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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仇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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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舸擦了擦额头的汗,因着噩梦的惊吓,他的身体已经全被汗水打湿了。
他低头捏着被汗水打潮的睡衣,有些懒于去厕所洗澡,昨日的脚步声已经给他留下了阴影。
屋内窗帘紧闭,窗户也被他昨晚锁得死死的。
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着门口,松了一口气,细长的玻璃花瓶还好端端地立在门把手上,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梦。
顾舸顺着床梯下了床,“哗”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阳光从头顶打了下来,逼得他眯起眼睛,光洁的脸迎着耀日,细腻的皮肤上浅浅的绒毛被太阳照出了晶莹,一头细软的棕发也被日头打上了一层柔顺。
轻轻拉开窗,微风迫不及待地钻进这个小屋子,带来一股清新,一片灰尘从地上翻涌到半空,被直射进来的喜阳看了个无所遁形。
顾舸轻轻皱眉,想着有时间得置备一个拖把。
莹白的脚踩在嘎吱嘎吱的木板上,只刚刚被晒过的地板升起一阵热度,让顾舸觉得很舒服,他眯着眼,想象自己身处太阳暴晒过的海边,迎着风踩着烫脚的细沙。
顾舸的老家在大海边,他的家距离海边只有五分钟的脚程,靠近海边的马路很是干净,烈夏里人们喜欢提着鞋漫步在街头,傍晚的风最是温柔,暖意融融让人不觉生出缱绻。
他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海,来来回回,人们提着皮包穿梭,赶着路程。非常快速的生活节奏,让顾舸这个小镇人生出不适。
但他曾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放出狠话的年轻人,发誓一定要在这城市创出一片天,甚至为了梦想不惜和父母断了关系。
但是现在,他茫然地看着这个拥挤的小屋子,快三十岁的人了,一路的打拼也不过是让他从在宿舍睡上下铺变成一个人睡上铺而已,这一切都让他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可能是太过自负了,他总觉得自己该是那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才对!握着拳头有些傻气地立在窗边,回过神又叹了口气,想什么呢,收拾收拾该去上班了。
收拾好心情,他洗漱一番,即便是昨晚的经历也不能让他放弃这个狭小的出租屋,因为身上已经没有多少积蓄了,在S市里,这样的房子是不该如此低价出租的,也算是让他捡了个便宜。
穿起t恤和牛仔裤,拿出洗得有点泛白的帆布鞋,顾舸出了门。
他在一家奶茶店打工,一个靠近三十岁的男人去这样的店里打工让他很是羞愧,不过还好他脸嫩,老板也是一个很温和的男人,从来不和其他店员提起关于顾舸年龄的事,于是顾舸也从一开始的害羞变得从容起来,和其他店员聊天也只是说工作上的事,从来不提关于自己。
昨天搬家已经请了一天的假,今天他便提早坐地铁到了店里,路上买了个角瓜馅儿的包子匆匆吃掉了。
老板正在店里扫地,他的年纪也是三十四五岁了,看起来很成熟,但人很温和,白白瘦瘦人很洁净。可能是人长得和气生财,这个奶茶店虽然开在大学城,竞争对手很多,但生意仍旧很好。
“小舸来啦,吃饭了吗?”谢姓老板抬手招呼了顾舸。
“吃了,我来帮你吧。”说着,顾舸便伸手去拿老板手里的扫帚。
谢老板笑着躲过,“你去换上制服吧,这地都快扫完了。”
“好。”顾舸收回手,露出微笑,嘴边挂着两个讨喜的小酒窝。他其实也不太习惯讨好别人。
临近中午,谢老板有事要办,临走时嘱咐顾舸看好店。
另外两个店员李眉和向容是学生兼职,年轻人眼里看不到活计,只顾着趴在桌上聊天,顾舸不擅长交流,只能一个人在操作间里准备材料,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中午高峰期。
李眉抬头瞥了眼正在忙碌的顾舸,不屑地撇撇嘴,对向容使了个眼神,悄声说:“你看他,每天打扮的一副学生样,你都不知道,有天我不小心瞥见他身份证,天呐,都快三十岁了,啧,也不知道这么大岁数怎么还在奶茶店打工…”
“你少说点吧,顾哥哪里碍着你了,小心被听见尴尬。”向容是个二十刚出头的男大学生,个子不高长相平凡,刚来店里工作不久。比着李眉年轻了一两岁,家中殷实,出来兼职也只是体验生活。听李眉明显排挤的话皱了皱眉。
李眉家中条件比较困难,大学期间经常做兼职,社会上呆久了,看人都是下菜碟,平日总爱和人说些闲话,尤其顾舸还长得好看,可是是出于嫉妒,更是常被她挂在嘴边念叨。
李眉听说向容家庭条件不错,又好像没女朋友,就总拖着向容聊天,一副她是女汉子他俩哥俩好的样子。
店里还有个和顾舸一样做全职的女生,叫刘晓晓,二十三四的年纪,从农村出来打工的,没读过多少书,最是羡慕大学生,平时唯李眉是从。听李眉讲了顾舸年龄的事后,也生出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自己没读过大学,不也轻易在这奶茶店里打工?亏顾舸平时还对她们爱搭不理,满脸高冷,也没比她强多少啊。
刘晓晓今天请了假,她觉得昨天顾舸请假,害她工作量多了许多,吃了大亏。
大学城里最出名的就是一家美术学院,名声享誉全国,是所有艺术生们心里的白月光,每年都有无数学生抢破头要进,可每个院系的招生只是杯水车薪。所以能进该院的,不是家里关系强就是有真才实学。
秦舟是该院的校草,有名程度连顾舸这种不问世事的清冷人士都了解,因为李眉在店里一闲下来就会聊起他。据说他不但长得帅,身材好,家境富裕程度在全国都数一数二,却不知怎么跑来念美院,他的画作在画界也颇有名气。
李眉是美院隔壁学校的,她经常跟刘晓晓面前夸耀秦舟,说有天在美院门口看见秦舟开着跑车经过,为什么她能认出来是秦舟,因为秦舟那张帅脸绝无仅有。李眉说得唾沫横飞,那激动的神情就像当时她坐在跑车副驾一般。
中午一波又一波的顾客来来往往,顾舸三人忙得来不及吃饭。
好不容易闲下来了,一群背着画板的年轻人嬉闹着走了进来。
“你们听说了吗,秦师哥又拿了奖,老师想把他的得奖作品供到学校展览馆里,结果秦师哥他母亲直接大手一挥把画拿去放到自家画馆里了,每个月都有两次展览,师哥这些年的得奖画作全都被放了进去,等闲了咱们也去啊。”
“好啊好啊,家里长辈刚好派人给我送了玖栊的邀请函。”
“哇,好羡慕,我也要让我爸妈找找关系。”
少年少女们叽叽喳喳说着,一个个都开心的不行,仿佛这个秦师哥的得奖是一件让他们都有荣光的事情。
“你们说的是秦舟校草吗?”李眉不由插了嘴,从上一波顾客走后她就推脱去吃起了饭,吃完便甩手在一旁让顾舸自己忙碌,此时还和顾客聊上天。
顾舸转头看了眼李眉,还有一旁大吃特吃盒饭的向容,心下无奈,只得饿着肚子继续卖力。毕竟老板开给他这个全职的工资更高,自己要多做些活才是。
背着画板的年轻人们不太想搭理李眉,一看李眉就不是美院的学生,但还是出于礼貌说道:“是的。”
李眉看出了学生们的敷衍,连忙说道:“我也是好奇,我是你们隔壁学校的学生,大家也算是同学嘛…”
李眉想摆出自己学生的身份和大家拉近关系,可没想到美院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一个个谱子摆的很高,只有一个黑色短发的女生嗯了嗯,其他人都没有再讲话。
李眉这下尴尬的很,她没想到美院的学生如此难说话,只认实力和地位,恨恨地拍了一下埋头吃饭的向容,向容莫名其妙地抬头,李眉也没句道歉,只说自己去收拾仓库就扭头走了。
其实也只是因为李眉说话开口就是一股油腻,腻到了这群自恃清高的小艺术家们,所以才没人搭理她。大家平时见惯了那些阿谀奉承的嘴脸,对李眉这样的人再了解不过。可惜李眉不懂,还在心里发狠骂着别人势利眼,殊不知她自己才是趋炎附势的人。
恰好相反的是,少男少女们倒是很喜欢顾舸。
顾舸长得白净,脸上透出一股单纯。一身棕咖色白色相间的制服让他看起来更加乖巧。他只顾着做奶茶,很少说话,低头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细长的睫毛,一头浅发带着一点小卷,头上还有一撮梳不下去的小软毛。皮肤白净细嫩,递奶茶的时候还很礼貌的双手奉上。这样认真的样子很是招人喜爱,小艺术家们也是最爱这份气息,清爽乖巧彬彬有礼。
有几个小女生还在后面偷偷讨论起顾舸。
顾舸没有理会周围发生的事,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是一个岁数很大的成熟男人,应当做好店里的表率才行,所以他才不会和李眉刘晓晓计较,那样不就和她们一样孩子气了吗?
这想法如果让李眉知道肯定又是一顿咬牙切齿,说这种话的时候能麻烦照照镜子看看自己18岁的脸吗?!
下午的时候李眉和向容都有课,两个人一起走了。
顾舸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没有吃饭,捂着肚子,想到早上的那个不大的包子,闷闷不乐。
再忍一下,等谢老板回来再去吃,就这样想着,结果就拖到了下午高峰期。向容要忙社团的事情,没有到店里,李眉听说向容不去,也说自己要写作业,而刘晓晓躺在家里,假装生病,也没过来。
顾舸一个人忙得虚脱,肚子又饿,好不容易撑到了晚上。谢老板一直没回来,也没打电话,于是顾舸把账记好,钱交到办公室,锁了门。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一份煎饼果子,这个量大又便宜还管饱,蹲在马路边,顾舸慢慢啃着煎饼。
也许是今晚的风有点大,风吹冷了煎饼,顾舸的身边没有水,觉得很干涩难以下咽。
莫名他突然想到了那个秦舟,那群学生们心心念念的秦师哥。他也曾见过一次那个人,在他去美院送奶茶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校园里一眼就瞥到了那个身材高大容貌俊朗丰神的身影,他直觉那就是秦舟。当时离得很远,秦舟也没注意到他,只是皱着眉低头在和一个女生说话。
想到这里,顾舸口中发酸,竟然有一丝丝的委屈。也不知道那个人正在干什么,肯定不会像他这样落魄,坐在街边啃煎饼吧。
他盯着煎饼想的出神,夜里的饼好像少加了什么调味料,梗的他想吐。忽得一阵大风刮来,饼子糊上了一层沙,他自己也被迷了眼,但他不想眨眼。只是有咸咸的线顺着他嫩白的脸颊流进嘴里,咂巴咂巴嘴,吐吐舌头,眼泪原来真的好咸。
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敲敲额头,低声对自己喝道:“顾舸啊顾舸,你这是仇富仇疯了啊…”
为什么天要黑的这么快呢?
顾舸走在楼梯间里,这个大楼没有电梯,是栋老式的楼房。今夜不知怎的,整栋楼都停电了似的,黑漆漆地矗立在马路边,在黄色路灯的照映下略显怪异。
顾舸磨磨蹭蹭地走到家门前,邻居的房门紧闭,没有一丝光和声音泄给顾舸,好像整栋楼的住户都搬走了,只剩他孤零零一人。
但他还是拿出了钥匙,用自己的老人机打着灯开了房门,总不能在马路躺着过夜吧。
屋内也不算太黑,早上拉开窗帘的窗户照进了月光,顾舸能看到对面楼内住户家里的灯光,温暖又明亮,这样让顾舸也松了口气,自己好像也分得了别家的热闹,也不算孤独。
顾舸照着手机灯,走到画桌旁坐下,坐在这里,他可以将整间屋子尽收眼底。
洗手间的门还敞在那里,床上是他走前叠好的被子,画桌上摆着那个玻璃花瓶,和走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顾舸松了口气,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一点叹息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都会被放大千倍。他觉得自己有点过于神经质了,今夜看起来不会再来电了,他选择不洗漱,脱光衣服爬上了床。
他侧头在床上坐着,摊开被褥。
眼睛的余光,却好像瞄到有黑影立在画桌旁。
他紧张地拿起灯照过去,却空无一物。可是心中的怪异让他无法躺下安睡,他紧咬着牙捏紧拳头紧盯着画桌。张嘴大口呼吸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好像一条被扔到岸上脱水的鱼。
就那样枯坐了半响,手机的灯光越来越微弱,他把眼神慢慢移到窗前,今夜他没有拉上窗帘,原本灯火通明的窗外此刻却是消了音,模糊且昏暗,好似全世界都说了晚安,只有顾舸在床上背靠着墙干坐着。
闭了闭眼,他埋头躺下,被子拉高,头朝向墙侧,逼迫自己入眠。
过了许久,顾舸都没有入睡,热汗被他的被子越捂越多,可他却不敢伸出手脚凉快一下。
啪地,有强光在照着眼睛,顾舸睁眼,来电了,他动了动身体,朝另一边转过身去。
忽然一惊。
他看到一个青年立在画桌前,青年低着头,头上的发遮住了眼睛。那青年握着笔,胳膊不自然地拐着,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突然青年的动作一顿。
顾舸不敢移开眼,他捂着嘴,浑身颤抖。
画桌前的青年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低着头,像老年人般,整个身体颤了颤,有呜呜的声音从他嘴里泄了出来,“嘎吱嘎吱”,好像在笑。
青年慢慢抬头,一张脸被雾蒙住,只能看见他黑的不自然的眼眸睁的要从眶里掉出来般,青年和顾舸对上了视线。
“嘎嘎嘎嘎……”一张没有皮肤包裹的嘴露了出来,阴森惨白的牙齿嘎哒嘎哒,红色的血肉还带着筋能看到在往上拉扯倾斜。
他真的在笑!
顾舸嘭地坐起身,他的头没有面向画桌,而是朝着门。
这不是白炽灯的光,而是太阳的光。
他昨晚回家时没有开灯。
天亮了。原来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