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兽的人间游记》藻思

2、画中的白雪公主 佳佳最

　　佳佳最近感冒了，喉咙发炎，说不出话。她想象自己是用美妙声音同海巫婆交换了人类双腿的小人鱼。在和爸爸去菜市场的路上，她低头盯着街道相间的方块地砖，暗沉沉的玫红色和灰扑扑的土黄色，她一会踮脚走在每四个色块交界的中心，一会只踩玫红，一会只踩土黄。她改变着规则，然后遵守，是造物主也是臣民。全世界都不知道，她正冒着化为泡沫的风险，在刀尖上跳舞。
　　买完菜，爸爸照例去与菜市场隔一条小马路的体彩店买彩票。那个键盘有粉红、粉黄、粉蓝的按键，旁边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刮刮乐卡片，她像欣赏博物馆的古代展品一样，目不转睛。爸爸一看她，她就不看了，转身去看店门外。门外有两个男孩在咚咚咚地打地鼠，还有一个阿姨带着小宝宝坐毛毛虫的摇摇车。毛毛虫不好看，为什么没有蝴蝶的？大人说蝴蝶也是毛毛虫变的，她相信了。可是这条毛毛虫在这里呆了半年，也没有变成蝴蝶。如果她有一朵七色花，她愿意用一瓣，帮助毛毛虫变成蝴蝶。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王爱玉超市。超市的门口挂着一条条的，都是大大卷。方方的塑料小包通过彼此的锯齿连接，每一包里面都有一个圆圆的红色唱片，要用味蕾留声机播放。
　　爸爸本来要给佳佳买，但是妈妈不让，因为佳佳喉咙痛，喉咙痛不能吃大大卷。
　　佳佳现在的喉咙像一口干涸的水井，捧着金球的公主不会来这里嬉游，井底也没有青蛙王子。
　　可是她明天就会好。
　　妈妈说，吃了银黄颗粒，明天就好了。
　　所以为什么不能今天买了明天吃。

　　每天早上，幼儿园门口的老师都会捧着一个点心盒，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牙签伞。
　　小朋友们排着队，依次回答老师的问题，然后获得一把牙签伞。
　　比如，此刻老师正笑眯眯地问她前面的小胖子：“你喜欢桔子还是香蕉？”
　　当然是桔子。
　　小胖子说：“香蕉。”
　　佳佳撇撇嘴。老师会问她什么水果呢？草莓和桃子令人难以抉择，她都很喜欢。而苹果和梨子都是很平庸的水果，或许看在白雪公主的份上，她会选择苹果。
　　可是老师没有问她水果。
　　“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老师依旧笑眯眯的，好像爸爸是桔子，妈妈是香蕉。
　　“妈妈。”
　　老师的笑脸惊异地破碎了一瞬，像瓦片击入湖面，人影投入镜中。虽然只有一瞬，她还是看见了。
　　周围听到的家长纷纷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书。妈妈们眉飞色舞地给爸爸们递炫耀的眼色，可爸爸们看上去也很高兴，不以为意。
　　老师捏了捏佳佳的手，说：“要说‘都喜欢’。”然后给了她一把蓝色的牙签伞，还是笑眯眯的。
　　大家都笑着，没有人知道，她为了找到答案，在心里走过了荆棘丛生的穷山恶水——不是为了得到英雄的宝藏，而是抛下自己的宝藏。大家统统有眼无珠。
　　“都”是多么敷衍啊。她只是不想敷衍一个选择性疑问句，为此在笑声中割裂了一半的自己。

　　佳佳知道，天上没有上帝。
　　她想要一把桔色的牙签伞，她想象它有桔子清甜的气息。如果在阴天撑开这样一把伞，世界就会下起栀子花雨。
　　她向上帝许愿。
　　已经一周了，其他颜色的伞她都有了，甚至还重复了，蓝色的有三把，玫红的有两把，绿色的也有两把。
　　于是她发现，上帝是不存在的。
　　很久以后，她在超市看到了一整盒一整盒卖的牙签伞，用来装饰蛋糕，什么颜色都有。桔色的牙签伞突然失去了魔力，她没有那么稀罕了。

　　董莎莎和徐诗雨打架了。她们都想要当白雪公主。
　　公主只有一个，小矮人却有七个。小矮人佳佳叹气，为什么要演《白雪公主》，为什么不演《七仙女》呢？
　　这样的事岂止一次。
　　所有的女孩都在看《神秘星球孪生公主》，所有的女孩都想当芳芳和菲菲。但只能有一个芳芳和一个菲菲。“芳芳”不允许有第二个“芳芳”，“菲菲”也不允许有第二个“菲菲”。
　　“芳芳”对佳佳说：“你当宝石国公主。”
　　佳佳快要气死了，她想要日光粉盒，她不喜欢宝石国公主。宝石国公主的头发像爆炸了一样。她一个人走到拐角，愤愤又悄悄地跺脚。

　　徐诗雨摘下了公主的皇冠发饰，戴上皇后的——为了公平，老师让董莎莎和徐诗雨各当一次公主。现在是剧演的中场，十分钟后，董莎莎就要当公主了。
　　小矮人没有公平可言。
　　桌子上堆满了表演的道具，比如小矮人的帽子，小碟子和小碗，皇后闪着银光的披风……此刻，白雪公主的面具就在她面前，咫尺之距。
　　鬼使神差地，佳佳拿起了公主面具。
　　“不许碰！那是我的！”董莎莎尖锐地呵斥。
　　董莎莎真讨厌，上次跳舞的时候，她把佳佳用锡箔纸和黑色毛线做的假辫子藏到了电视机后面。
　　看着面具上两个空荡荡的洞，再看看董莎莎正瞪着她的眼睛，佳佳笑了。她放下了公主面具。
　　白雪公主有什么好的，她才不想当白雪公主。
　　佳佳觉得她的鼻子要变长了。
　　当晚，佳佳就遭到了报应。她梦见自己在吃苹果，吃着吃着咬到了舌头，痛醒了。

　　有一天，吃葡萄的时候，佳佳对妈妈说：“我不喜欢幼儿园。”她剥开葡萄的紫衣，露出它夜明珠一样的肌肤。葡萄啊葡萄，它真美丽，它比董莎莎和徐诗雨都更适合当公主。
　　上上周，她因为转裙子被老师说了。上周，她因为不想午睡被罚了一朵小红花。昨天，她分到了爱洛的姓名贴，但她不喜欢睡美人。她一直没有得到桔色的牙签伞。还有，她永远当不上白雪公主。难道要让她像董莎莎和徐诗雨那样发疯吗？
　　佳佳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在小区的假山丛里玩。许如萱要练琴，顾子棋的爸爸妈妈不让他放学乱跑。他们都不能陪她玩。
　　妈妈听她说完，拿来一张雪白的A4纸和彩色铅笔，说：“你自己画一个白雪公主吧。”
　　郑板桥的心中有竹子，佳佳的心中就有白雪公主。白雪公主有乌木一样的头发，深蓝色的灯笼一样的袖子，妈妈说那叫泡泡袖。每一朵泡泡袖上有三粒红色水滴一样的花纹。然后是鹅黄色的长裙，和佳佳刷牙杯一样的颜色。因为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所以叫白雪公主。
　　她要给画加一个边框，上面是五颜六色的糖果，下面是五颜六色的花朵，左边是五颜六色的小旗，右边是五颜六色的小鸟——小鸟是像对勾一样的彩色海鸥。
　　她给画签上歪歪大大的名字——“裴佳”。
　　“我长大以后，要当白雪公主。”佳佳说。
　　因为现在还不行。