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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朝两忘烟水里(上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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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在透净明澈的姻缘湖旁,他凝视着她琉璃般的褐色瞳眸,终是不舍。跨前一步握住她纤白的柔荑,表情严肃地问:你望了他三生三世。这一世,果真要下凡寻他麽?
她倔强地挣脱他的手,绛唇轻抿,眼帘微垂。再抬头,细腻如白瓷的双颊已是漾出了桃花:这一世,他有帝王命,我欲随他,哪怕,只是他三千佳丽中一位普通的妃也好。
他听了,心痛得几乎化成了灰,仿佛有千言万语欲与她说,话到嘴边,吐出来的,却也只是一声淡若轻烟的叹息。
倒是她咯咯地笑落了一地繁花。撒娇似的扑进他的怀,柔声道:哥哥,再见。顿了,起身跃入那一汪通往尘世的碧波里。待他反应过来,姻缘湖面早已映不出她火红色的身影。只剩下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无声地诉说他的落寞。
【壹】
被月老带回仙宫的时侯,她只是一颗在凡间修炼了区区二百年的红豆,还无法幻化成人的形态。而他,却是用生长了九千年的仙艾炼制的姻缘线。他自恃拥有高贵的血统,本是不屑于她的,月老却将他与她紧紧联系在一起,制成了一件姻缘饰。
然后是漫漫一千年的相处啊,他看着她一日一日的成长,由最初一颗干瘪的红豆幻化成现在这般妙曼女子。她总是像条小尾巴似地粘着他,嚷着要给他唱歌,也不管他允不允,兀自在他的身后起舞吟唱。她艳红色的袍啊,舞着,舞着,便沉淀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成为他心中抹不去的痕。已经多久没听到她清雅的歌声了自她离去,月老宫便笼罩在一种幻灭的寂静里,掐指算来,他竟是一个人站在姻缘湖畔,淡看了十八个晨昏的人间烟火。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如今,她该有十八岁了吧。
唉。
那个可恶的男人。
那颗傻笨的红豆。
还有这该死的寂寞呀。
他到底是放心不下她。化作一位逍遥脱俗的年轻谋士,偷下了凡间,去寻找她的下落。
仙人私下凡间,是犯了戒律的。为免被天兵发现,他不敢动用法力。只能靠着记忆中她的味道,一座城又一座城地寻找。
他是开春的时候下的凡尘。之后,桃花落了,之后,夏荷也谢了。在菊花黄满山坡的时候,京城传来人间的帝要选妃的消息。他暗忖着她定是要参选的,与那男子厮守,是她三百年来的梦啊。
“京城……柒儿,你在人间过得可好”他似是在自语,嘴角扬起了一条几不可见的弧线。淡淡的,恍若轻烟,终究掩不住藏在他眼里的锥心刺骨般的疼痛。
终于知道她在哪里。
终于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可是,那又怎麽样呢他只想见她,思念已经快要把他给折磨疯了。只要她是幸福的,那么……他的心再痛又有什麽关系。
【贰】
京城的繁华,终究掩盖不了深秋的肃杀。都说春华秋实。可纵是有累累硕果又能如何?西风一来,便都将化作尘埃。卑微到泥土里。他终究是想不通的。这人间疾苦无非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除了七情六欲自由,还有哪一点比得上他的月老宫逍遥自在?
“这人间究竟有什么好?”他轻叹一声,握紧手中的悬赏筏。踏进了宰相府的高墙。那火红色的谋士服啊。映衬在这满城灿烂的黄金甲里。仙气冉冉,不知暖了多少失意人那颗薄凉的心。
【叁】
被管家引进宰相书房时。宰相似在赏画。他微微颔首作揖:“草民花慕年拜见大人。”语速平缓,风轻云淡。那宰相似是没听到一般,头都未抬起来看他一眼。他倒也不急不恼。等了约半炷香有余,宰相才命人收拾画作,与他待见。“你是何人?听下人说,你揭了本相的悬赏筏。想来是有办法治愈小儿的顽疾了?”漫不经心地询问。傲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笑一丝轻蔑。
他嘴角轻勾,稍微低着头再朝他作了个揖。不卑不坑道“在下花慕年。本是个游方居士,四海为家。今日既有胆量揭了这筏,便自信有治愈这病的能力。”洪亮如波涛的梵音。那麽汹涌地撞击宰相的耳鼓,令他不由得眯着眼睛打量起他来:眼前的男子啊,宛如一轴才完卷的水墨丹青,清雅空灵。又如同,漫步在云端的白玉,倾泻出清冷的月光,高贵皎洁。多么明朗的男子,令万物都甘愿为他失去颜色。仿佛幻海生波。真实而完美。却临近虚无。
“那,先生可知小儿患有何病。”语气稍显和善,端起茶古,轻轻撩拨古内舒展开来的绿叶,沁人的茶香顿时氤氲开来。
“如筏所言,令公子患的自然是虫二病。”
“喔?病情如何,能否治愈?还请先生细细道来。”宰相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茶古搁置桌上。并不作饮。
他拢了拢衣袖,双手抱拳,淡然一笑道:“虫二者。風月无边也。令公子年方八岁。何来风月病之说?怕只怕虫二病好治,心病不好医啊!相爷今日所做种种,皆是为了后日登上那高处的宝座,可相爷你是否明了。高处虽好,却有旁人无法忍受的孤寂与清寒。”
宰相闻言,细长的眸里闪過一抹精光,嘴上却冷喝道“放肆!大胆刁民,休要胡言乱语,辱没老夫一世英明。”
森冷的杀气,从暗地铺天盖地用来。他挑了挑眉,淡然答道“慕年无罪。”声轻若风,眼底澄净透彻,一点惧意也无。
“你是否愿意信任我。若信。别说这区区河山。就是这整块大陆。我都可助你夺得。”
这样随意的语气,却彰显出无尽的霸气。
不能忽视。
不容置疑。
句句扣进宰相的心里。
“告诉我代价。你想要什么。”
这只老狐狸啊。明明已经心动,却不会信任他。凡人凡事,一定要用利益来衡量麽?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要……”
稍微有些停顿,随即又应:我要二小姐,上官倾。”
片刻的迟疑,而后感觉到躲在暗处的影把杀气收敛。他知道宰相最终选择了他。
但他很清楚。老狐狸不可能完全信任他。
他会把他拴在同一条绳子上,一荣俱荣,一陨俱陨。
可那又如何。区区凡人。怎能与神争辉。世事变更自有其定数。他只需保得他的柒儿在人世的这百年幸福安康便可。
【肆】
庆丰三年春,当朝宰相之子上官南星忽染重疾,京城御医束手无策。相急。发出全国悬赏筏寻访名医。□□更是许诺黄金万两,追封御用官医。
庆丰三年秋,一名身着红衣的俊朗男子踏进相府高墙。不出一月,相府便传出上官公子病愈的消息。帝相皆喜,兑诺黄金万两,封官加爵。然,该男子拒绝了封赏,要求相爷开仓济民,并允许其利用相府资源往来民间义诊。
据说那一年,因此而获得救济的京城贫困百姓多达数万,相爷的贤名从此深入民心,而那个名叫花慕年的红衣居士开始声名鹊起,得百姓敬仰。
独坐幽亭里。葱白般纤纤长指抚过古琴,吐出一串洗涤心灵的梵音。火红身影那么孤寂,却又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来相府已经一个月,也该去见她了。这些日子,上官傲阻止他与她相见,他不是不知道。他不追究只是因为过于紧张,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身份去见她。想到这里,他有些自嘲,是不是下凡久了,沾染了凡间的俗气,不如从前果断洒脱了?
心绪浮动,琴声破音,再也无法继续抚奏。
罢了,罢了。
他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在相府里行走。曲曲折折的回廊,两边是荷叶枯败的孤枝。显得这个秋季越发清冷。
再过几天便要送秀女入宫了,她若知道他向上官傲索要了她,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会不会从此恨上了他?
忽然,咯咯的欢笑声从后花园方向传入而中,他愣了愣,下意识地顺着声源走去。
这一望,便再也挪不开眼。魂牵梦萦的女子啊,巧笑嫣然,鹅黄色的纱衣随这秋千的起落,如蝴蝶般翩跹飞舞,那么突兀地闯进他的心里,瓦解他所有的坚硬。终究是放不下啊…
他裂嘴苦笑,飞身而起,接住从秋千跌落的她。原来竟是丫头看他看得痴迷,忘记了尚在秋千上飞舞的小姐。
一个转身翩然落地,眸子不曾离过她那熟悉而俏丽的脸。
“你…”他欲语又止。
倒是她先缓过神来,有些懊恼道“公子,请自重。”
听到怀中人儿羞恼却又略带清冷的嗔怪声。他回过神来,本能地松开手。她竟如无骨般跌在地上。他大吃一惊,执过她的手,为她把了把脉搏。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怪不得上官傲会找借口阻止他与她相见。是怕他会嫌弃她而放弃辅助他罢。
怪不得他向上官傲许了她之后,她不过来怨他。
不是不想,而是认命了吧?
他心痛地扶起她,柔声道“秋季寒凉,多着些衣,以免着了凉,恶化腿疾。”
把她扶起坐好,想了想,又命丫鬟拿来笔墨纸砚,写下经方,柔声嘱咐了一番:“透骨草,元胡,归尾,姜黄,川椒,海桐皮,威灵仙,川牛滕,乳香,没药,羌活,白芷苏木,五加皮,红花,土茯苓等各一两,清晨甘露二斤,用文火熬汁。就寝前半个时辰足浴,有利于活络筋脉,生肌健骨。”
她讶异于他的温柔,心里划過丝丝感动,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关怀,竟是鼻子发酸,哽咽道“多谢公子相助。”
听出她情绪上的异样,心里终是不忍,“这个样子,又怎么能进宫守在他的身边呢?”
言罢,转过身去,不愿看到她那震惊且逐渐噙满泪珠的眼。
“后日午时……到慕年居来拿药罢。”他悄悄握紧拳头,强行咽下漫上心头的苦涩,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她的视线。火红色的袍啊,随行飞扬,划破这寂寥的秋境,亦汇作涓涓细流,钻进她的心里,释放出未来的希望。
【伍】
他带着满满的刺痛回到药房,命下人拿了些锅底灰,便锁了房门,不允任何人打扰。
可是,可是真的要为她研制药物麽,真的要亲手把她送进那人的怀里麽。他想着,竟慢慢生出一些私心,手却不曾停歇,把锅底灰倒进药碾子里,细心研磨。
还能怎么样呢,他的行为早已出卖了他的心。
人生苦短,不过区区百年,他又怎么忍心看着她孤独困苦?她本该是在姻缘湖畔翩翩起舞的红豆。她快乐而清雅的歌声响彻云霄,唱弯了月老的眉梢。既然她为了那个男子甘愿坠入轮回,那麽,他就成全了她罢。
他轻叹了口气,解下束发的玉簪重重划向手腕,腥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直至盛满一盅才止血愈合。
她的腿,在娘胎时便已损坏,先天的疾病,若非天上的仙药,怎能治好?而他本是九千年的艾草,他的精血,便是在天庭,也是难得的良方啊。
一天一夜的炼制,终于赶在她来找他之时炼出三颗丹药。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微微有些心疼,轻声问道“公子可好?”
他听罢心里划过丝丝欣喜,唇边轻扬的弧度犹如一泓弯月:她,是在关心他么? “无妨,现在先服了药罢,余下两颗你且收好,兴许日后能够救你一命,扭转乾坤。”
她不明白他所谓何意,心里却把他当成了生命中最为重要的恩人。
带着满满的感动服下药丸,只觉得一股混合着力量的暖流从心房一直漫延至脚底。而后是骨头生长带来的疼痛,她倔强地咬紧牙关,硬撑着站起来,却不知道如何迈出步伐行走。
他看出她的焦急与困顿,也顾不得人间男女有别的规矩,伸出手来轻扶着她。她却是趁着罅隙委下身子,向他磕了个头,哽咽道“多谢公子成全。“
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一紧,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抽回来,任她磕了三个响头。冷声道“上官倾,你是铁了心要进宫麽?”
“是!”声音清雅而坚决,一点犹豫也无。
嫁了轩辕墨玉,你将不再是上官傲的女儿,你的夫将是你的天,你的地。此后你应遵守三从四德,一生追随轩辕墨玉,视其三妻四妾如自家姐妹,不骄不妒,你可愿意?
“是。”晶莹的泪珠终于如同失了控般顺着她的脸颊划落。他的心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她的心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啊。
等来世吧,只有等来世了。来世,她一定会把自己的心妥妥当当的交给他,成为最爱他的女子。
【陆】
她终是进宫当了一位普通的妃。自她被车辇抬入红色的宫墙,人世的时间,于他来说便没了任何意义。他留下来,只是为了完成他的业。神仙是不能随便许下承诺的。一旦许下就必须兑现,这便是仙家所说的“业”。他许了上官傲江山,这是他的业,定要还了他,否则将是生生世世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