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兽的人间游记》藻思

3、睡前故事：小怪兽和小骑士 现在小

　　现在小怪兽知道了小哑巴的名字。
　　小哑巴叫裴佳，是大地幼儿园菠萝班的。
　　她被喊出了名字，就中了穿着围裙的妈妈下的咒语，要回家吃饭了。
　　于是她们说：“明天见。”

　　小怪兽和裴佳成为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小怪兽会在裴佳奶奶记错游泳课时间、忘记把画着小青蛙的泳衣送来的时候，偷偷把游泳池的水喝干。游泳课就得改成活动课。这样裴佳就不会因为没有泳衣，一个人在岸上罚站了。
　　虽然游泳课变成了活动课，但裴佳一直排不到跷跷板。
　　小怪兽掏出一根平时舍不得吃掉的、用来当仙女棒的果丹皮。果丹皮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变大、变大。她们在草坪上找了一个支点，这可能就是那个不穿衣服就从浴盆里跳出来的人要翘起地球的支点，然后玩起了跷跷板。

　　老师拍了拍手，让小朋友们排队过桥。那是一座矗立在沙坑上的镂空铁桥，站在桥下面，桥像一个高耸入云的巨人。
　　大家一个一个笑着走过去，他们一点都不害怕。
　　裴佳希望自己有一步七里格靴，闭着眼睛一步就跨过了桥。但是她没有，小怪兽也没有，她们都不是万能的。
　　乌龟，蜗牛，都比时间爬得再快一些。时间是懒兔子睡在荆棘古堡里，王子忘了来救。她听见蚂蚁在分针上引线、翻花。恐高的骑士丢矛弃盾，匍匐下了城墙。
　　老师说：“加油啊！站上来，站上来就克服恐惧了。”
　　为什么恐惧要被克服，恐惧应该被藏进沙发里、再拿靠枕封印。小怪兽想着。人类真奇怪啊。
　　一个个孩子直立行走，人类完成了一次次进化。
　　裴佳勾勾绊绊地跌下来，抱住了小怪兽。
　　酸涩的海洋淹没了小怪兽的咸蛋黄芯，好想，精卫用树枝和石头来把它填上。
　　裴佳说：“没事了，放学了，我们可以回家吃奶奶煮的小混沌。”

　　今年的圣诞节到了，裴佳六岁了。
　　她得到了一个大大的姜饼房子。糖霜做的雪铺满了大地和屋顶、从屋檐上像她在桂林见过的钟乳石一样垂下来。橡皮糖果嵌满了门、壁、窗。就连翠绿的小松树上也驮着亮晶晶的草莓QQ糖。一个硬邦邦的糖圣诞老人拖着装糖果的小袋子，正要爬进烟囱。
　　这就是诱惑汉森尔和格蕾特的糖果屋。
　　裴佳左转转右转转，前看看后看看，确定里面没有需要她准备一根鸡骨头防身的老巫婆，心满意足地坐下了。
　　这时小怪兽已经把用黑巧克力酱龙飞凤舞地写着“生日快乐”的白巧克力椭圆牌子咔叽咔叽啃光了。
　　妈妈要点生日蜡烛了。面包店给了一朵塑料荷花，荷花有八瓣，六瓣点起了莹莹的光。
　　呼呼。小怪兽和裴佳把光吹灭了。她们没有许愿。
　　爸爸拿来了盛开着蝴蝶结的礼物盒，打开里面有一个粉色的心形音乐盒。裴佳揭开音乐盒的盖子，红绒布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芭蕾姑娘。小怪兽扭动发条，把姑娘放到转盘上，她就会在《致爱丽丝》的“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声中旋转着跳起舞来。裴佳从书架上拿下嘉年华的百宝箱，捞出在海岛旅游买的蓝色玻璃石头心，放到芭蕾姑娘面前，说：“这是小锡兵的心。”
　　芭蕾姑娘没有回答。小怪兽低头拍了拍自己用咸蛋黄做的心。

　　今天幼儿园要举办圣诞节游园会。
　　孩子们手拉手绕着圣诞树转圈圈，唱“薇薇雪鹅美丽快死么”（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圣诞树围着亮闪闪毛乎乎的彩色藤条，坠着大大小小的彩球和雪花，最上面有一颗金灿灿的五角星。小怪兽懒洋洋地躺在圣诞树下的礼物堆里，它悄悄拉开金色的丝线，原来里面只是泡沫塑料，没有阿拉丁的神灯，也没有盛着牧鹅姑娘眼泪珍珠的翡翠小盒。
　　裴佳右手拉着一个头上一丝不苟地别了一排钢丝发卡的女孩，在大家唱“薇薇雪鹅美丽快死么”的时候她们就悄悄地咬耳朵。
　　裴佳让她猜猜自己刚刚得到的音乐盒会唱什么歌。
　　“《天空之城》？”
　　裴佳摇摇头。
　　“《致爱丽丝》？”
　　裴佳睁圆了眼睛：“真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女孩说：“这不是很简单吗，就那么几首。”
　　裴佳还是很高兴。这一定就是默契。
　　她把吐司包装的金色扎丝编成戒指送给女孩，女孩戴上戒指，也笑了。

　　大家围着长长宽宽的桌子，桌上有油性记号笔、彩色铅笔、蜡笔、油画棒、剪刀、胶水和各色的纸——天空一样的蓝色，草地一样的绿色，向日葵一样的黄色，圣诞袜一样的大红色……他们要做互换的圣诞贺卡。裴佳挑了最好看的粉红色，用花边剪刀剪出海洋的波浪，画上戴着蝴蝶结的自己，写上“圣诞快乐”，送给小怪兽。
　　“圣诞快乐。”她说。
　　虽然她把“诞”右边的“延”写成了“廷”。
　　小怪兽把礼物盒上的金线递给她，说这是侏儒怪用麦秆纺出来的。

　　大家翘首以盼的游园会要开始了。
　　今天所有的小女孩都是小仙女，所有的小男孩都是小骑士。小仙女和小骑士要手拉手一起游园。老师会给每个小女孩发一件白色的公主纱裙套在毛衣外面，还有一根银色的星星魔法棒。而男孩们会有一件银色的亮片披风，和白雪公主后妈的一样，但裴佳想象那是南宫问天的披风。
　　今天她心情很好，所以她坐得格外的端正。老师一眼就看到了她，最乖的小朋友可以最先穿上公主裙。裴佳从荷叶边领口钻出来的时候，有一种燕子先生带她从鼹鼠的地下甬道飞出来的感觉，飞到明亮的天上，飞往都是鲜花的国度。

　　小怪兽在圣诞树下顶着银色披风，向裴佳使劲甩尾巴，希望她看看自己。她们要走到冬天晴朗的街上去，走到马路尽头的大榕树下，沿着向阳小学攀着爬山虎的围墙绕一圈，走到夏天会开满深深浅浅的杜鹃花的公园，穿过老奶奶跳扇子舞的地方，再回到幼儿园。整个小区的大人都会给孩子们准备小蛋糕和糖果。
　　小怪兽头上的披风被掀起来了。那是一个好看的孩子，眼睛像是一双闲敲便轻落灯花的乌黑棋子。如果把他比作小怪兽最钟情的话梅，那他一定是一颗最圆润端庄的黄梅子，由最窈窕的姑娘摘下、泡进最澄澈的水里、浸上最清甜的蜜糖、再用最清朗的阳光曝晒……一切一切，都是世间的最最难得。然后小怪兽的饺子头被揪住了。
　　他说：“这是我的披风。”
　　小怪兽落荒而逃，有什么东西从它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讨厌的人类。小怪兽在角落里气鼓鼓又悄咪咪地跺脚。

　　孩子从地上捡起一片粉色的纸。
　　他沉默地盯着第二个应该是“诞”的错别字。
　　骑士朝小仙女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