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媛》英子鸟

3、第三章

　　锦阳城习府中，西院后厨里。
　　“小英，动作麻利点。夫人催着开宴了。”孙婆麻利地将菜端到菜盘里，让手下的人加把劲。习府的厨房里一片忙碌，为了招待当今归省的禧妃和皇上，后厨提前准备好了大量的各式各样的特色小吃和美味佳肴，习府的仆人四处行走，整个厨房拥堵不堪。
　　我顺着来往的习府大门，趁众人不注意，一溜烟混了进去。用幻术装扮好其中厨房打杂婢女模样，逢人便说，自己是管事从隔壁酒楼招来的仆人，他人也没空嘀咕，只是看我陌生的面孔，觉得平凡不过。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而且瘦小，面色蜡黄，一副贫苦人家儿女的模样。

　　我听见孙婆唤我的假名，急急地出门去，慌乱下撒了点汤汁，后面人连连的催促声，我便诺诺应了声“快了快了”，连忙跟上去，丝毫不敢怠慢。
　　尾随前面的丫鬟转过七七八八的门，我用手承着食盘，恭恭敬敬地弯着腰板走路。不知不觉中腰酸了，前头的丫鬟一停脚，一行人才到了正厅。我跟着队列，便将手中的菜按上菜次序承上餐桌。
　　手中的五香老鸭煲，色香味俱全，沁香扑鼻，让人口齿生津。我不知觉中舔了舔嘴角，咽了咽口水，心里暗道厨房丫鬟真不是个美差。可看不可吃，真是磨人得很。
　　端上去后，我随旁边的丫鬟靠站在餐桌一边。只见禧妃同皇帝坐在正中位置，习家人皆恭恭敬敬坐在一旁，个个面色紧张。待饭菜上齐，桌上人寒暄几句才算正式开宴。我素来知晓贵族人家礼法严明，极在乎姿态与礼节，但心下还是觉得繁琐得紧。

　　我抬眼望去，只见正中间皇上威严的坐着，他三十左右的年华，面部却是极和善，只是见他不时地看着右手侧的禧妃，眼神中透着爱护疼爱的光，想来他一定是十分疼爱禧妃。
　　习盼儿，也就是禧妃。她线条俏丽的脸庞上罩着月亮般的皎洁，娇艳的脸上有一层新鲜的绒毛，如刚摘下的水蜜桃一样。但远远看去，总觉得失了神采。我下意识才觉得，她的长相与青霖如出一辙，只是缺少那抹神韵。不知是否先入为主，我总觉得她并不在意皇帝。
　　只见她无言地听着餐桌上的对话，诺诺回应着习父习母。明明满桌的山珍海味，她面无表情地嚼着。半晌，她停下筷子，眼睛看着面前的青花瓷碗。
　　听不到饭桌上他们的谈话，我站着无聊，眼神乱瞟时却看到一个身影。我眨了眨眼睛，十分不确定地猜测着：这身影似曾相识！那身影飘飘忽忽，一会儿飞到房梁上，一会儿又到了习家管事的背后，一会儿又飘到了大门口。
　　我心想，一定是尔神那厮！
　　等抽空到丫鬟休息的厢房，我急急地，又不得不小声地说：“尔神，你别躲了！我都看到了。”
　　“我若是有心躲，你又岂会发现？”片刻间，一个白色身影躺在床上，支起一条脚。那人惬意地掏了掏耳朵，十分悠闲的模样，与四下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转头小声说：“你怎么回到这里来？师父叫你来的？”
　　他面色变了变，也没看我。吐了一句：“我想去哪，还得他来指教？”
　　尔神总是这样，不喜欢我提到师父。话说在易媛的时候，我和可宝总觉得他和师父不对付，可他每年总会提着桃花酿来嚷着要和师父斗酒，或者他总会在人间过年的时候，提着我们的新年礼物，最后再拿出师父的礼物。
　　我和可宝讨论过他和师父的关系时，可宝一口咬定师父欠了尔神的钱，而尔神又没法直说，送礼也只是另一种权宜之计。我拍了拍可宝的头，骂道，你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欠钱还给人送礼？可宝理直气壮地说，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我翻了翻白眼。在我看来，师父和他不是那么简单的关系，师父也不会借钱。
　　在我记忆中，尔神就喜欢在每次来在师父解愿时捣乱，可也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尔神不喜欢师父？
　　我说不上来，他形容师父，是又闷又古板的木头。每每他说这话时总带着恨恨的语气，夹杂一丝怒火和一丝无可奈何。
　　每当饮桃花酿时，两人总是不说话，一杯一杯沉默地喝。直到尔神把带来的桃花酿喝完，两人都不见谁先喝醉了，却还是沉默着。他对我很好，喜欢叫我“梓梓”，也常给我带我喜爱的山下的小吃。
　　我回过头，对床上安详躺着的尔神说：“随便你吧，这是我自己第一次出来给人解愿，你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坐起来，笑道：“梓梓，我是来专程帮你忙的。来，叫声师父。”
　　“心领了，不过不用了。师父他老人家来叫我历练，让旁人帮忙的话，我没法交代。”我无奈地回答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尔神为什么有这么大本事，无论我们在哪里他都能找到。我对他一无所知，可是他每次对我都很好。其实，我不知道他是哪里来，也不想知道。因为害怕会有一个可宝似的回答，正如那日我得到尔神对我身世的回答。
　　“有一日，我出山时，正值三月飞雪。我远远见着地上有个红包裹，走进一看才是个小孩。我想着这寒冬腊月的，又是谁乱扔孩子？便顺手捡来暖手了，见没人要，就扔到了易媛。”尔神在我幼时这样说，还是笑眯眯的。
　　我心下不相信，便跑去找师父问清楚。师父笑着摸摸我的头，道：“是他捡来的不假。可不会将胡梓当成暖炉。”这才止住了我的眼泪。但我还是很难过，哭出来又会被尔神笑爱哭鬼。可这就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在我有记忆以来，总是觉得孩童是由师父带大的，也从来没思考过自己会有爹娘。
　　我最初不理解可宝母亲的遭遇，只觉得狐狸怀着孕，陷入猎人布下的陷阱会很痛苦。可既然我是被尔神捡来的，那我连可宝都不如。至少他知道他的母亲很爱他，在临死前求着师父收养可宝，而我什么也没有。我应该好好谢谢尔神在冰天雪地里捡了我，可我一点也感激不起来。
　　从此我再没提过这件事，只是心里隐隐的疑惑。比如，我真的有父母吗，他们会在哪里呢？为什么要扔下我。而我和可宝在一起时，便不会想这么多。心里想象不到那个一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但我十分喜欢与师父和可宝生活在一起。离开他们，我会想念得睡不着觉。
　　也许，师父就爱收养孩童。
　　我对着尔神上下打量了番，心想尔神灵力该是有多高，才会随意闲逛习府。准确说，应该是如同跳蚤一样乱晃。
　　“你这样被发现了要怎么解释？”我问道，对着尔神说。
　　“真真是废话，我什么身份？还得像你一样。”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我转过身翻了个白眼。我的幻术也越来也炉火纯青了，可还是被人嫌弃。
　　“哦，那你什么身份？”我假笑道，他可从来没说过他的身份。
　　“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他笑了笑，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我上前，懒懒地坐在床沿，“梓梓，这次解愿一定要让我来，要不然你会很艰难的。”
　　我说道：“你怎么这么肯定？只是，你有办法靠近禧妃吗？”我有丝动摇。人间的皇帝身边藏龙卧虎，虽然才和谢言玉打了招呼，熟悉了情况，但难保不被其他高手欺负。

　　他没看我，躺在床上盯着屋檐道：“说起来，我还认得他们。”
　　“你等着吧！”他一脸自信，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心想要不要信任他，尔神不过灵力比我强，其他的半斤八两吧，对于第一次解愿的满不确定，我还是让他加入我。
　　至少，我平时和师父解愿时，他爱来作乱，但也确实帮了不少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孙婆的怒吼："小英！活还没干完，你居然敢偷懒？！快点来收拾收拾！你这贱奴，别以为外面来的就拿你没办法。看我等下不打断你的腿！”

　　我听门外面孙婆凶狠的怒骂声，有点委屈。便催促着尔神快些离开，他从容不迫地拉着我的手，施法将我带离了厢房。
　　等到回神时，我才觉我紧紧抓住了尔神，两只手抱住他的脖子，他用手抱着我。

　　刚刚经历了什么？

　　那道白光好刺眼。
　　“可以下来了，梓梓。”温柔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我才发觉自己在尔神的怀抱里，有几分窘。他放我下来，我才发觉在他怀抱里十分安心，这种感觉前所未有。我看了看他，脸有几分烫。便假意认真打量了下四周，只见一扇偏僻的门，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狗洞。
　　“这里是习府的后门？”我抬头问他，他揉了揉手，嘴角勾着一抹笑意，道：“是啊。吓到你了吧？梓梓，这几年在易媛过得真开心啊。”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他。
　　“易媛别的什么，我倒不知。不过吃食倒是不错。看来我得给你少带点吃的了。”他啧啧嘴，还脸上挂着笑意说出这种话。我一时气急，真是后悔我刚刚的反应，对着尔神也能脸红？我脑袋是被门挤了吗？
　　我气急败坏地说：“等完成许愿了，你给我马上滚蛋。”
　　“用完就扔，你这么薄情。啧啧，亏我还是你的师父……”他一脸失望地看着我，还在轻轻地摇着头。
　　我转过头去，决定不理这个自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