟着笑出了声。

      这个一笑就要让所有人跟着笑,一不高兴就发脾气,想哭就哭的小混蛋。明明截肢就近在眼前,却还这样,满脑子都是她的征服世界和风花雪月。甚至于还霸道地把这些通通都塞进了他的脑子里,挤走他原本在想的、他已经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看着她笑,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起来。只要她醒着,世界就是亮着的。

      “卡卡!”她又像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一下子兴奋起来说,“你说我们这里像不像海上孤岛?”
      “嗯?”
      “你看,这个病床是孤岛,病床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我们的船在风暴中沉没到了海底,唯一幸存的你和我被困在这里。”
      卡卡顺了顺她的毛,为她的奇思妙想笑起来。
      “在这个荒岛上,我们与世隔绝,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

      她碧绿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下一秒轻轻咬了咬他的唇,说,“互相取悦。”
      卡卡脸有些红地笑了,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你呢?你觉得它像什么?”
      “嗯……”卡卡看了看洁白的病床,洁白的天花板,洁白的病房。他最喜欢的纯洁的颜色,让他想起生命最初。“……伊甸园?”

      “亚当和夏娃?”卡特里娜侧着脸趴在他的胸膛上,碧绿的眼眸像美丽的湖泊般映着他的脸庞。
      “嗯。”卡卡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上面传来了卡特里娜低低的一声轻笑,“所以……我是你的第二根肋骨吗?”

      卡卡不好意思地笑了,整个耳朵根儿都红了。他默默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眼睛,又默默地用鼻尖蹭了蹭被子。

      这反而更加激起了卡特里娜的破坏欲,她一把拉下了卡卡的被子,迫使他露出整张脸,然后又捏了捏他发烫的耳朵根儿,“那……我可要引诱你吃禁果了。人类罪恶的根源。”
      她压低了有些哑的声音,“来吧,男孩,接受来自魔鬼的诱惑,被我玷污吧。”

      卡卡却突然板起脸,不知道这句话踩中了他的哪一个雷区。他生闷气一般地说,“你才不是魔鬼呢。不要这样说自己。”

      卡特里娜愣了一秒。尽管事实是,卡卡这么做非旦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反而更显可爱。但是他罕见的闹脾气还是让卡特里娜睁大眼,好奇地凑近去看。

      一秒,两秒,三秒……卡卡还是像气鼓鼓的小仓鼠一样,看着天花板的某个点不看她,似乎下定决心不跟她说话,好叫她知道他的严肃。

      卡特里娜只觉得有趣,她用手指戳了戳卡卡略带婴儿肥的脸。在得不到卡卡的任何反应之后,又恶作剧一般地拔起了卡卡的眼睫毛。
      一根,两根……卡卡还是不为所动。卡特里娜舍不得再拔了,收回了手,轻笑一声,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

      “我就是知道。”卡卡振振有词地说了起来,“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我见过你的眼睛,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算假设我是个好人,”卡特里娜压低了声音,逼近了他,“你又怎么知道我这个好人心里养着多大的一只恶魔呢,内心里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呢?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从头纯洁到脚,我们都是吃过了禁果的人类,内心的罪恶与光明如影随形。你以为你见到的是一个好人,其实真相不过是你没有威胁到他的核心利益,所以他不介意在你面前做个好人。你要知道人性可以美好如温柔晨曦,也可以污秽如阴沟臭虫。”

      “但就算如此——”卡卡的双手因为有些激动而比划起来,“就算如此,终其一生都在扼杀心中的恶魔,使光明显露,不就是人类一生最伟大的征程吗?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不就是我们一生苦苦追求的吗?为什么我们不能更宽容地对待这些身在黑暗心向光明的人,更宽容地看待这个世界?”

      “身在黑暗心向光明?我不知道该说你太过天真还是该说你太过高估人性?承认吧,男孩,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灰色地带的人之所以还没彻底沦为恶人,不是因为他们心向光明富有同情心,而是因为这个社会要求他们戴上好人的面具,这样才能以更优雅的姿态为自己谋得利益——”

      “——那只是部分!”卡卡大声打断了她,“你怎么能用这部分虚伪的人的存在来掩盖掉这世上大部分苦苦挣扎着抑制心中恶魔、努力向阳而生的人呢?”

      “努力向阳而生?他们向阳而生是因为他们真的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爱人如己,还是因为他们不想让自己的良心备受煎熬?说到底,呵,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过。”

      “为了不让自己的良知受煎熬而向善有什么不好?!”卡卡呼吸了几口气,才用冷静下来的声音说,“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值得我们仰望,一样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一样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律令。道德法则,道德法则,那不就是人类文明除了科学外最不可替代的珍宝吗?难道只有天生不会受魔鬼引诱的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始终走在纯洁的路上,规避开所有世界阴暗面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好人?!道德不就是教育在我们心里埋下的种子,在我们走向歧路时化为煎熬的良心折磨我们,桎梏我们不向着黑暗的一面一路走到底。那不就是生而为人最大的幸运吗?那不才让我们后天所做的为了灵魂得到救赎的所有努力变得有价值吗?你是善是恶、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一出生就决定了的,而是可以在后天通过自己的意志、用自己漫长的一生去不断改变。”

      “然后呢。人类,我们本就是擅长让自己好过的动物。身体的痛苦与折磨我们生而就能感知,而精神呢?我们用整个社会的观念,从一个人出生起对他施以不间断的心理暗示,人为地营造出道德感,告诉他做了坏事之后会受到比身体折磨痛苦百倍的精神受刑。而精神痛苦,那是最容易被心理暗示影响的了。他被这样告知,而做了坏事的恶徒也用切身体会告诉他所谓良知受刑是真的存在。于是他怕了,退缩了,不敢了,不是因为爱别人,而是为了保全自己。”

      卡特里娜的声音因为激动也变得越来越大,“我们利用人性的自私来抑制人性的自私。哈!道德,绝妙的发明,人类社会从此运转。但是别忘了,利用人性的自私来抑制人性的自私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我们这么多世纪的文明,人类到底真的长进了吗?”

      “就算道德做不到,我们还有上帝。道德让我们不行恶,上帝引我们向善,教我们爱人。上帝教我们爱邻如己,教我们趋着有光行走,引我们进那通往天堂的窄门,这样有什么不好 ?”

      “那上帝被信仰这么多世纪,人类真的变好了吗?是的,我们用科学技术的发展来维持世界一天天变好的假像。是,我们不再吃人肉,不再野蛮地杀戮,但把现在的人丢到原始丛林里,弱肉强食,你死我活,文明社会里的桎梏不复存在,你以为我们的表现得比几万年前的原始人强上多少?!”

      “我们现在是不是比几万年前的人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可以做个好人。万一呢?万一多了我一个人好人就比过去多呢,万一多了一个我微不足道的好人,万一很多人都报着和我一样的想法让这个世界又多了很多微不足道的好人呢?只有你做,你就永远都可以期待量变产生质变的可能,永远可以期待世界真的在变好。”

      “然后呢?我们拥有了一个变好的趋势然后呢?人性是不可预测的,也是经不起考验的。你哪里知道在缓慢上升之后情况不会骤然急转直下,当战乱到来,第三次世界大战或者别的什么,当人逼到极点自顾不暇,还会有多少人能够去顾得上别人?!”

      “你在偷换概念!你把问题又扯回去了!”卡卡生气地叫起来。

      “那又如何。扯来扯回不都是一样吗,从亚当夏娃吃下禁果的那一刻起,罪恶就连毒蛇一般紧紧缠绕在人类灵魂深处。而这一切早在上帝赋予人类自由意志时,人类被引诱吃下禁果的命运便已无可避免。因为自由意志会让人类自大地以为自己拥有判断力,而那所谓判断力其实便如风中的蒲公英般任人摇摆。而之后的一切,被驱出伊甸园、走向堕落、直到上帝忍无可忍发动大洪水清洗、诺亚方舟……一切都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在第一块倒下之后,后面的除了迎接它们的命运外别无他选。”

      卡卡张了张嘴,却没有马上说出话来。一方面,他当然知道卡特里娜巧妙地换了话题来回避他的问题,这成功得引起了他反驳她、赢得这场争论的欲望。然而另一方面,她换的这个关于命运的话题又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让他的神经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想要马上接话。两边看上去都极具诱惑力。

      “所以就像俄狄浦斯?”最终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压倒了另一边,他迫不及待地开口,“为了避免走向预言的杀父娶母命运被父母丢弃,最后反而阴差阳错地促成了他在不知情状况下的杀父娶母?人类以为自己拥有自由意志,以为自己的每个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命运,但其实我们所做的每个选择都将我们导向唯一的命运,就是书写在上帝的命运之书中的那一个。”

      卡特里娜也因为兴奋而双手比划起来,“自由意志,自由意志,人类因之而为人类,殊不知有了自由意志,人类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绝对命运。我们以为我们有了选择,但其实我们的每个选择都冥冥之中将我们导向必然的终点。”

      “但就算到达的终点不可改变,”卡卡手一挥,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到达的方式。像俄狄浦斯,他可以选择做个真正杀父娶母的暴徒,也可以选择做个被命运愚弄的悲剧英雄,至少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还是可以由我们的自由意志选择的。”

      “我不这么认为。”卡特里娜用力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认为到达的终点真的不可改变。我承认那会一股力拖拽着我们导向命运之书上的终点,像万有引力拖拽着苹果从树上掉落在地。但想想吧,只要你的速度足够大,你依旧可以冲破大地的引力。只要你的速度,或者意志,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量足够大,你依旧可以甩开所谓的什么,命运引力?”

      卡卡像是想到什么,调皮地笑了,“但也有可能你用尽了一生,想尽一切办法摆脱命运之力,结果死后你打开命运之书一看,发现上面写着,一个终其一生都在想办法脱命运之力的人,哈哈。”

      “就像俄狄浦斯,”卡特里娜的眼眸因为兴奋而闪着耀眼的光,脸颊也因为血液上涌而涨红,“哈,我们又回到了俄狄浦斯。所以难的是怎么知道我们正在做的事对达成绝对命运究竟是起正向的推动作用还是反向的抑制作用。”

      “——还是更可怕的,你能想到的、你能做到的所有的事都是起正向的推动作用。”卡卡接了下去,眼睛里也闪着明亮的光。

      “但就算上帝安排了我们的命运,”他又接着说下去,“就算我们做着我们自以为的选择,但其实我们都是命运的提线木偶。但你不觉得生而为人最大的幸运就是这一切我们都不会知道吗?”

      卡卡的话让她像打开一扇新的门一样激动起来,迫不及待地接下去,“就像切尔诺贝利?给那片地区留下的阴影不止是死去的人,也不止是受辐射污染变异的人,还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到污染,不知道生命还有几年的人,自暴自弃,卖醉享乐,哪怕身体并没有受损,这个人也毀了。毁了一个人的是让他知道他的命运受桎梏。”

      卡卡想用力点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动不了,只好转而用手比划,“对,未知从某种角度上是一种幸福。因为未知我们才相信努力一定有回报,相信事在人为。就算当我们走过长长的一段路之后回头去看,会发现一切早已有迹可循,处处伏笔,导向那个上帝安排好的结局,就算如此,我们也依旧在做出选择时可以拥有那种我们可以改变人生的信念。而信念其实才是最重要的,有信念能不能改变既定命运我不知道,但没有信念、就此认命一定不能,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哈!所以现在我们一个可能要截肢一个可能要瘫痪的人在这里讨论别人的命运,还讨论得津津有味。理论经验倒是很丰富,可说到底,我们有谁能说清楚,几个月后,我们到底是躺在床上还是在外面奔跑呢?”

      “但那不就是命运的最美妙之处。那是上帝在赋予我们自由意志时最宝贵的赠礼。我们还可以等待——”
      “——等待和希望——”
      “对,等待和希望。”卡卡笑着闭了闭眼,仿佛是在点头。

      “但在那之前——”卡特里娜戏剧性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他,仿佛要说什么重要的观点一般。

      “——我们该学会享受等待。”铺天盖地的吻落到了他身上,似乎下定决心要向他诠释什么叫真正的享受。

      “噢!该死,你怎么说什么都能扯到这个上面?”卡卡说着,因为被吻到痒痒肉而止不住地笑起来。
      “哈哈!有本事你来上面压我啊!”

      卡卡笑着喘气,半真半假地不服嚷嚷道,“你就是仗着我现在瘫痪!”
      “哈!答对了!”
      “唔……”
      “……”

      “——啊,里娜,等等,门口好像有人。唔……”
      “告诉你吧,牛奶先生,你这个借口俗透了!”说着,卡特里娜报之以更深的吻。

      “唔……”
      “……啊不,里娜,我是认真的!门口真的有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病友08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