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独清影》舒碧渟

6、心的动摇

　　在太医院当值的卫启轩听宫人来报说长公主重伤时，内心一颤，手里刚配好的药材也散了一地，神色慌乱的命侍从拿起药箱后便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去了清泉寺。
　　等他看到她时，她满身是血的躺在林宇献的怀里，脸色异常发白。
　　他立马屏退所有人，让侍从协助他救治。
　　夜锦泽听闻后也焦急如焚的赶来了清泉寺。
　　“皇姐怎么样？”他问站在门口一脸焦急的林宇献。
　　“不知道，驸马在里面救治。”他满眼自责的说道：“是臣没用，臣没有保护好她。”
　　“她会挺过来的，这么多路都陪朕走过来了，她一定会没事的。”夜锦泽虽然语气肯定，心里却隐隐不安着。
　　早知如此，他该不惜一切劝住她的。
　　可是随后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只要是皇姐决定的事，任谁都劝不了。
　　外人皆道皇姐城府深厚、心狠手辣，可他明白她那么做不过是为了他与她能好好的在这宫里活着，不被人欺凌。
　　只有拥有绝对的权势，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是当初她决定帮他争夺皇位时对他说的话。
　　从那以后，凡是有损名声之事她都替他担了虚名。
　　她说她希望他在天下人心里是个仁德的明君，那些阴暗的事就让她去做。
　　她为了他牺牲了太多，因而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给她。
　　他还记得母后病逝前私下召见过他，母后特意叮嘱他要他护她一世周全，让她将来嫁于真心想嫁之人。
　　想至此，他越发的担忧不安。
　　皇姐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一个多时辰后，卫启轩面色疲惫的从里面出来了。
　　“皇姐怎么样？”
　　“锦瑞如何了？”
　　“启禀皇上，公主的伤好在偏离了心脏，目前已无性命之忧，但是近两个月需精心调养，微臣会开一些滋补的药。”
　　闻言，二人皆松了口气，急忙进去探望她。
　　冰儿立在一边轻声哭泣着。
　　是她没用，没能保护公主，所幸公主无性命之忧，不然她一定追随公主去地上继续服侍在侧。
　　良久，她缓缓睁开双眼。
　　“皇姐．．．．．．”
　　“锦瑞．．．．．．”
　　“公主，您终于醒了．．．．．．”
　　她环视了下四周，眼露一丝失落，她昏迷时似乎听见了启轩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害怕。
　　“启轩呢？”她虚弱的问道。
　　闻言，林宇献眼露一丝受伤，沉默不语着。
　　夜锦泽见此无奈的说道：“他在门外候着，皇姐如今需要静养，朕先回宫处理政事了。”
　　话毕，林宇献默默随夜锦泽一同离去。
　　出门后，夜锦泽经过卫启轩身边时冷冷说了句：“皇姐病愈前，若敢再伤她心，朕不会放过你。”
　　卫启轩沉默的低头行礼着。
　　一路上，林宇献始终沉默不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多想陪在她的身边照顾她，可是他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人不是他，何况此番还有皇上交代的许多善后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夜锦泽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日傍晚，周将军以行刺长公主之罪被打入天牢，周氏满门秋后问斩，皇上也借此机会将周将军手中掌控的三分之一兵权收了回来。
　　而丽嫔作为同党赐自尽，董家因董颜之事所牵连被打入天牢，待长公主痊愈后再行定罪。
　　清泉寺厢房内，卫启轩正在喂夜锦瑞喝药。
　　药极苦，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吃颗糖解解苦吧。”他将一早备下的糖果递给她。
　　她轻轻笑着说道：“看来受伤也有好处啊。”
　　夫妻五载，他从未如此温柔待过她。
　　闻言，他微怒道：“胡说什么，公主可知我差点就救不回你了？”
　　她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她想要放弃他成全他的一片痴心的时候，她竟然看到了这份感情里些许的希望，而那一点希望令她的心开始动摇了。
　　“公主笑什么？”他不解的问。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第一次，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担忧与害怕，而这些情绪只为了她。
　　“公主．．．．．．”他不自然的侧过脸。
　　“以后唤我名字吧。”她开心的说道。
　　“好。”望着她的笑容，不知怎么的他竟然鬼使神差的不忍心拒绝她。
　　他轻轻扶她躺下。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
　　“不许走。”
　　“我不走，睡吧。”
　　随即，她安心的睡去。
　　可是他却没有一丝困意。
　　因为他的心乱了。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那么高贵优雅，让人有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他原以为她是富家千金，却不曾想她竟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后来欣儿死了，留下遗书，让他忘了她，万不可抗旨，因而他遵旨成为了她的驸马。
　　最初他是有些恨她的。
　　他恨她的出现害死了欣儿，恨皇家一句话就能改变别人命运的权势，而他只是一介御医，无权无势，这种无力感让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父亲与欣儿。
　　成婚五年，他冷落了她五年。
　　他以为她会很快对他死心，与他和离，如此他便可以自由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她非但没有死心，反而处处包容他，费心待他。
　　她得知他喜欢喝各式甜汤后，为了学会炖甜汤花了不少心思。
　　他知道她不止一次将手烫伤了，可她从来都将这些小伤瞒下来，不让他知道。
　　而他即便后来从下人口中得知了，也只当不知晓，因为他想看看自小金枝玉叶、尊贵无比的长公主究竟能坚持多久。
　　她时常去书房寻他，时而找他下棋，时而与他一起作画。
　　渐渐地，他开始欣赏她的棋艺与画。
　　每每与她下棋，皆是她赢了，自那以后他便更加用心钻研棋艺，而她也时常提点他。
　　不知何时起，他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对弈，可是又同时希望她能快些对他死心。
　　他的心变得比从前更加痛苦，只有每次看着欣儿的画像才能让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想至此，他复杂的凝望着她的睡颜，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已经离开了。
　　“公主，我服您起来。”冰儿立马上前扶她坐起来，命人将热好的粥端来小心翼翼的喂她喝下。
　　由于伤口颇深，还不能下床，她只好让冰儿拿了几本书来打发时间，可是她的心思却不在书上，总也静不下心来看书，所幸将书随手一放，逗着小羽玩。
　　每次见着她，小羽都要将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念上几遍，可今日的它却异常的安静。
　　“小羽好像瘦了点。”她心疼的摸了摸小羽的头说道。
　　“许是也在担心公主吧。”冰儿答道。
　　“别担心，本宫没事。”她温柔的说道。
　　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小羽高兴的蹭了蹭她的手指。
　　接下来的几日，卫启轩都未来过，她喝的药都是他亲自熬好了后让侍女送来的，像是在刻意的躲着她。
　　冰儿好几次见到她有些失落的望着门口，她知道公主想见驸马，却又怕见到后会失望，所以闷在心里什么也不说，因此她只能竭尽所能让公主转移注意力，尽量让公主开心些。

　　这一日是她母后的忌日，虽然有伤在身，但她还是想去佛堂为母后祈福，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冰儿劝了许久也没用，她明白先皇后与公主之间的深厚感情，当年先皇后的仙逝对公主的打击很大，过了很久才从悲伤里走出来，因而她只能依言小心翼翼的扶着公主去了佛堂。
　　在冰儿的搀扶下，她跪在佛祖面前闭上双眼默默的为她母后祈福着。
　　没多久，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冰儿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本宫没事，你退下。”她轻轻推开冰儿。
　　冰儿知道劝不住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找驸马来劝公主。
　　公主一向有主见，一旦决定的事哪怕是皇上和林大人也劝不住，也就驸马的话或许能听进去几句。
　　虽然她也不想去找驸马，可是谁叫驸马是公主心尖上的人。
　　冰儿走后，她默默闭上双眼继续为母后祈福着。
　　每年母后忌日来临，她都会无比的思念母后，回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很单纯，就像董欣，活得那么简单快乐。
　　稍微大一点的时候，她开始明白她简单快乐的生活是母后苦心为她营造的，母后从不在她面前谈论后宫的那些阴暗之事，也不惜一切代价的为她挡去来自后宫的暗算。
　　她知道母后是希望她的童年能像寻常百姓家那般温馨简单，不希望她过早的明白宫中险恶，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注定单纯不了多久，她开始明白母后的不快乐，也渐渐明白母后悉心教导锦泽的深层原因。
　　母后病逝前特意嘱咐她，要她好好辅佐锦泽，将来嫁个好夫婿，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她知道母后与母后背后的姜氏一族已经为她的将来铺好了路。
　　母后病逝后，她沉静了许多。
　　没了母后的保护，就算有姜氏一族的护佑，但身处后宫终究暗箭难防，因而她与锦泽学会了阴谋算计。
　　她认真学习琴棋书画，成为京都第一才女，成为父皇的骄傲，而锦泽终日吟诗作对，不涉朝政，成为京都第一才子，深得父皇欢心。
　　这十几年走来，天下人皆以为她与锦泽受尽父皇宠爱，尊贵无比，可这风光的背后也只有彼此最清楚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有如今不容他人轻视的地位与权势。
　　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不是长公主，可她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得不沾染那些阴谋算计，否则等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长大后的她行事谨慎、步步为营，唯有婚事上她任性了一回。
　　启轩是她见到的第一眼起便放在心上的男人。
　　他给过她希望，给过她伤害，给过她失望，却从来没给过她爱情。
　　母后，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良久，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