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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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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一个星期前。
要去“办正事儿”的季航带着乔勋然,把车停在了一个大型会场的停车场。
还有30分钟,一场宠物行业发展论坛要在这里举办。
乔勋然一下车,又被迎面而来的风冻得打哆嗦。
“你挑的这是什么西装啊,这么不保暖的吗?”
“是谁说,不打扮的精致一点对不起远道而来的各位来宾,缠着我让我选来着?”季航嘴里说着,从后备箱拿出了一件她早上就准备好的长款羽绒服。
乔勋然口嫌体正直,一边嘟囔着“你早干嘛了我都冻了一上午了”,一边往里钻。
季航帮她整理衣领:“早晨给你,你要吗?”
乔勋然撇撇嘴,不说话了。
乔老板虽说是甩手掌柜,但好歹,也是个掌柜。
这个掌柜的全称是:【XX自治区马业发展基金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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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离开李镜廷的乔勋然,背着一个包,只身一人跑到了东北一片荒芜人烟的草原。她原本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散散心,不料大雪封了路。她来的轻巧,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既来之则安之,她干脆在一个附近的牧民家里住下了。也不是什么旅游胜地,她象征性的给点儿伙食费,剩下的,用帮牧民清洗马舍和喂马,来支付。
牧民除了牛群、羊群,还有一个规模不大的马群,9匹公马,3匹母马。
当时的乔勋然,对马的品种和马的单价没有概念。
她并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我宿舍来了一个西藏的同学,我问他你们家是干什么的,他说养牛。我问什么牛,他说牦牛。我问他你学费怎么攒,他说卖头牛。我问那你将来结婚买房呢,他说需要卖几头就卖几头。我再问你家几头牛,他说,200头。最后我问,一头牛多少钱,他说2万。”这个故事的,‘马’的版本。
这里的每一匹马,单价在60-120万一匹。
牧民差她那点儿伙食费吗?牧民是看她一个人跑来这么个地方,明显的有心事,长得人畜无害,还特别实在,说帮忙干活那可真是不怕苦不怕累。大雪封路,她还能去哪儿,住着呗。
就这么住了快两个月。
那3匹母马里,有两匹有孕在身,前后差不了几天,都即将临盆。乔勋然精心护理,全心全意等着迎接小生命。
这个时候,来了一行人,领头的是个岁数不小的爷爷。
爷爷带着西部牛仔的那种帽子,拄着精致的手杖,眼神矍铄,气度非凡。
乔勋然上前接待:“老先生您好,您什么事儿。”
老先生看她一眼,对着乔勋然身后的牧民说了句:“老刘,这是你儿媳妇?”
已经在牧民家里呆了两个月的乔勋然,此时戴着套袖,系着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皮围裙,脸上两坨大大的“高原红”,头发里还夹着跟马草。除了那口京腔,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村姑了。
牧民老刘一乐:“裘老,来啦!来的正好,就这一两天啦。”这才指指乔勋然,继续说道,“我儿子才15岁,这是在我这儿帮忙的小乔,她来这边玩儿的,大雪一封路她走不了,得,赖我这儿喽,哈哈哈哈...”
乔勋然跟着笑出两排大白牙:“裘老您好。”
老先生点点头,对老刘说:“那,走吧?”
老刘:“您请!”
老刘口中的“来的正好”,指的就是那两匹母马肚子里的小马。
乔勋然之前只当,会是两个可爱的小家伙满心期待着,没想到10分钟之后,她才后知后觉,那肚子里的,除了小生命,还有未来满满的人民币。
裘老先生全名裘永来。他名下有一匹得意的塞马,曾为他赢得很多的荣誉。这两年赛马岁数大了,裘永来觉得这么好的基因,应该传递下去。他视察了很多马场,和马场里的马,选中了老刘和他的两匹母马。这两匹母马肚子里的,就是那匹赛马的宝宝。
裘永来在马舍里慢慢踱着步,观察马驹。乔勋然跟在他旁边眨着大眼睛,满脑袋好奇。
“这小马将来长大,也能成冠军赛马?”
“不一定,也要看这母马的基因。”
“那这不就是赌博嘛?”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裘永来声音铿锵有力,还带着一种马背上的沧桑。
“哈哈哈,那...这马多少钱一匹啊?”
“大的小的?”
“先说大的?”乔勋然看向老刘。
老刘憨厚地笑笑,指指左边:“这匹90,”指指右边“这匹110。”
单位是万。
“那小的呢?”
裘永来对她伸出两根手指。
“20万?”
“20?200万。”
乔勋然倒退三步,又跑回来蹦着拍了老刘一下:“哇塞,老刘,原来你这么有钱!”
老刘还是憨厚地笑着,裘永来摇摇头,不置可否。
当晚,裘永来一行人留宿,与老刘喝酒叙旧。而乔勋然抱着手机,在角落里疯狂上网补课。
第二天,乔勋然的“高原红”上,多了一对儿黑眼圈。
她看马舍里马的眼神都变成了“$.$”。
老刘呢,是真的有钱,他能让乔勋然在他这儿近乎免费地住着,那都他善良。
那这裘永来呢,则是拥有词条的人,大有来头,是当时XX自治区马业发展基金会的会长,还是一位拥有冠军赛马的老板。他的财富,不可估量。
清早,乔勋然清理完马舍,在门口遇见了裘永来。
“裘老,早上好。”乔勋然打着哈欠问好。
裘永来点点头,抬脚进马舍视察。
乔勋然跟着他,等了一会儿,她在乔永来身后开口:“裘老,这小马生下来,您是要二选一吧?”
裘永来以手杖手杖为支点,侧身看向乔勋然,眼神闪烁:“老刘跟你说的?”
“不是,我猜的。”
“你猜的不错,的确只会选一匹。”
“那您挑剩下的那只,会怎么样?”
“剩下的?会被淘汰。赛马,只有冠军赛马和其他赛马。”裘永来如实答道。
差一点,也是差。
“哎,真是一秒天堂,一念地狱呀。”乔勋然叹了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裘永来看着当时20出头的乔勋然,用一个长辈的口吻告诫她:“小姑娘,这个社会,可比这里的二选一,残酷多了。”
乔勋然凑到他眼前,神秘兮兮地问:“裘老,一会儿有事儿吗?我看她们俩一时半会儿也没动静,我请您看个电影?我昨晚基本没睡,就是在看这个电影。我觉得,这个电影或许能给您一点启发。”
......
客厅里,一老一少,挨着火炉烤火,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看了一部好莱坞电影——《一代骄马》。
《一代骄马》根据真实的故事改编。女主角潘妮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对赛马几乎一窍不通的她,却在哥哥和丈夫的反对声中,从患病的父亲手中接管了位于弗吉尼亚州的养马场。
尽管其时马场已亏损多时,但她依然不得不在居家的科罗拉多州和马场所在的弗吉尼亚州之间疲于奔命。为了觅得良马,潘妮特地找来告老还乡的驯马师路西安,这个总是诸多抱怨的老头却对门外汉潘妮另眼相待。潘妮一眼相中马场里一匹一出生打个滚居然就能站立的栗色小马驹,起名为“秘书处”。
“秘书处”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当时的所有人,都更看好它的“兄弟”,可潘妮不这么认为。
在路西安的个性训练下,“秘书处”初出茅庐就一鸣惊人。它快如闪电、奔跃如飞,像个战士一般,甚至会为了赛场地面的震动而兴奋不已。终于到了决一胜败的时刻,“秘书处”顶着所有压力,不辜负潘妮的期望,成为了25年来第一匹赢得美国三冠大赛的赛马。
这个电影里,有一个跟此时此刻一样的情节——二选一。
女主角选择的,后来的“秘书处”,是那匹原本不被专业人士看好的小马。
也就是裘永来口中,会被淘汰的那一匹。
电影结束,裘永来两手合住撑着手杖,陷入沉思。
乔勋然开口:“谢谢裘老,愿意陪我看电影。”
良久,裘永来抬头,认真的对乔勋然说:“小姑娘,也谢谢你。”
后来,两匹母马都顺利分娩,两匹健康的小马,降临在这片雪原。
一公一母。
虽然性别早就知道,但真到眼前,还是让裘永来非常纠结。
赛马,95%情况下说雄马,4%是阉驹,1%是雌马。
但最快的,在1%中。
他当然渴望最快的,1%的概率也经常在他的生活中上演。但以他多年的阅历,此刻,他更看好那匹雄马。
赌,还是不赌。
裘永来纠结数日,搓着额头,做出了决定。他觉得乔勋然的出现,是上天给他的一个启示。
他赌。
乔勋然由衷的,佩服他。
又过了几天,裘永来要走了,等小马长大一点再派人来接。
乔勋然走近,双手在屁股上搓搓,有点儿紧张,试探性地问:“裘老,剩下的这匹,得多少钱?”
裘永来一秒看穿她:“怎么?搁这儿等我呢?”
乔勋然:“嘿嘿嘿...”
她天天跟这些马在一起,早就有了感情。裘永来一个决定,对它们来说就是天上地下。
她自己的生活够残酷了,她想试试,看裘永来卖不卖给她。
她一时兴起,也想赌一把。
多日以来的相处,裘永来对乔勋然有了细致的观察。这个女孩儿,胆大心细,看事情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心思纯净,不骄不躁;并且,非常聪明。她通过与他的交流和对他的观察,身为一个门外汉,很短的时间就明白他在选马时候的顾虑,并且用“请您看电影”的方式提出自己的建议——裘老三思。
是个好苗子。
他对乔勋然说:“我大半辈子都在跟马打交道,马几乎是我生命的全部,你舍不得,我比你更舍不得!但这个社会,就是优胜略汰。”
乔勋然说:“我懂。”
“你知道吗,这两匹的命运,不是我改变的,而是你。
“如果不是你,我会选雄马。
“这匹马,我可以给你,不要钱,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乔勋然掷地有声。
“我看你,就像个野孩子。你跟我走,跟着我,我给你一个新的世界。”
乔勋然这匹千里马,在23岁的冰天雪地里,等来了她的伯乐。
她已经没有可失去的了,她当然跟裘永来走。
而且她还有拥有了一匹自己的小马,取名【女朋友】。
没错,【女朋友】是一匹马,还是一匹雄马。
8年过去,另一匹被裘永来选中的那个1%,用实际行动证明,裘永来赌对了。她的成就,远超当年她的父亲。
她的名字,也是乔勋然取的。
【木兰】,像是一种示威。
乔勋然跟了裘永来4年。
裘永来无儿无女,对乔勋然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乔勋然也没辜负他的期望,快速成长,很快独当一面。
4年后,裘永来功成身退,颐养天年,过着闲云野鹤般的老年生活。留给了乔勋然一个马业发展基金会。
他赌对了,乔勋然也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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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的一个角落里,裹着羽绒服的基金会会长乔勋然,缩在季航身边。
背稿子。
她一会儿要上台发言。
季航用肩膀蹭蹭她:“还有两个就到你了。”
“别吵,我还没记住呢。”
“那就照着念。”
“那不行,我可是我们‘马帮’的排面!”
“好好好,那你努力。”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论坛圆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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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深夜,李镜廷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西楼影业所在的写字楼。
在兵荒马乱里活着走出‘战场’的李镜廷,终于有心情打量一下眼前的景色。
下雪了。
都这么冷了。她在心里感叹。
过去的一个星期,她遭遇了职业生涯真正的“滑铁卢”,虽然结局对西楼来说,不能算失败。
对她来说,这些年的积累,散了大半。
她以一己之力面对资本,能活下来,便是幸运。人们都不明白她这种‘自损八百’的做法用意何在,只有她知道,她只是在自我救赎罢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胳膊,不由生出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凉。
熊猫眼一号,罗非,走出写字楼。
熊猫眼二号,邱达,走出写字楼。
“我们去喝一杯吧。”李镜廷深呼吸一下,提议,“但是你们俩请客。”
邱达:“得嘞您了,您请,老佛爷。”
弓腰抬手,浑然天成。
罗非:“......呃,起驾?”
“哈哈哈......”
三个人苦中作乐,笑作一团。
酒吧里,李镜廷盯着窗外出神。
雪比想象中下得大,停在路边的,车顶,都落上了厚厚的一层。
纯白无暇。
平日里横冲直撞的京城,此刻显得格外的礼貌且克制。
街上的车缓缓移动,几乎全部在刹车和掉头,它们在北方的一片苍茫里,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
酒吧里人不多,很暖和,有的人在小声交流,气氛很温馨。好像下雪这种自然现象,突然让大家放下了平日里的焦虑和怨恨。自然和谐。
邱达累的没劲儿蹦跶,闷头喝酒。
罗非要开车,在一旁喝着果汁发呆。
李镜廷与漫天的雪花隔着一层玻璃,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她一静下来,那个人就闯进她脑袋里。
那次戛然而止的交谈,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她。
酒吧的音响,就像感知到了这里的一切,婉转流淌出一首上个世纪的老歌。
「谈情容易说爱不难
缘份来去难捉摸
情到深处没有原由
有你的笑容已足够
怎能强求天长地久
相知不一定就能相守
爱得越久越寂寞
如果你还在乎自由
付出越多越失落
我不会勉强去挽留......」
小哥的嗓音,轻柔隽永,娓娓道来。
李镜廷觉得自己醉了,那个人,和她留在自己手臂石膏上的字,截获了她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安宁,扰得她满心烦躁。
“罗非,你安排一下,明天去拆石膏。”
“李总,可还有一个星期才...”
李镜廷打断她:“就明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