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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三十一章 这次管家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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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管家带着周天赐从大门出来,大门外是一条大马路,还挺热闹的。
和管家告别后,周天赐上了一辆黄包车,他要去见一个人—阿谦。自从三年前分别后,阿谦就再也没有回过广州,两人只是偶而有书信往来,周天赐很是想念他。
车夫在霞飞路停下,这里也在法租界,有很多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在这里开店,西洋货扎堆的地方,可算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了。
周天赐下了车,沿着洁净的街道往阿谦那走,身旁虽是人来人往,声音也如潮涌般不绝于耳,但如此这般喧闹的场景,却让他感到有些寂寞。
他自嘲的笑了笑,在一幢高大的洋房前停下,手指敲了敲铁制的门号牌子—就是这里。
按了门铃,不一会,一个穿着白衣裳扎着大辫子的阿姐就急急忙忙的出来了。
“侬好,侬找啥人?”她一边打量着周天赐一边问。
“啊?哦,我是这家主人的朋友,我来找他,我叫周天赐。”周天赐说得很慢,不知道那个阿姐听不听得懂。
“哦,伊是朱先生个朋友,请进。”她侧身让周天赐进去,又带着周天赐进了洋房。
客厅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完全就是西洋风,地上铺着猩红的带着花纹的地毯,屋顶悬挂着晶莹的水晶吊灯,墙上贴着很抽象的西洋画,红的黄的绿的,各种颜色搅成一团,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东西。
周天赐觉得好笑,阿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欣赏这种东西了。
窗帘没有拉开,客厅里很暗,阿姐给周天赐倒了杯水,就让他坐着等一会,她上楼去叫朱谦。不一会,就有匆忙的脚步声从楼梯那传来。
周天赐将水放下,刚站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谦紧紧的抱住了。
“你这小子终于舍得来看我了。”朱谦捶打着他的背,话语中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来了,在这边还好吧?”周天赐笑道。
“好,你让我看看,看你变了没有。”朱谦松开他,稍微退后了几步,打量起他来。
周天赐觉得,朱谦变了不少。
看得出他是才起来,头发很乱很松散,有些发福了,身上套着一件金色的棉睡袍,指间还夹着一支雪茄,看起来倒有些气派。
“赐官,你变了。”
“哪里变了?”
“我也说不清楚。”朱谦刮了根火柴,点燃了雪茄,抽了起来,刚吸了一口,又问:“你抽不抽这个?”
“我还抽不惯这个,卷烟还好。”周天赐坐下,掏出一支卷烟,向朱谦比划比划也点上了。
“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夏泽生的事。”
“夏泽生?你爸爸的事?”
“这事说来话长,先不提了。”
“你有事还瞒着我啊。”朱谦一pigu坐到周天赐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有些不满。
“哎,这事差不多应该定了,没多久应该就能解决了,然后我就回广州了。”
“事情完了,怎么不多留几天?陪陪我啊。”
“广运航的事还忙得很。”
“我看你是想双喜了吧?哎,孩子多大了?”
“承祖有两岁了,长这么大,你都还没见过他。”
“我都当叔叔了,不行,我这个作叔叔的什么都还没给他,我要送他点礼物。阿姐,你去打电话给那个叫什么,最好的金行,我要一个长命百岁锁,要最好的,最精致的。”
“哦,知道了。”阿姐答应着,去打电话了。
“赐官,你都有儿子了,我真是羡慕死了。”朱谦说着,实在是抑制不住激动,猛的在周天赐的脸上啃了一口。
“你小子还是这样。”周天赐大笑着推开他,用手擦了擦脸,“你口水都喷我脸上了。”
“对兄弟我朱谦永远都不会变。赐官,你和守义永远都是我的好兄弟。”朱谦一只手颁开周天赐擦脸的手,紧握住,一拳打到周天赐胸膛上。
“我都快被你打死了,好了。”周天赐夸张的捂着胸,做出被打得很痛的表情。
“哈哈。”朱谦笑着又打了他一拳。
“诶,阿谦。”
“恩?”
“我有点事想问你……”周天赐想问白黛琳,才刚开口,就听见楼梯那又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很清很脆,听起来象是高跟鞋。
没多久,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女人就走了出来。
“这位是?”周天赐问道。
“你好,我是……”女人说出了她的名字,然后她缠上了朱谦,她那两条白嫩细腻的胳膊就象藤一样,一绕一绕的缠上了朱谦的脖颈,她抬眼,媚眼如丝,丝丝含情,似有意又似无意的看向周天赐,而她血红的嘴唇在朱谦的脸上轻轻的“啵”了一下。
“给,你走吧。”朱谦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沓钞票出来,递给了那个女人,“想买什么就去买吧。”
“谢谢朱老板。”女人的声音甜得腻死人,拿了钱,扭着腰走了,临出门前还给了朱谦一个飞吻。
“阿谦?”周天赐尴尬的笑笑,这小子换对象?可是看样子他们的关系又好象很简单。
“百美门的最近很红的歌星。”朱谦朝门那边扬了扬下巴。
“你们是?”
“玩玩而已,谁教白黛琳喜欢摆着那臭架子,我只是想个女人来气气她,看她还装不装清高,我就想不明白,我追了她这么久,为什么她就是不肯跟我。”
“阿谦,那你和白黛琳之间?”果然只是简单的交易关系。
“她从来都不爱我。”朱谦深深的吸了口气,眼睛略为呆滞的望着天花板。“我为了她从广州来上海,我明明可以带她脱离那个欢笑场,可是她就是不愿意,赐官,你说我该怎么做?”
“阿谦,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你又何必为了她这么放纵自己?”
“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为了你自己就不能象现在这个样子。”
“赐官,我现在很好,我有钱,在上海我就有地位,只要我手招一招,什么女人都有了,白黛琳就是个婊子,可是……可是……我还是爱她。”
“阿谦,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周天赐只觉得自己很无力,无力到只能对朱谦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朱谦抱歉的笑笑,“对不起,赐官,让你担心了,我没事,也许过两天,我又会乖乖的跑去讨好她了。”
朱谦笑声渐小,忽然一丝倦意爬上了他的额头,就象一道深长的皱纹一样。
“怎么了?”周天赐捅捅他。
“没事,有时候就会觉得很累。”朱谦将雪茄恁灭,扔到桌上,两条腿也架上了桌子,又象是在开玩笑似的道:“哎,大概是昨晚太累了,每天都是宴会宴会,酒喝得多了。”
顿了顿,朱谦支吾了半天,终于问道:“赐官,你这次来上海,有没有找鲍望春?”
“鲍,望,春?”周天赐默默的重复着这个名字,心里好象郁结着一团气,怎么也吐不出来,却逼得他发慌。
朱谦见周天赐脸色黯淡下来,忙又揽过他的肩膀,道:“怎么了,都三年了,承祖都两岁了,你们之间还没有理清楚吗?”
理清楚?感情要怎么理得清楚,周天赐宁愿一辈子都理不清楚,好让他们两个时时刻刻都有着牵绊,要把鲍望春从他的生命里拿走已是不可能的事,可是要让他在此刻为他做些什么,为他放弃些什么,却也是不可能的事。
“我没有找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我害怕……”
“赐官,你在害怕什么?你是时候该跟他断了,更何况已经三年了,三年间你们没有联系,你们对对方的生活一无所知,说不定他也已经结婚了,赐官,你认为你们两个会有结果吗?”
“可是我不想,阿谦,我不想放过他。我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提醒自己,现在承祖才两岁,我是周家唯一的支撑,我不能照着自己的想法生活,凡事必须以周家为重,我不能让爷爷和爸爸失望,但是有时候我会害怕,我害怕我会突然抛弃一切去找鲍望春,我害怕我会为了他什么也不顾,甚至于我的性命,甚至于周家……”
“赐官,你都在想些什么?”
“阿谦,我知道我很自私,对双喜,对鲍望春都是……”
朱谦皱着眉头,呆呆的看了周天赐许久,眉头一松,长长的叹息一声:“赐官,我们两兄弟,还真象……”
他的叹息饱含了无奈,很多很多的无奈。
看着朱谦,周天赐笑了,嘴唇的边的酒窝似乎因为这样的笑容,而显得异常的苦涩。
是的,我们两兄弟还真象。
夜,悄无声息的降临了。
阿姐拉开了窗帘,开了窗户,只有到了晚上,这屋子才能换换气。
连着几天朱谦都想拉周天赐去参加上流社会的宴会,可是都被他给拒绝了,今天实在是推脱不掉,他才答应了。
朱谦哼着歌,对着镜子打理着头发,周天赐斜靠在他的床 上,嘴里叼着卷烟,看着他的动作笑得眯起了眼睛。
“你小子笑什么啊?”朱谦一把将梳子扔了过来,快要砸中周天赐的时候,被他用手挡开了。
“怎么样,今天我英不英俊?”朱谦挑挑眉,问他。
“英俊,很英俊。”周天赐打着哈哈,走到了窗户边,微微挑开窗帘,窗外灯光最绚烂处就是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已经三天了,老头子那一点消息也没有,而小火柴那边也没有音询,周天赐没有办法,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走了,赐官。”
“你小子上次不是还说宴会喝酒很累吗?”
“哎,人生苦短,我们得及时行乐,及时行乐。”
一路无话。
到了目的地,两人刚下车,穿着制服的门童,就彬彬有礼的作出邀请动作,给他们带路。
脚下是红色的地毯,从客人下车的地方一直铺到酒店门口。酒店的大门是洋玻璃做的,上方有无数个闪烁的小灯泡,它们共同拼合出了“上美大酒店”五个大字。
周天赐点燃了一支卷烟,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刚准备进酒店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只见门童正领着一对衣着华贵的男女走过来,并没有看见叫他的人,而刚刚喊他的那个声音也消失了,似乎那只是一个幻听。
“怎么了?”朱谦问他。
“没什么。”周天赐奇怪的皱皱眉,“进去吧。”
上了电梯,到了十二楼,叮哐一声,电梯开了,两人在门童的带领下到了宴会厅门口,朱谦熟门熟路,打发了门童小费后,双手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一个新的世界出现在周天赐的面前。
宴会厅里灯光稍暗,是暖色调系,看在眼里很舒服,节奏舒缓而悠扬的钢琴曲从不知名的角落里传出,一下下敲打在心上,引得人一阵阵心悸,与灯光的配合倒也相得益彰。
一堆堆穿着西装的男人与穿着旗袍、礼服的女人正优雅的谈笑着的,他们手里酒杯的边沿在这样的灯光下泛着冷色的光芒,与他们脸上的笑容一样,令人感到寒冷和虚假。
朱谦刚进去,就有人上来打招呼,朱谦为他们介绍着周天赐,他们一听到广州船业大亨这个名头,立刻殷勤起来,女人们的笑容似乎也更加的柔和迷人了。
“你好,周先生。”芊芊玉指似柔弱无骨,伸进周天赐的手里。
“你好。”周天赐礼貌的握了她的手,松开,女人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
“喂,这可是远近闻名的交际花,她好象看上你了。”朱谦笑得不怀好意。
“不过我没兴趣。”周天赐走到酒桌旁,端起了一杯酒,就随意的往一个角落里靠去。
圆舞曲响起,刚才一些还在矜持着的小姐们都笑吟吟的邀了舞伴在舞池里旋转,她们嘴唇上扬的程度足以说明她们的心情已经好上了天。
周天赐无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无意识的喝着手里的酒,思绪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等他的思绪回来时,他才发现他的面前站了个人,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
“周先生,周先生?”
“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周天赐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
等到看清这个人时,周天赐才发现他见过这个人,是在老头子的家里。
“你好,我们上次见过的。”男笑着伸出手去。
“你好,我记得。”
“周先生好象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啊?”
“还可以。”
“周先生是广州广运航的老板?”
“是,不知道先生有什么指教。”
“不敢,刚刚在一旁听见他们在谈论周先生,所以想过来认识一下。哦,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鲍枝东,上海警察厅厅长。”
“鲍枝东?”周天赐觉得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上海警察厅厅长……他记起来了,曾经在阿谦的家里,阿谦的父亲和叔叔曾经谈论鲍望春的事时,听到过他。周天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他也姓鲍,在那个案子里他极力的帮鲍望春,那么他和鲍望春有关系吗?
“周先生,你,有事?”鲍枝东见周天赐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
“啊,没事。”
“恩,周先生,我想问你个问题。”鲍枝东突然压低了声音。
“什么问题?”周天赐突然紧张起来。
“你与舍弟是什么关系?”
“啊?”舍弟?周天赐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
“呵,周先生你不用紧张,舍弟鲍望春,相必你认识他吧?”鲍枝东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却让人更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鲍望春?果然,那,上次在老头子那里,他说的二弟就是鲍望春?那么在那扇半掩着的门里面跪着的男人也是鲍望春?
周天赐手脚一阵冰冷,手里的玻璃杯滑落,跌在地上,碎成了很多片……他从没想到,他和他曾这么近过,近到只要他多走几步,推开那扇门,他就能见到他了。
幸好酒杯碎裂的声音很快被音乐声淹没,只有邻近几个人注意到了周天赐的失态。
“周先生,周先生,你没事吧?”周天赐的失态让鲍枝东起了疑心。
周天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将状态调整过来,微微笑道:“不好意思,这首曲子实在是让人很触动。”
“没关系,这首曲子也让我感触良多,只是没有周先生这么深刻罢了。”鲍枝东轻啜了一口杯里的酒,笑道。
“想必你也知道,望春以前的事情,他漂泊在外面的时候,我曾派人跟踪过他,我只知道广运航的周老板的儿子周天赐与他走得很近,却一直没见过,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你。”
“我们的确走得很近。”周天赐淡淡的道。
“哦,看来你们是朋友,那要多谢周先生对望春的照顾了。”鲍枝东对着周天赐举了举杯。
“不用客气。”周天赐一时看不出鲍枝东知道了什么,究竟想对他说什么。
“鲍厅长,原来你在这。”一个妖娆的女人欢笑着出现在两人身旁,“怪不得一直没看见你,原来你在这里。”
女人冲着鲍枝东媚笑着,无意中,她瞟了旁边的男人一眼,登时愣住了。
周天赐也愣了,他认识这个女人,她就是白黛琳。
“哦,你们认识?”鲍枝东笑得颇有深意。
“哪里有,只觉得这位先生很面善。你好,我是白黛琳。”白黛琳微笑着伸出手去和周天赐握手。
“你好,周天赐,白小姐实在是很漂亮啊。”周天赐也装糊涂,做出第一次见到白黛琳的样子。他不知道白黛琳这么做的原因,但是这对他来说有好处,既然她装做不认识他,应该暂时就不会象鲍枝东说他与鲍望春的关系。
“鲍厅长,我要请你跳舞。”白黛琳笑着道。
“乐意奉陪。周先生,失陪。”鲍枝东牵着白黛琳的手下了舞池,只剩下周天赐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他吸了几口气,突然觉得很闷,见阿谦还在跳舞,就一个人走出去想透透气。
鲍望春是老头子的儿子,那么他就和月门和上海□□有着密切的联系,如果让老头子让鲍枝东知道这事,会是什么后果?
周天赐问自己,你是在害怕吗?
他不害怕,他害怕的是周家会因此受牵连,他害怕他马上就会见到鲍望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门口,门童只留了两个在这,他们恭敬的为周天赐打开门,周天赐走出门口,夜晚的风猛然吹上他的脸,他顿时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周先生,周先生。”
周天赐又听见有人在叫他。
他往左右张望,终于看见了那个叫他的人,竟然是小火柴。
“是你呀,什么事?”
“刚刚我就看见你进去了,本来叫你,但是被那些个人给拖走了,哼,我呸。哎呀,我是想告诉你,我们找到了那个口琴的下落。”
“是吗?在哪?”
“周先生,你跟我来。”
小火柴牵起周天赐的手就一阵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