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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三十三章 不知道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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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拥抱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等到彼此相对时,气氛却突然沉闷了很多,默然许久,周天赐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只是一句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你……还好吧?”
鲍望春眺望着已分辨不清到底是天还是海还是夜的远方,心里虽闷闷,但还是微微笑着道:“不错。”
“是这样吗……”周天赐低下了头,一时觉得无话,一时又觉得千言万语都闷在了胸口,却不知该怎么样说出口来……他看着海浪在自己脚下起伏,最终打湿了他的皮鞋与裤脚,浸入他的皮肤,点点滴滴,细细绵绵……其他的都可尽相洗净,晒干,再抹去,只有那触感教人始终难忘。
“有烟吗?”周天赐问道。
鲍望春掏出两支来,递给周天赐一支,又替他与自己点上。
猩红的火星,在这夜里忽明忽暗,当浓厚的烟雾充盈在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层朦胧的屏障,让他们甚至连彼此的表情都看不清楚时,鲍望春开口问道:“双喜,还好吧?”
“还好。”
“哦。”鲍望春点点头,半晌,方又开口道:“恭喜你了。”
“鲍望春,我不需要你的恭喜。”周天赐道。
“哦……原来那个找老爷子帮忙的人是你。”鲍望春岔开了话。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
“怎么?”
“我见过鲍枝东了。”
“我哥?”
“他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鲍望春一僵,随即又笑道:“是吗?”
周天赐喃喃问道,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鲍望春:“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要怎么告诉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两人陷入了沉默。
远远的,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这跑了过来,却是刚刚那个带路人,他看见两人忙笑呵呵的哈着腰,然后必恭必敬的对着鲍望春说道:“事情已经解决好了。”
“恩,下去吧。”
“您是现在就走还是?老爷子说这事完了让你马上回去。”
“我知道了。”
“这是老爷子第一次交托事情给您,您还是……”
鲍望春沉默了一会,才道:“你去备车吧。”
“是。”
周天赐默然的看着那人飞快的离去,开口道:“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
“……”鲍望春侧望着夜色下沧茫的大海,眼里全是它的不平静与漆黑,心微微有些痛了:“人,活着,难免会……随波逐流。”
“我要走了。”鲍望春说完话也不看周天赐,转过身,踩着沙石就往码头走去。
周天赐看着他的背影,连烟烧到指间,烫到手指也浑然不觉。
“鲍望春。”他喊他。
鲍望春停了下来。
“三年了,我们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那你认为我们该说点什么?”鲍望春转过身来,他不是质问,而是陈述,陈述许多他们无法改变的事实。
“就这样吧。”鲍望春见周天赐无话可说,又要走。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那把口琴找回来?”周天赐上前拉住他的手,追问道。
鲍望春不语。
“鲍望春……”周天赐捏紧了他的手臂。
“少爷,该走了。”带路人走过来,瞥了眼周天赐,哈着腰对鲍望春说。
“我知道。”鲍望春淡淡的看着周天赐,周天赐只得缓慢的松了手。
“走吧。”鲍望春迈着大步往车那走去。
“周少爷,你是?”带路人问他。
“你们走吧,我想在这站站,一会我自己回去。”
“那好,那小的就先走了。”带路人手一挥,一溜的人很快就走得没了影,不远处有一架挂着渔灯的小船上了海。
周天赐的手心,全是都汗水,鲍望春刚刚并没有给他回答……周天赐看着手心,不由笑自己的确是太自私了,但是他很想做这么一个自私的人,可以握紧他的手,可以说服他,可以不再让他走,可是不允许,所有的一切都不允许。
长长的叹一声,他只觉双手空虚得要命。
夜风潮湿,给周天赐带来些许凉意,也将他手心的汗吹干了,却始终吹不走压在他心上的烦闷,看那盏渔灯独自在海里摇摇晃晃,离岸已有了一段距离,象一道剪影,随时都好象会被这黑夜给吞没。
茫然间,周天赐微微听得扑通一声,象是巨石落水的声音,再看那盏渔灯已开始往岸边晃来。
有时候人生往往只要一个声音,就可以结束。
踩踏着沙石,他慢慢的往回走,他的脑袋好象已经空白,又好象被填得满满的,他理不清楚,也许只有时间,可以帮他把一切都理清楚。
收拾了东西,和朱谦略聚了聚,周天赐准备第二天就回广州。
出忽他的意料的是,今天一早他住的地方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白黛琳穿着一身白色的洋装,手指里夹着香烟,润泽的红唇撮成一个O型,对着周天赐吐出浓浓的烟雾。
周天赐吸吸鼻子,俯了身子靠近白黛琳,笑道:“美国生产的,这烟不错,不过比起来似乎是白小姐的香水更加能吸引我。”
“是这样吗?”白黛琳笑道:“周先生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周天赐让她进了房间,一个下人就跑来问需要什么。
“不知道白小姐想喝点什么?”
“咖啡。”白黛琳修长的双腿交叠,裙子已滑到腿根处,大好春光一览无遗。
他们互相望着对方,似在打量又好象是在进行充满敌意的观赏。
“人们常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是三年,周先生,你很不错嘛。”白黛琳的眼睛透露着欣赏与暧昧,她是在诱惑,是在示好,在某一程度上甚至可以表示一个女人对于一个男人的屈服。但是周天赐知道这只是战术,任何风尘女子都会的战术,只是白黛琳比她们任何人运用得都高明罢了。
“好了,白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周天赐坦然的接受她的目光,有些促狭的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女人的心思是很难猜的,不是吗?”
“我在想为什么周先生不动心?宴会上那个远近闻名的交际花对你这样的献殷勤你都没有什么表示……难道,你还爱着那个人?”
“那个人?白小姐真会开玩笑。”
“你如果认为这真是一个玩笑,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哦?是吗?”周天赐从下人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白黛琳品着咖啡的样子。
“老头子会杀了你的。”白黛琳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异常优雅,“我喜欢喝这种咖啡。”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对我提出忠告?”
“不用,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鲍望春的下落吗?”白黛琳恁熄了香烟,吹了吹红色的指甲,“因为我希望老头子或者鲍枝东能知道你们的事,然后再把你杀掉或者拆散你们。”
“可惜我现在还好好的活着,让你失望了。”
“我没有告密,因为我不想鲍望春恨我,我爱他。”
“是吗?我想这话你应该和阿谦去说吧。”
“那个傻小子……你信不信,他会为了我做任何的事,包括……”白黛琳笑了。
周天赐却笑不出来了,他抖抖烟灰,道: “白小姐,我只想告诉你,千万不要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我也谢谢周先生对我的忠告。周先生,纸是包不住火的,鲍枝东在望春身边安排得有眼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要你离开他,越远越好。”
“那我只能多谢你关心了。”
“你是斗不过他们的。”白黛琳起身,“话说到这,我也该走了。”
她送给周天赐一个飞吻,走到门边却又停下,回头对他说道:“我爱他,即使不能成为鲍太太,我也不想输给一个男人。”
门关上了,周天赐抽了一口冷气,转过身将双手支撑在桌子上,眼里全是窗外的绿色,一股说不出的悲哀涌上心头。
33、(下)
风把树影从窗外摇到了室内的办公桌上。
办公桌前一个男人吸着雪茄,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他此刻正看着窗外,目光却不停留,好象穿越了很多东西,最后落到看不到的某一点上。
他在想什么?办公桌前的人在猜测。
房间的门开了,一个下人进了来,垂手站立,道:“二少爷来了。”
“让他进来。”鲍枝东道。
鲍望春不明白为什么鲍枝东会瞒着老头子把自己叫到他的公馆来,当他看到站在办公室里的人时,他突然明白了。
那日为周天赐带路的人正站在一旁偷偷的看着他。
“你找我来?”鲍望春故意问道。
“老陈告诉我了一点事,你应该有兴趣知道。”鲍枝东脸上这样的严肃鲍望春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告诉鲍望春他要放弃,他要回家;还有一次就是这次。
看来这次事情很严重。鲍望春拉开椅子,在鲍枝东的对面坐下,毫无惧色的看着他,道:“你想怎么样?”
“老陈。”鲍枝东沉声喊道。
“我,我那晚看见,看见少爷和周天赐在海边抱在了一起……后面还有些拉扯……”老陈断断续续的说着,看得出他在害怕。
“两个朋友很久没见了,这很正常。”鲍望春淡淡说道。
“我希望那很正常。”鲍枝东道,他示意老陈继续说下去。
“我,我看那感觉有点,有点怪怪的,不象是朋友,他们抱在一起,抱了很久……我又听得几句他们的对话……”老陈话还没说完就被鲍望春打断了。
“老陈,话是乱说不得的你不懂吗?有时候眼里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
“你知不知道,那次我追问他你们的关系时,他打碎了酒杯。”鲍枝东合上了双手,靠在椅背上,紧紧的盯着鲍望春,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那,你这是在威胁我了?”鲍望春笑了。
“望春,我只是不想你做出什么傻事来。”
“傻事?”鲍望春突然站起来,手里多了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老陈的额头,他毫不回避的看着鲍枝东,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老陈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血窟窿,他的眼睛努力的向上望着,似乎是想把那个窟窿看得清楚,只是血不断的流出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先生,出了什么事?”下人听见声音推开门来看,看见了横陈在地上的尸体。
“拖出去,晚上给扔了。”鲍枝东沉声吩咐。
“是。”
两个下人进来,熟练的抱起尸体,又飞快的走了出去。
“望春……你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鲍枝东将雪茄放在桌上,恁熄。
“了解?没有人能说他了解一个人。”鲍望春回道。
“望春,你是一个自私的人,甚至比我见过的人都要自私,你永远都会为了你自己的想法而抛下其他的东西,现在你重视他,只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只剩下了爱情这东西。”
“……”鲍望春默然不语,良久,方开口道:“哥,我的确无法说明到底什么对我更重要,我也会为了我自己而离开他,但是周天赐对我来说很重要,一直都很重要。”
“你比我倔,望春,但是在上海,有时候走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你进了这个家门,总会有迫不得已做出牺牲的时候,你现在不放弃,到那时候,你输得起吗?”
“输不输得起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即使会牺牲周天赐?”
“……”鲍望春没有回答。
鲍枝东闭了眼,长长的叹了口气,而后他睁开眼,表情很复杂的看着鲍望春,道:“望春……我答应你,至少我不会派人为难他。老爷子那……你小心。”
“谢谢。”鲍望春沉默着,又道。
“哥,你还在想紫鹃姐吗?”
“人都死了,还想什么?”鲍枝东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点燃了一支雪茄,原本在桌上摇晃的树影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如果紫鹃姐还活着,你会回来吗?”
“如果她还活着,我绝对不会回来。”鲍枝东看向鲍望春:“望春,我现在只想守着自己爱的人过一辈子,可惜晚了,要是那时候我能懂得这个道理就好了。”
“你后悔?”
“遗憾……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遗憾。”
“……”鲍望春默然。
鲍枝东忽然笑了,靠着窗户,岔开了话题:“你知道吗,你的那个朋友调到上海来了。”
“谁?”
“齐修哲。他调到上海做我的助手,名为副厅长,实际上是派来监视我的。”
“监视?”鲍望春皱了皱眉头,“看来他们有行动了。”
因为鲍枝东在□□有月门的背景,国民ZF直接让其下位很难,只有采取拉拢的方式,但是又不能深信,所以只有找个人来监视他。
“国民ZF和杜老大最近接触密切得很。”鲍枝东弹弹烟灰。
“也来和老爷子接触过,老爷子过后只说了四个字:来者不善。”
“那你怎么看?”
“来者不善。”
码头上仍旧是一派繁忙景象,何伯一边将箱子递给周天赐,一边嘱咐他注意安全。
朱谦也来了,说着最近生意还忙,等闲了就回广州去看看承祖,还说等他生了个女儿就和周天赐结亲,让他先给定下来。
周天赐笑着应和着,伸出摸了摸小火柴的头:“怎么样,想好了吗?跟不跟我回去。”
“周先生谢谢你,我感激你,但是我不能扔下兄弟。”小火柴说着回头望了望那一伙小叫花,机灵的眼珠里是来自于上海滩最下层人民的最顽强的生命力。“我们生在上海,也长在这里,势必是要在这里混下去的,总会有我们的出头之日的。”
“那好吧。”周天赐带着笑意拍拍他瘦弱的肩膀。
“您什么时候再来上海啊?”
“我不知道,也许……”周天赐说不出来。
“你来上海可要记得找我。”小火柴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好,一言为定。”
周天赐上了船,眼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下意识的搜索着,渴望见到那一个人,遍寻不见,他失落的收回目光,暗自安慰自己,也许,他就在人群里看着他吧。
鲍望春远远的站着,人潮将所有的东西都淹没了,他看不见周天赐,但是他知道周天赐就在他们当中,突然想想,自己喜欢的人就在这茫茫的人海里,似乎感觉到了那么一点奇妙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