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门绿化中》香菇先生

2、第2章 心烦意乱 言往慢慢开

　　此时深夜，殿内安静，只听见外面雨声不断，打在铜窗上叮叮当当，颇有钟鼓音律感。

　　言往揉了揉眉心，甩袖转身，把桌上叠了一摞的折子尽数扫到地上。

　　地上一排跪着的鬼差瑟瑟发抖，齐齐一激灵，看着地面上摊开的那页折子。

　　摔得过狠，页面边缝直接裂了开来，堆叠阴影处勉强能看到什么两界门、什么松动的字样。

　　言往紧锁眉头，一张俊脸上面两颗眼珠此时格外的显眼，凶煞的很，他深深呼吸平复心情，闭上眼不愿再看他们。

　　过了一会，言往慢慢开口道：“…门破了？”

　　无鬼回应，一个个埋下自己的头，狠狠盯着镶金的地砖，仿佛被金光深深吸引难以自拔。

　　言往提气道：“谁来说说，发生了什么。”

　　言往一边磨着牙一边来回踱着步，走得轻飘飘，带着凉嗖嗖的风。

　　几只在外面颇为嚣张跋扈的鬼差，哆嗦得软了身子，头顶的小火苗萎靡下来将熄未熄。

　　为首的张了张口，挤不出半句话像哑了一样嗯嗯啊啊。

　　“两界门……”

　　两界门存在千年，高三丈。

　　相连阴阳里外三界，落在黑白阴影交界融合的地方。光不是光，影不是影，云雾遮住太阳，气息极度混沌。

　　香味中混杂恶臭，鲜花却带着难以言明的奇怪色彩，天气总是反常，甚于阴晴不定，一天里就像是过了冷暖四季，雪雨雷总是与花叶紧跟着落下。

　　阳界会渗过来气息，在这里形成了一片的瘴气，对阴界的鬼造成日复一日的危害，从阴界渗过去的亦如此，所以两边的或人或鬼其实都不大愿意去守着那一扇门。

　　虽然它十分重要，扼住了三界的后颈皮。

　　但向来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千年来也没出什么事情，既不需要把它供着，也不需要重兵把守着。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强制地安排一些鬼差过去的。

　　记在秩序册上，也算是个高危行当。

　　言往已经坐回到阎王座上，调整了一下面部神态，松了牙齿，扫视着地上一排趴着整齐的鬼差，一只手不紧不慢在桌子上敲着。

　　“说吧。”言往盯着领头那位，“趁我现在还能沉住气。”

　　“回大、大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两界门…”领头鬼差低着头声音颤颤道。

　　停了一会，视死如归道：“两界门…破了。”

　　言往其实已经大概知道，只是没死心，听到确切的消息时还是有些发愣。

　　有一种千年基业，一朝完蛋的危机感。

　　后面的跟着小声补了两句：“回大人，那小鬼说。”

　　“可能是因为这些天猛遭大雨，雨水太酸……”

　　听着身后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小如蚊蝇，领头鬼差暗自踢了下他，恨恨接上：“雨水淋到门上，又没有及时防护，门被锈蚀，就有些松动…”

　　他稍带着哭腔的音在殿内绕了个千转百回，等到言往咳了一声，才委委屈屈收了尾音。

　　言往听了他的话，一时间更加没了声响。

　　如果只是有些松动，倒也不是救不回来。

　　他盯着地上的折子皱眉沉思，身后不经意地凝出几近实在的黑气，心底烦躁的很，只觉得事情太过麻烦。

　　一个不小心就是三界大乱，自己莫名背上一个罪魁祸首，遗臭万年。

　　这可就和小时候的心愿背道而驰了。

　　言往天生底子佳，要比其他的小鬼莫名其妙好上不少，从小就是一条街上长得最精致的小孩，一眼望过去，闪闪发亮。

　　睫毛长眼睛大，眉毛稍显纤细，不如上一任的粗犷。重睑内收，桃花眼尾略弯上翘，自带着并不太浓的黑色眼妆。

　　言往烦躁，他目光沉沉，想要十全十美地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他细细一琢磨，忽的又掘出来不少错综复杂的问题。

　　在这个临近年关的日子，毫无疑问是给他火上浇油，雪中送冰。

　　前任阎王没卸任之前，欣慰地拍着他的肩说：这个位子很轻松的，有很多带薪休息的机会。

　　言往此时忽然想起这回事，恍然大悟，开始怀疑起前任阎王急忙退位的真实意图。

　　日复一日过劳的日子逼得言往收了小性子，就像是给小狮子双脚套上铅坠，无力跑动只好坐下来休息休息。

　　这一休息就是几年，如今已经没了当初刚上任的时候的兴致，什么软萌可捏，什么眼带精光，什么费心思去关照其他鬼的小九九。

　　虽然这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职场的残酷消磨了神采。

　　之前还算是礼尚往来，如今是羊入虎口，照单全收。

　　阎王有本行为规范册子，上面写得清楚。

　　——为阎王，次当寡淡情感。

　　言往咬碎了牙，记得也清楚，册子上一句句都是他抄写了千遍万遍的。

　　底下忽然止不住地咳嗽出声。

　　言往回过神来，上下看着捂着嘴脸憋的通红的鬼差，出声问道：“你…在那边是唱戏的。”

　　过了一会想着有些太武断，顿了顿，又意思着问道：“对吧。”

　　领头鬼差被翻了牌子：“？”

　　他两眼咕噜转得快要掉出来，斟酌好一会，起身行礼，弱弱答道：“回大人，属下两界门掌阖，常羲。”

　　话音刚落，周遭温度猛地一降。先前还萦绕头上的暖意轰散，剩冷意慢慢爬上脚踝。

　　常羲觉得好像有股冷气嚣张地蹿入他的脚底，慢慢地淌至全身冻到僵硬，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

　　言往倒是点点头，上下左右盯着常羲瞧。

　　常羲身形就是柔弱纤细那一类，此刻被吓得嘴唇发白失了血色，低下头，颇像一个被欺压的女子。长相中等偏上，肤白干净，在后面鬼差衬托下，更加清新脱俗。

　　惹人怜惜？

　　——不，不会的。

　　言往面无表情闭上眼，念了一句传话口令。

　　一句新的口令，不知道连着哪里。

　　只是地府久有传言——

　　近些年有个地方研究出了不少折磨鬼的新法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样样不落。少有几个被捉进去的，之后就再没见他们出来过，在哪都没了消息。

　　久而久之，那个地方被传得越来越玄乎。

　　地府没有相关的记载，这种忌惮又便于管教，就没想着澄清。外界更加找不到有记载它叫什么名字，索性就称它无名，一并列入地府里的十八地狱。

　　常羲听过这个传言，顿时就慌了神。一张脸泪眼朦胧，弱柳扶风一般，恐惧和寒冷压他身上，一张小白脸愣是添上几分土色。

　　言往刚传完灵，睁开眼就看见铜窗外刚晴不久的天又下起了雨，一阵阵带着黑雾。

　　转过头对着头顶绿火、火光还照的殿内绿火通明的鬼差，言往从鼻子出气，翻了个白眼又转过头去。

　　胸口堵着一口气，十分烦乱。

　　偏偏地上这些废物一点事情都做不好。

　　想了一会，言往道：“常羲…罚一年工资，涉门等会会来带你。”

　　“其他鬼罚半年，滚回去继续守门。”顿了一顿，补充道，“若再生事端，就都回去吧。”

　　底下大惊，常羲听言，不自禁庆幸地松了口气。

　　此回去自然不是回家让他们带薪休假。

　　三界分开天阴阳，天界三清天，阴界为地府，阳界长安所，都是各界的办公地所在，相通联系，相生相息。

　　这之外是外界，有的只是上学上班的普通人鬼，无前世记忆，无驻颜术法，只各自在传说话本里看过对方的什么转世轮回的故事而已。

　　有人修仙，自然有人不信神仙，认为这太过虚无，还不如为了GDP奋斗来的实在。

　　但对进地府前所谓的公务员考试仍是趋之若鹜。

　　入地府后会脱出轮回，等干不动了或是退休了，再被地府消掉记忆送去养老，送入轮回。

　　入了地府，在外界修仙者眼里，就相当于是已经踩上了成仙的第一踏板，好不容易从万千考生中踏上独木桥，哪能这么容易就回去。

　　鬼差一二三四五面面相觑眼泪汪汪，一阵手忙脚乱，连连应声。

　　言往看他们心烦，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了出去。常羲跟着起身，哆哆嗦嗦站到一边。

　　言往想起还有更难缠的一帮人，当即耳边嗡嗡作响绕满了絮絮叨叨，觉得脑子阵阵发疼，连头发也在不停地往下掉。

　　两界门的鬼差离开不久，殿门适时“嘎吱”一声，被慢慢推开。

　　言往松口气摆摆手，以为涉门来了，刚想把常羲指给他们看，不料瞥见门缝处，一朵小花探头探脑，十分娇憨的模样。

　　许久没在地府见到这样干净的小白花，言往神色有些恍惚。

　　趁着恍惚，门推开一条大缝，言往视线往下，瞧见推开门的那双手，出乎意料地很是熟悉。

　　单单一双手，骨节分明，白净修长。像是不沾阳春水，指间没有茧，还做作地养了长指甲。

　　言往回过神，恍然大悟，拍着桌子低声喝道。

　　“倒是胆子不小，敢来我的地盘作妖。”

　　喝声重重砸进常羲脑海里。

　　忽的，殿内又卷起一阵冷风，绕成一个个小漩涡，先前凝成的黑雾在他身边躁动，吹得地上的折子四处乱飞。

　　旁边本来呆若木鸡的常羲大惊失色，看着无能狂怒的自家阎王摆着一张狠脸，一直在舔着后槽牙的样子。

　　不敢想，万万不敢想，是谁敢这关头跑到他面前，就算是无名，无名里的大人真有这么厉害不成。

　　言往冷哼一声，背靠在阎王座上，单手翻成诀，掐起一道鬼火朝大门丢过去。

　　言往丢的很随意，并没有瞄准，也不管砸没砸中，光顾着不停丢过去。

　　反正小鬼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没多久，本来撑住头的手也加入到之中，两只手轮流着来，鬼火也掐得越来越大。

　　鬼火只是最基本的小招数，没有灼烫感，反而触及阴冷，如同寒冰，但是胜在烧得持久。

　　以至于鬼火落到门上，就好像死死粘在上面一样。言往丢了不少，一整扇门已经被鬼火团团包裹，发着绿色且带着冷意的光。

　　火光映在言往眼里，像是闪着荧光的星河。

　　门一顿，索性半道停住了。

　　过了小一会，从火光背后传出一阵带着笑意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