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两望烟水里》花慕年

2、他朝两忘烟水里[下卷]

　　【柒】
　　转眼间又入了春。料崤的寒意，使整个人间多增了一丝薄凉。
　　他的心慢慢归于平淡，除了她，人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够让他泛起涟漪。
　　不知道她在宫中过得可好？得知她被皇帝临幸，他便刻意去忽视一切与她有关的消息。放不下也得放下啊，他总是不愿意给她带来困扰的。
　　只是皇宫险恶，在里面呆久了是否还能够单纯如初？他想着，心里浮现出她那张巧笑嫣然的俏脸。神识忍不住向皇宫探去，看到的却是蹲在冷宫里发呆的女子。
　　他心爱的人儿啊，脸色苍白，身体单薄如纸。不知忍受了多少折磨。
　　“倾儿”他震惊地踉跄了几步，眨眼间，慕年居里再也寻不到他的踪影。
　　“倾儿可好？”瞬移至她的身边轻声呼唤。
　　熟悉且柔和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抹温暖的红，然后是那张美好的脸，一如既往的平淡，眼角却藏不住关切。
　　看到是他，她那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神采，讶异于他的出现，不由问道：公子如何入得了这森严的皇宫？可是爹爹助你进来的？
　　他并不回答她的疑问，向她了解事情的始末后，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言道“我会救你。”便转身离开。
　　不过是宫中妇人惯用的桥段罢了，谋害皇帝子嗣，栽赃嫁祸。德妃吃了她送的千年人参导致小产。人、物证俱在，她分位低，又不得宠，有口难辨，皇帝因他父亲的缘故，对她本就不喜，当场便给她定了罪，本该赐死，却又碍于上官傲的实力，只将她折磨了一番便打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便是侥幸活着，也是孤独一生。
　　他本以为她进了宫便会幸福，所以他成全。
　　他本以为，只要她幸福，那么一切都不重要，因此他迟迟未兑现他犯下的业。
　　她入了皇家，她是上官傲探路的棋子，她亦是皇帝的眼中刺。
　　若他助上官傲夺这江山，便是间接与她为敌，亲手把她送上绝路。
　　若他助上官傲夺这江山，便是血染人间，生灵涂炭，神仙不能染无辜人之鲜血，他将把自己送进深渊。

　　“小家伙，你简直给我出了个难题呢”慕年居里，他支着手臂半倚竹榻，喃喃自语。
　　“你是我放在掌心里悉心珍爱的宝贝啊，我怎能允许他辜负于你”
　　“但凡有人欺辱于你，我定是不饶的”
　　“我要救你，我会杀了他。”
　　“我成全过的，但结果并不尽人意”
　　“所以，我不想再成全了，我要得到你”
　　“只要你好好的，恨我也没有关系。”
　　“只要得到你，我不惧走进深渊，这天地岁月漫长，我只要人间百年就好”
　　他想着想着，茶色的眼眸划过一抹猩红，只是一息之间，便已出现在上官傲的书房，那一天相爷书房的油灯彻夜未熄。
　　那一天是庆丰五年二月初十，天地变色，电闪雷鸣，本是天上不染尘埃的谪仙啊，终是为她入了魔。

　　【捌】
　　“这些人间蝼蚁其实很容易满足的。”
　　“只要让他们吃的饱，穿的暖，他们其实并不介意谁是上位者。”
　　上官傲这几年的凌厉逐渐收敛了很多，开始费尽心思维系自己在民间的声望，但又不显山漏水。他永远记得年轻的谋士说出“人间蝼蚁”时，眼神里透漏出的蔑视的神色。那时他是惊惧的，但也从那时起，他确信这人有能力助他得到江山，且不用担心成为这人的傀儡。
　　他知道，年轻的谋士志不在此。
　　“先生，待这天下得手，吾定与你共享江山繁华”起初，他也曾试探性的许出承诺，他心里想着，但凡花先生有一丝共享江山的念头，那成事之日，便是他上官傲卸磨杀驴之时。
　　然而先生只是冷瞥了他一眼，既不拒绝，也未接受。沈默半响，忽而回了一句“我只要上官倾。”
　　他始终想不明白年轻的谋士对自己的女儿执念为何如此而深，他最初入府似乎便是为了她而来的。他看倾儿就像看认识许久的故人，眼神中的炙热不似作伪。
　　“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上官傲这样想着，有倾儿在，倒也不怕这小子翻了天，上官似觉得自己拿捏住了年轻人的软肋，不免有些得意。
　　上官傲自然是得意的，自五年前，年轻先生决定辅佐以来，为他累财富，得民心，养暗桩，蓄精兵，每一样都做得滴水不漏十分出彩。
　　当今圣上并非昏聩之人，但这五年竟未察觉出任何异常之处。
　　倒是他听从先生的意见，逐步逐步收起往日的凌厉与傲慢。五年的蛰伏与隐忍，是为了最后的磅礴的爆发。
　　“咕咕”
　　灰色的信鸽从书房的窗户飞入，他取下绑在腿上的信件，看了一眼，忍不住连声说出三个”好”，随即将信件投入火盆之中，火舌吞灭的是先生俊逸的字迹.
　　”万事具备，择日而起。“

　　【玖】
　　今年的冬天有些冷，京城的瑞雪下了好几场，本该是个喜人的好兆头，但过了大年初三之后，京城突然戒备森严起来，城门处禁止随意进出，金吾卫挨家挨户的搜索，似在寻找某样东西。
　　这样紧张的气氛，让过年的喜庆蒙上一层阴霾。民间渐渐地有了一些传言，说是玉玺丢失，帝位不稳。开始只是背地里窃窃私语，后来讨论的人多了，民众便也不再遮遮掩掩，传言越传越广，有遏制不住的趋势。
　　当今一怒之下，令金吾卫加强巡城，遇散谣言者，就地处死格杀勿论，这才暂时性地控制住了舆论。
　　正月初十，北方的雪连下十天不曾停歇，地方报上来的冻死百姓数千人，而大雪还未有停下的趋势。
　　正月十五，元宵。西南小城忽发地动，百姓死伤无数，无数家庭瞬间支离破碎，流离失所。
　　稳定的国家忽然在短短十数日便出现了裂痕。大庆朝统治几百年，朝政素来稳定，这样的稳定像一张温床，让大部分人忘了如何居安思危，繁华之下，温养着一堆蛀虫。
　　动荡就这样开始了。
　　很简单，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了，皇帝太远，民意无法上达天听。地动与雪灾同时发生，像极了上天的预警。
　　“天子失德，天降厄运”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从南方到北方，流言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自古帝皇多疑，当前一切虽看似天灾引起，但□□终究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抓不到蛛丝马迹，但他知道，幕后定有黑手在操纵着这一切，一股连国家机器都无法察觉倒的恐怖力量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准备扼住他的喉咙，给他致命一击。
　　【拾】
　　庆丰十年正月廿五，皇城不眠之夜，腥风血雨，危机四伏。
　　相府，慕年居。
　　夜幕降临，丫鬟进屋点了灯又悄悄退去，火盆里的银丝碳给清冷的房间带来一丝暖意。
　　红色锦袍男子端坐于古琴台上，长发未绾未系披散在身，茶色的眸子里古井无波，细看又仿佛蕴含着千年的孤寂，修长如玉的手指划过琴弦，净心澈骨的梵音从指间倾泻而出，如清风拂过，如山间鸟鸣，如汨汨流水，给血流成河的黑夜留下一丝慈悲。

　　他已为上官傲铺好所有路，只要上官傲不是太蠢，待过了寅时，一切将尘埃落定，他只等上官傲将倾儿带到他面前。

　　最后一个音调落下，清冷的眸子划过一丝寒芒，寅时已至，神识透过黑夜直达皇宫。
　　皇宫。
　　上官傲以“伐无道，救万民”的名义，终是站在了高位，□□大势已去，却仍不愿低下帝王高傲的脊梁。
　　帝王明黄色的袍子在争斗中撕裂，向来齐整的发髻轻微凌乱。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愤怒的火焰在心中翻腾燃烧，眼神如利刃搬射向上官傲：“老师，真是好手段。”
　　上官傲背手而立，闻言眯了眯眼：“伐无道，救万民，老夫不过是顺应民意罢了。”
　　“哈哈哈哈”帝王怒极反笑“顺应民意，好一个顺应民意，我朱氏江山，历经五百六十三载，改革官职，整顿吏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至今开创三大盛世，泱泱大国，朱氏正统，你一介乱臣贼子，何来顺应民意？凭你上官傲，还成不了大事，怕是身后有高人相助吧？你倒是不怕给他人做了嫁衣。”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朱晋，如今这江山已姓上官，念在师徒一场，你，自戕吧。”
　　帝王看着上官傲一步步走向高位，看着上官傲撩开衣摆，如愿坐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
　　心中悲愤最终化成一片苍凉，大势已去，朱氏江山，终究败在了他的手中“哈哈哈哈哈哈，朱氏先祖在上，朱晋有愧，这就下来赔罪了。”帝王的咆哮响彻金銮殿，言罢执起手中的剑就要往脖子上抹去。
　　“住手”殿外突然传来女人着急的，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喊声，这一声“住手”仿佛用尽了女人所有的力气，一个鹅黄色的瘦弱身影跌跌撞撞的闯进大殿，跪在大殿中央。
　　“求父亲，放过陛下”女人说完，眼眸里已是一片梨花带雨，又带着执拗与倔强。
　　“倾儿，退下。”上官傲眼底闪过一片阴鹜，都干什么吃的 ，一个女人都拦不住。
　　“父亲，倾儿求您，放过陛下，倾儿和陛下归隐山林，此后世世代代永为庶民，绝不出仕，求父亲成全。”
　　“你.......”
　　“若父亲不应，请原谅女儿不孝，只能和陛下一起去了。”
　　“你威胁我？”
　　“求父亲成全。”
　　上官傲听闻，心里阴霾更甚。现在江山在手，既然这个女儿如此碍事，不如一并除去，花慕年那边，如今权力在手，还怕一个小小谋士不成，若是他能一直安分守己辅佐于他，他不介意给予荣华富贵，否则......
　　“既然如此......，你们俩就一起去死吧，来人放箭。”上官傲表情狰狞，一声令下 ，万箭齐发，跪在地上的女子 ，不只哪里来的力气，扑向帝王，挡住飞射过来的疾箭，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不”一声怒吼，慕年居里已不见红色锦袍的身影。
　　只是瞬息之间，红色的身影已出现在金銮殿，一把抱住即将倒下的女子。怀中女子艰难地抬起眼眸，看见是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恩人.......求你......救他......”
　　该是怎么样的绝望呢？
　　他看着她挣脱守卫闯入大殿。
　　看着她给那人求情。
　　看着她哭着梨花带雨又倔强求地父亲成全。
　　看着她说“若父亲不应，请原谅女儿不孝，只能和陛下一起去了。”
　　看着她万箭穿心，然后死在他怀里。
　　看着临死前求他，求他救那个男人。
　　“恩人.......求你......救他......”
　　他的耳朵里，脑海里全都是她的声音。
　　他把她抱进怀里，如同呵护珍宝一般小心翼翼。闭了闭眼，再抬眸已是满目猩红“你杀了她。”犀利的眼神射向上官傲，杀气漫天。
　　“我说过，她是我的。”
　　“我承诺帮你夺得江山，现在已做到了，玉玺你拿了，龙椅你也坐了。我的业已经还清。”
　　“现在，你，给我死。”
　　他说完，一掌朝上官傲的方向打出。无形又凌厉的劲道直接扑向上官傲。还不待反应过来，上官傲的人头已经落地。
　　这人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瞬息之间繁华落尽，遍地苍荑。
　　罢了罢了，成全她吧，成全她吧。
　　江山还给那个男人。
　　耗尽九千年的修为为她肉白骨，固生魂。
　　看着那个男人遣散后宫，立她为后。
　　多想看着她走完这一生啊，可是，到了该与她道别的时候了。仙人耗尽修为的后果是灰飞烟灭。他已来不及陪她至百年之后。
　　他向她道别，他说这人间他还未看够，他得走了，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她不舍，她知他的情意，知他付出良多，但她只有一颗心，给了那人，这辈子对他，只有亏欠了。
　　“你不要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他叹了口气道”我不需要你的报恩，若你执意，便在我临行前为我跳一支舞吧”
　　她说“好”
　　霓裳羽衣，舞姿摇曳，他看着大殿中央身轻如燕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她一千年前刚幻化成人形的样子，那时她总是像条小尾巴似地粘着他,嚷着要给他唱歌,也不管他允不允,兀自在他的身后起舞吟唱。她艳红色的袍啊,舞着，舞着,便沉淀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成为他心中抹不去的痕。
　　“再见了，小红豆”他嘴角噙起一抹笑意，缓缓闭上眼睛，身形慢慢溃散，终于消失在这天地之中。
　　【终章】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他仿佛在黑暗之中行走，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呢喃小调，“小红豆......”他蓦的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是在第三十三重离恨天。
　　熟悉的少女正支着脑袋坐在他边上轻轻吟唱。见他醒来，眸子里亮晶晶的：“慕年哥哥，你都在这睡了三天三夜啦，月老爷爷令我寻你回去呢”少女说完拉起他的手，就要往月老宫飞去。
　　他惊愕的看着她,人间种种宛若镜花水月，面前的少女天真无邪，絮絮叨叨
　　少女说:“慕年哥哥，哮天犬可坏了，老是要抢走嫦娥姐姐送我的香囊,下次你可得帮我教训他。”
　　少女说:“慕年哥哥，牡丹仙子昨天教了我一支新的舞曲，我跳给你看好不好呀。”
　　他回答‘’好。‘’

　　三十三层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一切不过是月老爷爷见二人执念颇深，将二人放逐至离恨天里的一场试炼。

　　————————【2012-2020 END】—————————
　　12年开始写的文，第一章是12年写的，第二章是2020年写的，终于把之前的坑填完了我竟然花了8年写一篇9000多字的文呢，真神奇

作者有话说

　　12年开始写的文， 第一章是12年写的，第二章是2020年写的， 终于把之前的坑填完了 我竟然花了8年写一篇9000多字的文呢，真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